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端坐太极阵上,冷风卷带一丝秋雨悄然落在他肩头,依旧岿然不动。
风太大,萧扶光跪在地上,无论司马承怎么撑伞,她脊背上还是淋湿了一小片儿。
司马廷玉又磕了个头,“臣常为陛下誊抄经卷,也曾闻书中言‘万灵好生避死,生育乳养其类而护之’,陛下道身既成,必早已了悟。太子殿下既为陛下长子,如今病情堪忧,臣恳请陛下怜惜殿下一回。”
皇帝浓长的睫毛动了动,眼睛睁开一条缝。
良久后,他终于开口:“逆子怨怼朕已久,他是死是活与朕有何相干?”说罢看了看殿外,又指着萧扶光道,“将她带走。”
司马廷玉仰起头看他,攥了攥拳头,起身退出神殿。
他没有带萧扶光离开,只是走到萧扶光身侧,捱着她跪了下来。
“陛下自入了万清福地便对太子殿下不闻不问,宫里头瞧得清清楚楚。”姜崇道上前规劝,“您二位还是快快起了回府吧!”
苦口婆心说一堆,没想到这二位就愣是装作当听不见。
一个是景王掌上明珠,一个是未来内阁首辅,此时如同两只大耳朵拧驴,偏生就要跪——皇帝对太子都能两年不见其面,您二位又哪里来的面子呢?
虽说八月里依然炎热,可到底入了秋,一场雨打在身上不说钻心蚀骨,也能淋得人打哆嗦。
司马廷玉是男子,又常赤身打猎,他身体强健倒还好些,可萧扶光便没有他那样自在——一刻钟过去,人还伏在地上,脊背已全湿透了,浑身都绷得紧紧的。
姜崇道在一旁急得乱转,可他还在万清福地,在皇帝眼皮子地下,不能使人报信给景王。
正招呼了手底下的小宦官,想着为他二位递上一碗热汤用用,吕大宏却又蹭了过来:“怎么?真找好下家了?姜公公有大能耐呀。”
“怎及得上吕公公?”姜崇道冷眼看他,“长秋寺旁那座新宅可还宽绰,‘四美’可还受用得?”
吕大宏一听,心知自己身边也被安插了眼线进来——檀侍郎出手实在阔绰,长秋寺旁新宅乃前朝大将军旧邸,风水上佳。吕大宏是做宦官的,自己没了子孙根,最喜这等阳气旺盛的宅子,檀侍郎送到了他心坎上。“四美”也是檀侍郎送的,既有金发碧眼的胡姬和高挑丰硕的黑美人,也有身如棉绒的小倌和会研墨的乖巧童子,虽然他没法享用,可有总比没有的好。谁知姜崇道居然有这样大的能耐,连这件事儿都知道了。本想同陛下告他与光献郡主来往甚密,自己却被抓住了小辫子了。
“算你狠!”吕大宏低声骂了一句后道,“咱们走着瞧!”
姜崇道没再理他,使人熬了姜汤送来。
可未料跪着的那二位一个赛一个的狠,任凭怎么劝也一动不动。
俩人浑身湿了个透,司马承撑伞的手都在抖,更何况这俩还跪在雨中。
料想是太子真的病危,不然光献郡主怎会在雨中跪求皇帝出万清福地?
姜崇道心里着急,低声问手下人:“什么时辰了?”
“姜公公,这会儿酉正。”小宦官垂着头道,“郡主和小阁老跪了有一个时辰了。”
“一个时辰?!”
姜崇道吓了一跳,看了看神殿内,皇帝依然在打坐。
他没忍住,终究冒着险入了神殿,距太极阵前四五丈处便停了,俯身跪下来道:“陛下,太子殿下…确然病危。”
想是皇帝装模作样足够,这会儿终于愿意顺着梯子下了。
只见他双臂撑在身侧,白色氅衣随起身动作曳出淡金色光辉。
“既然如此…”他慢慢起身,“那朕就——”
话音未落,忽听天外传来一道响亮又沉闷的钟声。
“咚——”
姜崇道身子一颤,抬头看向皇帝,见他怔在当场。
侍奉青龙数年,姜崇道亦是第一次见他这样失态。
而外间,早在钟声响第一下时,萧扶光便不动了。
藏锋冒雨奔来,距离她只有三丈远,在听到钟声后随万清福地众人一起下跪。
然而钟声并未停止。
“咚——”
“咚——”
“咚——”
“咚——”
“咚——”
钟鸣六声后而止。
君主丧九,皇太子丧六。
司马廷玉直起僵硬的上半身,伸手接过司马承手中纸伞。
再看萧扶光,她的脊背此时却慢慢展开了。
“阿扶…”
百尺万清福地,神殿内外跪了一地。除却雨声似箭,竟无一人敢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萧扶光撑起僵硬的身子,慢慢地直起上半躯。
“藏锋。”
“臣在。”藏锋道。
“太常寺此时应得急报,但我要你先去文库。先帝在世时曾赐太子学经宝卷千斤,文库一一记录在案,你拿清单去承明大街东寻白少卿,先帝驾崩时便是由他协理周全。他知道该如何做。”
藏锋领命后匆匆离去。
萧扶光一口气像是没说完似的,侧了侧身子,看向身边人。
“廷玉。”她轻声唤他。
不等她交代,司马廷玉便道:“我来时路上听说太子病情危急,已着人同礼部打过招呼。那处日夜有人值守,听到钟声就会过来。”
见她一口气缓了下去,司马廷玉这才从司马承手中拿过新油披系在她身上。
他背对着她,像俩人之前在破庙里那时一样慢慢蹲下身。
“阿扶,上来。”
司马承搭手,扶起她攀上主人脊背。
司马廷玉稍用了些力气便将她背起,不知为何,她好像又轻了不少。
他背着她下万清福地八十一阶,雨水早已浇透了俩人身子。
而在他迈下最后一阶时,却感觉颈间有热意。
“廷玉…”萧扶光一开口,抽泣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廷玉,怎么办…我没有弟弟了啊…”
第201章
西登玉台(一)
太子萧寰自小瘦弱,麻杆似的人,风一吹便倒。萧扶光在时还能好好吃口饭,不在时便这里摸摸那里碰碰,总之就是不肯张嘴。
“阿寰,你这样是不行的。”赤乌叹气说,“你姐姐日后出嫁,还要仰仗你这兄弟送亲。新郎官不论哪个,如今皆身长六尺。你要如何替她撑腰?”
萧寰涨红了脸,猛地往碗里扒了几口饭。
那一顿吃得格外多,连中贵人韩敏都生怕他噎着,备了护脾胃的汤药来守着。
萧寰撑得肚皮圆滚滚的,仰面躺道:“我要长到六尺…不,八尺!就算长不到那样高,也要像宇文大将军一样养一身膘,管叫阿姐的未来夫婿见我便胆寒,不敢欺负她一个手指头!”
“好,好好好。”赤乌笑了,连说几个好,“有你这句话,皇祖就放心了…”
……
今日大雨,值夜的阁臣原本早早关闭了门。听到丧钟后即明白出了大事,四下惶惶,正聚在一起商议,不曾注意小阁老背着一个大活人进了内阁。
司马廷玉将萧扶光背进了自己休息的房内,想了想,还是没将她放下,任由她伏在自己肩头哭泣。
司马承有些无措,想了想,出去抱了两床干净被子回来。而来时却见她已经不再流泪了,心说还是主人厉害,转头的功夫就能将死了堂弟的郡主哄好,天生该是为萧氏当牛做马的料。
司马廷玉接了一床被子,转身便将湿淋淋的人裹了个严严实实。
司马承立在旁边看了半晌,最后俩人都看向他时方如梦初醒。
“啊…卑下…”他边说边向外走,“卑下还要去给阁老大人传信儿。”说罢便溜了。
一室之内又只剩下他们二人,虽月余未见,堆积情愫却被太子猝然薨逝而截断。
萧扶光只盯着一个地方看,眼神飘忽,似是在回忆往昔旧事。
司马廷玉用被子捂紧了她,这时候说安慰的话大概会适得其反,因为她自小便不缺宠爱,磕着碰着都有人先她一步呼天抢地,哪里想再听你劝解?
于是他道:“京中下了暴雨,原该等雨停了再回来。可我憋了一个月的气——你想要什么,托人知会我一声,星星月亮我也替你去摘,怎么找上林嘉木了?我当时便想,待回京后定要狠教训你一通,就连下这样大的雨我都未让他们停。眼看着就要到城门,怎么有个人不穿蓑衣呢?噢,原是咱们不怕雨打风吹的郡主过去了…”
萧扶光心中悲恸,听他这么说,也开心不起来。
“阿扶,越是这时候你越要想清楚,自今日起你便是第一人了。”司马廷玉伸出手,握着她脖颈道,“太子殿下早晚有这一日,你不能连自己的魂儿也丢了。你不是想弄清楚先帝到底怎么想的吗?还有,你娘的仇还要不要报了?”
萧扶光如梦初醒,蒙了一层雾似的眼睛瞬间变得清明。
她让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只能抬起一个角来擦擦自己湿漉漉的脸。
“我不光要做你说的这两样事。”她道,“我还要为阿寰讨口气。”
说是这样说,可当气儿匀回来之后,一呼一吸间心口仍是疼得难受。
久了没见,司马廷玉心底再惦记,也明白她此时心境。隔被抱了她一会儿,一句话也未说。
萧扶光见他衣衫湿透,却也只顾着照料她,心底自然感动。可一闭眼总会看到萧寰目窍溢血,实在没有亲近的心思。
司马廷玉也不急,有时捏捏她颈子,有时轻轻摩挲她面颊,思念之情由指尖传递而来,亲昵却不下流。
“待会儿殿下约摸就要找过来,若看到咱们这个模样,少不得认为我欺负你,要将我拖出去一顿好打。”司马廷玉笑笑说,“我在外守着,阿扶有事便喊我。”
他起身要走,指尖依依不舍地在她发间流连。
“廷玉。”
他未走出两步便听她唤自己的名,果然停下脚步,俯下身来抱她。
“廷玉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