“话不能这样讲。”司马廷玉严肃地纠正她,“有人杀鸡,有人宰牛,有人将蚂蟥穿成串,你能说这些人的心都是坏的么?”
萧扶光停下脚步歪着头看他,总觉得他这个劝解方法好似不大合适。
“你要杀的那人,本就不是个好人。所以你没感觉,因为他本就该死。”司马廷玉继续道,“倘若你跟前有只小猫,毛色鲜亮,模样可爱,若这你还能下得了手,你的心那才叫坏了。”
“我怎会不明白这个?!”萧扶光将手抽了出来,“我又不是小孩儿!”说罢大步朝前走。
司马廷玉两步便跟了上来,继续迷惑她:“猫猫狗狗的你能瞧得出来,人你都能瞧准了?谁是蚂蟥谁是心头宠,全赖郡主自己分辨。心坏不坏,也全在你自己,不在别人。”
萧扶光仰头看他:“你意思做猫做狗,不做小阁老了?”
“我怎能同那些人一样?”司马廷玉立即否定,甚至倒打一耙,“在你眼中,我就是个取乐的玩意儿?”
小阁老不高兴时,眉尾是抻平的,只是眼尾依然扬得高高,一副既不想放下身段又等着人来哄的模样。
“我可没说,是你自己先说猫说狗的。”话虽如此,她还是将自己的腕子递了过去。
从长安街头牵到街尾,直到回到定合街时已是日暮。
前脚刚踏进门,萧扶光便见王府内诸舍人聚在一起,像是正等待着什么。
见着她回来,裘左史这才告知她下午发生的惊天消息。
“今日太子殿下入皇陵时,失踪数日的太子妃周木兰突然出现,一头撞上金棺…自尽了。”
第221章
孽影观空(一)
太子妃周木兰殉情自尽,周尚书一家如遇山崩。白发人送黑发人,险些哭瞎几双眼。景王念太子妃志高节烈,不再追究其擅自离宫一事,追为汉中王妃,与闵孝太子合葬。
此间宫中自然遣人过问太子妃腹中胎儿,但皇陵中人人皆言太子妃身形纤细,看上去并无妊娠迹象。太子妃原本就瘦弱,又消失出现得突兀,加之不少人亲眼所见她鲜血横溅金棺,久而久之便有传言说是因天子道行不足,国祚偏行,才致闵孝太子夫妻盛年而殇。
萧扶光听到这个传闻时已是八月底,她前脚刚派人将周尚书一家护送回乡里,而后又去了山庄。
半个月过去,萧宗瑞长开了些。这是个乖巧孩子,只是太喜欢笑,笑起来时那嘴一咧,常常吓得左右不敢直视。
绿珠常哄着,孩子又小,不知美丑,于是萧扶光一来,萧宗瑞开开心心地朝她咧开三瓣儿嘴。
“真不知将他交给你,日后会养成什么样子。”萧扶光扶额道,“若有机会还是要找找高人,将上面两瓣唇修补好了才是。”
绿珠叹气:“眼下他最快活,若是缝好了,命再没了可怎么办?”
萧扶光看着丑孩子,想了半晌,而后道:“只要殿下不杀他,他就能活着。倘若他长大后被有心人所利用,变成了对付我的一把刀,那便是辜负了我,也辜负了他娘亲拼命诞下他的这份恩情——届时也不用别人动手,我便先结果了他。”
绿珠替萧宗瑞掖了掖领子,慢慢说:“前两日那乳娘同庄子里的相好抱怨,说小公子出身离奇,长得又吓人,八成是报应来的。我做主,将他二人沉塘发落了,那些话不会传出去。”
说这话的时候绿珠一直在打量她。
从在峄城时,绿珠见她第一眼便知道这是个藏拙之人,本想着靠她能出纪家那个地方,谁料竟攀上了摄政王的女儿?为自己父亲报了仇,剩下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寻常人一辈子能有什么大造化呢?不如跟着郡主,将她委托给自己的事儿办好,能走多远走多远,这就是今后的“道”了。
“难为你。”萧扶光道,“头回杀人,手抖吧?我也是,前两天处置了太子身边一个人,让人拿白绫将他绞了——我告诉自己,那种人是祸害,留不得。起先也有点儿怕,现在却没感觉了。我同廷玉说,我的心怕是要坏了。廷玉却说我做得对。绿珠,说实话,我开始觉得我同父王越来越像了…”
绿珠默了片刻,垂首看着萧宗瑞慢声说:“当初济蕲战前,我爹带着我逃到兰陵。战后我爹后悔不已,常常认为自己身负万余人性命。我本以为哪怕老天爷要罚,也是要为百姓偿命。谁料我爹竟被纪伯阳的人害了…老天爷若真有眼,纪家人早该死一千次一万次,哪里还需你们父女出手?可见只有人才能做天该做的事!既如此,郡主又怕什么?那些吃里扒外祸害人的东西,杀就杀了罢!”
萧扶光初初也曾有一腔热血,可当真见了血时还是有些胆怯。
而今前有司马廷玉不遗余力地蛊惑,后有绿珠卯足了劲地奉承,人人叫她大胆向前、放手去干,好人的命算是条人命,坏人的命关天不关己。
萧扶光站坐频频,细细一琢磨,觉得绿珠说得很有道理,是自己钻牛角尖了。
恰好萧宗瑞打了个哈欠,挂着眼屎好奇地打量她。
萧扶光伸手摸了摸他尚还稀疏的头顶,道:“就这么着吧,改明儿我叫人寻几个能缝皮肉的郎中来,给他缝好看些。我走了,你多费心。”
绿珠掩嘴笑了笑:“不费心,郡主路上慢些。”
萧扶光上了马车,不几时便回到定合街。
婚期将近,小阁老出入定合街十分殷勤,三两日便有数辆车马满载而来,运送的净是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裘左史刚从府库出来,如今又要填回去,边记边笑:“再这样下去,小阁老要将家里搬空了。”
萧扶光进了银象苑,小冬瓜正在院子里坐着生闷气。
“他怎么了?”她问道。
不等清清几个开口,小冬瓜便抱怨上了:“今儿小阁老送东西来,奴不过提了一嘴,日后要做郡主的陪嫁。您猜小阁老怎么说?”
萧扶光托腮道:“司马廷玉那张嘴,我都不敢与他理论,你竟然还敢同他多说话?说好就罢,说歹了要气死人。”
小冬瓜快哭了,“小阁老说我是阉宦,不让我做您陪嫁进府,怕断了阁老家的香火。”
“廷玉喜欢损人,你不用当真。”萧扶光安慰他,“他人呢?”
小冬瓜抹了抹眼睛,答:“小阁老来时您不在,说宫中还有要务,送了东西就离开了。”
萧扶光颔首,抬步走进室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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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廷玉并非在内阁,而是在万清福地。
自太子夫妻下葬后,万清福地气氛日渐诡异。他的手刚好一些,皇帝便遣人来请。
司马廷玉誊了两卷经书后,再看天色已然不早。他握了握有些僵直的手,拢在袖中后出了万清福地。
“小阁老仔细脚下。”
新内臣姓阮,瞧着上了岁数,比吕大宏、姜崇道等人还要大上一两轮,按理说这个年纪早该出宫养老,不知为何突然出现在天子身侧。
司马廷玉不动声色地避开他来搀扶的手。
阮偲抿唇一笑,面上沟壑纵横。
“小阁老何必见外,奴当年在宫中伺候时还曾见过您呢。”
司马廷玉抬眸看他,无论如何也想不起这是哪号人。
他问:“阮公公也曾侍奉过先帝?”
阮偲摇了摇头,“哪有那等造化。”见司马廷玉步伐又大了些,继续道,“当年奴正在中宫,侍奉的正是皇后与平昌公主殿下。”
司马廷玉目视前方道:“我与阮公公当无旧可叙。”
阮偲点点头,引他下了台阶。
阶下有个人影儿正背对着他,瞧上去十分眼熟。
司马廷玉眉宇张开,出声唤:“阿…”
“扶”字尚未出口,那人转过身来。
司马廷玉一颗心瞬间沉了下来。
她不是阿扶。
第222章
孽影观空(二)
司马承在宫门外候到正午后,眼瞧着禁卫都换了两拨,依然未能等到主人。
上午跟着主人为光献郡主送去两车香片,司马承的鼻子到现在还止不住地淌鼻涕。回了阁部,却见皇帝遣了老太监来请,又要小阁老抄那劳什子道经。
当时司马承就抱怨:“抄抄抄,您手还没好利索呢,阁部一堆公务攒着要办,陛下找得也忒不是时候。”
司马廷玉却整好衣冠打算入宫。
“抄经是假,想借机看看我这手到底伤得如何罢了。”他复又道,“宫禁比以往严了许多,午后我若还未出宫,你便先回府,不用等我。”
交代过后,司马廷玉便进了宫。
司马承也未多想,毕竟主人出入万清福地已不是一次两次。摄政王爱婿,内阁重臣,进宫如入无人之境,意气风发到无人能拦,哪里用得着自己担心?
司马承这么想着,转头上马挥鞭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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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清清刚同裘左史盘完了库,拿着钥匙正准备回银象苑。
门房见着他们躬着腰笑了笑,问:“有女客登门,没有帖子,郡主见是不见?”
“是谁?”清清十分好奇,除了高阳王家那位小姐,还有谁敢直接登门拜访?
来的不是旁人,正是司马阁老的小夫人,“香姐儿”姚玉环。
姚玉环是临时登门,来得匆忙,也不曾备礼——虽说她也没有这个打算。
被请进来后人笑得花枝乱颤,这里瞧一瞧那里摸一摸,最后进了萧扶光的地盘。
萧扶光见她带着一身香风而来,蹙眉问:“找我有何要事?”
除了藏锋,其他人是不识得这位的来路的。
“无事就不能拜见郡主了?”姚玉环嗔道,“庙里的娘娘都让拜呢,怎么还近不得您的身了?”
“好说…”萧扶光忍着打喷嚏的冲动,转头对颜三笑道,“给姚夫人看茶。”
姚玉环咯咯笑了两声,也不管旁人眼光,直接问:“廷玉呢,怎么不见他?”
萧扶光说:“上午来送了香片,便又被陛下叫进宫,此时应还未出宫。”
姚玉环眼珠子转了转,看了颜三笑两眼,越过她递来的茶,整个上半身撑在案上,胸口一对豪乳呼之欲出。
“还未出宫?不见得吧…”她用只有俩人的声音道,“刚刚我去铺子的时候可是见着他了,说旁边还跟着个姑娘,俩人有说有笑,那姑娘跟你长得有几分像呢!”
萧扶光面上不显,眼底倏然变冷。
小冬瓜战战兢兢地招呼了人都出去,临走前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姚玉环收紧了腰,不自然道:“应是没看错,我知道你不大待见我,不然我腆着脸上门来找你做什么来了?阁老这一阵儿想纳个小的进府,我拦着不让,他连家都不敢回。我看呐,这父子俩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你有一手遮天的爹,不如将廷玉换下来,换个一心一意待你的罢!”
萧扶光站起身,摇头否定道:“你说你见着的那人,我应当认识。”
“你认识?”姚玉环蹙眉,“我瞧你俩侧脸像极了,难道你还有什么姐妹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