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个多月真是难熬得紧,又想快点娶我阿扶过门,又怕准备不够,委屈了我阿扶。”他贴着她的耳垂道。
“我嫁谁都委屈…”萧扶光下意识的话一出口,猛然见他眼底掠过一道精光,吓得改口,“廷玉自然是不同的。”
他蹙起的眉头这才抻平了,笑意盈盈道:“那是自然,我可是你擎小就相中了的,你抵不得赖。”
萧扶光将脑袋搭在他肩头,心说那会儿她才多大一点儿,怎么就瞧上了他。
他将受伤的那只手放了放,轻轻拥了她一下,问:“你刚刚看我手时偷偷挠什么屁股?”
萧扶光有点儿不好意思,“我这人有个毛病,看见谁受伤,自己屁股尖儿就疼…你眼怎么那么贼呢?”
“这是什么怪毛病?”司马廷玉头回听到这种事,挑了挑眉,“那我给你挠挠…”说着就要动手了。
萧扶光嗷了一声,扯住他袖子不让他动。
俩人又闹了一会儿,兼说了会儿话,眼瞧着时候不早,这才依依不舍地分开了。
萧扶光顾念他手上烫伤,叫他安心养着。内朝因太子薨逝忙碌,阁部稍稍松懈一些,无什么事可做。司马廷玉领情,叫司马承送她回了定合街。
萧扶光回银象苑时,从藏锋等人口中得知,景王已听闻今日门前所发生之事。但凡涉及皇帝的事他这长兄向来不亲自露面,却也不是任人欺侮拿捏的软柿子,于是指派了人去京尹府上,要将京尹拿来问话。
萧扶光见京尹大老远战战兢兢而来,像是下盘不稳似的,双腿一直打哆嗦,见着景王后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景王睨了他一眼,淡淡开口问:“这才八月中,你冷吗?”
京尹忙说不冷。
景王敛了神色,沉下嘴角。
“你不冷,那你抖个什么劲?”
第217章
西登玉台(十七)
京尹张兆酉倒不是夹在中间飘摇不定之人,朝堂之上谁不是景王拥趸?只是做狗也要走门路,挤不进定合街,骨头都啃不着。他就是这样的人。
早就说那吕大宏带上自己不是什么好事,回到家坐立不安之时,自己便被景王的人拿来了。吕大宏可好,大腚一甩带着一溜人回了万清福地,留下他在这儿心惊胆战地应付——也不能说应付,说来受罚怕是更对。
他没敢抬头,匍匐在地上,眼睛扫在景王那双金狮踏云履上,脊背洇出了一层汗。
到底是官场上的人,他开口道:“殿下威仪煌煌,卑臣战战兢兢。”
景王一手端着茶盏,笑得很是和善,见萧扶光踏门而入,说:“光献,过来跟张大人学一学睁眼说瞎话的本事。”
张兆酉一听,浑身都麻了。
萧扶光坐在景王斜后方,顺手理了理裙裾,点头道:“方才听小阁老讲过,几位大人趁父王不在时可是厉害得很,竟说咱们私藏太子妃,就要闯王府来拿人了。小阁老拦着他们,还被泼了开水,儿方才去看过,那只手已是不能使了。”
张兆酉又气又怕,伏在地上哆哆嗦嗦道:“郡主可不能诬赖朝廷命官!小阁老那手分明是他自己烫伤的!”
“避重就轻?”萧扶光笑了笑,忽而沉下脸,“我在同你讲私藏太子妃,你怎么不说这个了呢?”
张兆酉自知吕大宏一走,除却他之外,剩下一个同知一个大宗正,这会儿指不定也正在被拿来的路上。可他谁叫他官衔儿大,这会儿景王是打定了主意要先办他,他就是哭爹喊娘宫里头那听不到。于是心一横,猛磕了个头,说:“太子妃是在宫中走失,殿下不入宫中,关殿下何事?卑臣怎会不知殿下是被冤枉的?可吕公公一口咬死了人就在景王府,臣是有命在身,左右也为难…”
“正是怜你有命在身、左右为难,这才叫大人前来回话。此时大人尚有口能言,孤自认为已给足了体面。”景王放下茶盏温和道,“宫中那边,孤当然也会要个说法,在早在晚罢了,不急这一时。只是小阁老是司马阁老独子,恐怕大人眼下除了动脑子好好想想如何向陛下禀报今日之事外,免不了还要去内阁走一趟。”
张兆酉头一个比两个大——景王摆明了要他出面去同皇帝斡旋此事,说好说歹都是他背锅。京里的官比别处肥,却也是富贵险中求,脑袋别裤带上走。内阁可是朝廷心腹之地,里头哪个不是人精?从景王府里出来,去那儿怕是又要扒下一层的皮…
张兆酉心里再苦,也硬着头皮磕头说好。
右侧迈于案中一直奋笔疾书的裘左史搁下笔,抬起了头,用嘴巴吹了吹墨渍,呈给景王看了。
景王扫了一眼后,似是相当满意,便让京尹签上自己名字。
张兆酉接来一看,两眼一黑险些要晕过去——上面条条状状不仅将自己方才所言尽数写了进去,更不乏有夸大之词,竟将所有罪名尽数推去吕大宏身上。
他结结巴巴地说了两个“这”,再一琢磨,自己平日里同吕大宏交情也不深,吕大宏居然拿他对付景王,他为何要心慈手软?识时务者为俊杰,当即签字按了手印,屁滚尿流地告退了。
有京尹的证词在,后来的同知与大宗正便也好说,二人没有犹豫也签下了名字。
萧扶光伸着脖儿问:“这下能将吕大宏逮起来?我早看那厮不顺眼。”
景王微微一笑:“阿寰收了一堆哭丧孝子,还缺个下地陪他的真孝子。”
萧扶光心中一惊——怪不得吕大宏前来闹事时父亲明明在府中,完全可以亲自出面,却被司马廷玉占了先。府中这样多人,报信给主人的有多少?他故意不出面,原来是等着找借口要杀吕大宏。
景王见她愣神,伸手敲了敲她的头,温声说:“永远不要将自己放在明处。”
萧扶光似懵懂地点了点头。
景王离开后,她也回了银象苑。
小冬瓜几个算是有些良心,忧心忡忡地上来问小阁老伤势如何。
回想起司马廷玉手上的伤,萧扶光屁股尖儿不免又酸了一下,就这么一下,她却也悟了——合着司马廷玉这苦肉计能退敌、还能叫她心疼,到头来人人都在做计,只她一个呆呆傻傻地被人牵着走呢。
萧扶光唉声叹气,小冬瓜却害怕了,以为小阁老一只手不保,拍着大腿哭:“糟了坏了!咱郡主命里别不是要嫁个单肱吧!”
萧扶光正在气头上,踢了他一脚,“浑说什么?!皮肉烫开花罢了,什么单肱,又不是折了!”
众人听后终于放下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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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萧寰停灵六日,百官服丧十五日,民间禁屠十五日,禁嫁娶三十日。
皇帝对太子的最后一点情分尽数给了谥号——“闵孝太子”,追赠汉中王。因其无后,荣华富贵一身也要随棺盖定入土,意义并不大。
有张兆酉等人的证词在,吕大宏简直傻了眼。
“陛下!陛下!”吕大宏哭哭啼啼地上了太极阵,抱着皇帝的莲花座哭求,“摄政王要杀奴了!陛下别再袖手旁观了!”
皇帝半睁开眼,垂眸看着他,只是问:“太子妃寻回了吗?”
吕大宏哭道:“景王府都进不得,将帝京翻了天也找不到呀!她就藏在里头,可小阁老拦着不让进!他们岳婿是一伙儿的,拿给您抄经这事儿使苦肉计呢!”
皇帝一个窝心脚将他踹翻下莲台。
“废物!没用的东西!”他破口大骂,“朕让你去搜,你被司马廷玉拦下?一个笔杆子,废了他一个还有千万个,别人就没有手了?!朕叫你入府搜,入、府、搜!你瞻前顾后!你将朕的话当做耳旁风!你究竟是谁的人?!”
吕大宏将头磕得砰砰响,“奴是陛下的人呐!陛下不能不保奴啊!”
皇帝气得只觉浑身经脉逆乱,良久后挥挥手:“家里没什么人了吧?”
吕大宏家里还有什么人呢?哦,还有檀侍郎送来的两房美妾、两位妖童,还未仔细收用,倒也不算家人。
“临走前做个善事,将姬妾奴仆遣散了罢。”皇帝最后说。
吕大宏呆呆应了一声,反应过来后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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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生病,过敏性支气管炎,时常断更,很是对不住诸君。本月在不断更的情况下争取加更。
第218章
西登玉台(十八)
萧扶光在三日后又进了宫,这次则是打算最后来看萧寰一眼。
白绸覆金棺,左右有天禄镇角辟邪。因景王摄政后嫦行丧葬从俭,金玉等寻常陪葬物替换为琥珀陶器。皇帝自然对此有所不满,毕竟太子起了头,自己百年之后必然不能大办。但光禄少卿白隐秀却带了五车宝卷跪在万清福地阶下,声称先帝在时常督促还是郡王的闵孝太子萧寰勤俭勤学,特赐百家经史子集千卷,如今太子薨驾,理应随葬。这原本倒也没什么,可如今天下谁人不知青龙信道逆了先帝的意?当下便将皇帝堵在万清福地,半天一句口谕也未能宣出。
他还有什么可说?
失去了太子的皇帝被卸去半臂,余下半臂之力只能仰仗平昌公主——退一万步来说,倘若大魏国祚如此,景王要立新皇储,也该是平昌。人要脸树要皮,景王大权在握,而在皇帝尚存的情形之下,没有先帝遗诏,皇储无论如何也轮不到光献来做,这是他身为摄政王所要维持的最后的颜面。
原本想要吕大宏带人闯一闯景王府,若成事便能寻到太子妃,不成事也有吕大宏顶包。谁料这顶包的竟是个草包,皇帝近臣竟被一壶开水拿捏,烫的哪里是小阁老的手?分明是皇帝的脸皮!
京尹张兆酉等人搜王府毫无所获后面呈出一份谢罪书,条条指认是吕大宏奉皇命而来,胁迫他们数人共同担下擅闯王府罪名。
吕大宏又使人去求户部侍郎檀沐庭,想抓住这最后的救命稻草。
然而檀沐庭却只让人带来四个字——“加官进爵”。
吕大宏听后面如死灰。
加官进爵,无功如何加官进爵?这是摆明了都要他死。
一日之后,皇帝旨意下达,吕大宏被擢为太子太保,进封敬义伯。东宫常置三保,往往是个虚衔,这是为了让吕大宏好上路,到地下去护佑闵孝太子。
萧扶光是三日后进的宫,因听闻吕大宏想要同光献郡主当面陈罪。
她仍是一身素服,景王并不放心,使了宾辅与长史、亲卫等护送进宫。
司马廷玉听说后也坚持要与她一道去万清福地,萧扶光想了想,这次他算是同皇帝撕破脸皮,便要他在云龙门外候着。
“你在这儿等我,用不了半个时辰我就来。”她对他道,“回来正好用午膳,小冬瓜听司马承说你常去长安街,待会儿也带我去长长见识。”
苍蝇馆子,有什么可长见识的?饶是如此,司马廷玉依旧点头说了声好。
萧扶光在左右簇拥下进了云龙门,不几时来到万清福地。
姜崇道远远朝她一拱手,随即上前低声说:“陛下深哀闵孝太子,这会儿不见人。郡主是来瞧吕大宏的?他三天没吃饭,再这么下去倒也不用下头人使绫子,自己就能躺进棺材里了。”
萧扶光道:“我以为对付他还要花些功夫,没想到这么快就落手里了。”
“如今郡主想要对付谁,不过一句话的事儿。”姜崇道轻叹一口气,“是庄稼人就好好种地,秋收后好歹能吃饱呀,非要拿粮种换鱼苗,他是养鱼的那材料嘛…要不都说人还是求稳呢,一准儿错不了。”
萧扶光掩袖笑了笑,进了吕大宏所在的室内。
吕大宏穿得光鲜,只是三天滴水未进,嘴唇都干得起了皮。他见着人来,动了动唇:“郡主。”声线听得出很是虚弱。
萧扶光摆了摆手,将一干人等拦在门外,只留了藏锋一个随她入内。
吕大宏直勾勾地盯着她,半晌后才说:“我跟姜崇道,开始关系也并非那样糟。只是姜崇道进宫前家中有个青梅竹马,每每提起时他就高兴,眉飞色舞的…我这人下贱,市井混大的,打小我娘让我喊作亲爹的就有十来个,数都数不过来,您说,女人究竟是个什么稀罕东西?”
藏锋沉下了脸,正欲上前一刀结果了这阉人,却被萧扶光一手拦住,“让他说。”
“我瞧不惯,烦得慌,使了个计让他俩分开了。”吕大宏继续道,“姜崇道恨我,无所谓,我又不待见他。只是…”他琢磨了半天后才艰涩开口,“望朱台有个小宦官,叫金璘,那是我干儿子,郡主能不能将他弄过来?”
金璘是吕大宏认的干儿子,虞嫔死后一直在望朱台,直到萧扶光借用望朱台下密道去万清福地地底见中贵人韩敏,俩人这才相识。在萧扶光授意之下,如今的金璘也改名金小砂,算是她在宫中不出众的一名眼线。
萧扶光眼神一凛,冷声骂道:“这个时候还想着干儿子?怎么,是想自己尽孝前也让别人尽孝?”
“郡主,我是个阉人,在您眼里不过一只蝼蚁。我就要死了,我死了,日后万清福地就没人能拦着您了。您发发慈悲,让我见见璘儿吧!”吕大宏抬了抬手,捂着胸口说,“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就瞧上他了,那么大一点儿人,蜷着个身子,皮肉白得发光,真好看呐…我是个糙人,不懂怎么疼人家,送点儿东西示好吧,他不要;摸摸他的手把,他要死要活的…金璘年轻,他又没尝过男人滋味,怎么知道男人的好呢?”
萧扶光强忍着胃中翻滚着的呕意,蹙眉说:“小阁老最厌恶此事,你这话若是被他听见,也不用见金璘了,直接见太子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