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到他身边,抬起他的头放在自己膝上,慢而仔细地看着他说:“好,我不走,我陪着阿寰。”
萧寰仰在她膝头笑,时不时咳一声。每次一咳嗽,萧扶光便替他擦嘴,不过几次,手中的帕子便溅满了红。
“皇祖有一支金爵钗,他年轻时曾说,日后要儿女满堂,想要立哪个做储君,便让他掷出金钗,中者为储。”萧寰慢慢哑声道,“这么多年过去,谁都不曾寻到那支金钗下落,兴许是皇祖已遗失…遗失倒好,我父皇与你父王,或者小王叔,能者得天下…”
他声音嘶哑,呼吸急促,瞧着难受极了。可萧扶光却不敢打断他,只能忍着泪意默默地听他讲述这支金爵钗。
“可事实你也见到…皇祖一生都不曾立太子。若是如此,论长论嫡都该是你父王,又如何会轮到我父王…”他面色惨白,一咧嘴却一口鲜红。
“因为我父王没有子嗣。”萧扶光满面哀色,伸手替他擦了擦嘴,又摸着他的脸慢慢道,“立了他,今后便要出一位皇太女。女子执政,难以服众,所以皇祖不会考虑我父王。”
“或许是吧。”萧寰勾起嘴角笑了笑,“可小王叔虽无子嗣,到底年轻,日后想生多少儿子便有多少,他为何不立小王叔呢?”
“将来的事,谁说得准呢。”萧扶光下意识答。
她父母情深,二人之间实在容不得第三人,也不会再有儿子,所以先帝不曾立她父王为储君,这也正是景王一直以来心结所在。
然而萧寰下一刻却道出石破天惊的秘密。
“皇祖一直到死,都不曾立允我父王为下任国君…皇祖驾崩前立我父王为帝…这是你们看到的,却并非是我听到的…”萧寰抓着她的手道,“那夜我在殿外,清清楚楚地听到他二人争吵。那时我父尚是兖王,身无功绩,入宫质问皇祖,‘有金爵钗在,为何不早早拿出来,立了大哥做储君总好过使我手足阋墙’。皇祖又拿那套日后再议的做推辞,父王却不认了,同他争吵…皇祖说金爵钗早年便遗失,还未寻回。父王很是生气,说他们兄弟皆被皇祖一人玩弄于股掌之中…‘大哥为前朝沥血竭诚,三弟以身戍边,我是闲人,我来做这恶人,请陛下大行’…那夜皇祖便驾崩了…”
说到此处,萧寰像是怕她不信似的,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口,“阿姐若是不信,大可去问中贵人韩敏,当时他亦在场,皇祖与父皇争吵时他掩住我双耳,不想让我听…可我还是听到了…”
听闻此言,萧扶光惊怔当场。
她听韩敏说过此事,不过韩敏掐头去尾不少,并不如萧寰同他说得多。
司马廷玉曾对她说,能安稳做二十八年皇帝的人绝对不是一个简单人。若依他与萧寰二人所言,从头到尾先帝便都是在等金爵钗——确切来说,他是在等蓝梦生父子?
他利用了自己三个儿子,最后却要为蓝家父子做嫁衣裳?
若真是如此,那实在可笑。这么多年对赤乌的崇拜,竟要因一支金爵钗化为灰烬了?
“阿姐…你不要不信我…”萧寰伸手触碰她的脸,慢慢抹去她面上的眼泪,“皇祖未想到吧,金爵钗一直不曾现世,皇位归我父王,皇权归你父王,军权在小王叔手上…这算不算三分天下呢?我笨,我不知道…”
萧扶光另一手握住他的,哽咽道:“阿寰不笨…阿寰是我弟弟,怎么会笨?”
萧寰笑了笑,却忽然发起狠来。
他撑起上半身,目眦将裂。
“可我不甘心,我阿姐这样聪明,样样都走在人前。为何皇祖却频频说要立你做亲王,且大有做皇太女之意,却至死也不立大伯为储君?传言说他在民间有一子,金爵钗是否早有主人?若他是为金爵钗之主铺路,我萧寰不服!今日且看我去地下质问他!问他是否在等那私生野种回朝,为何为何玩弄人心,为何偏偏将你推至人前?!”
说到最后,他几乎是嘶吼出声。
“我阿姐处处胜人,那金爵钗是个什么东西?”他挺直了上半身,双目猩红,眼窍竟逼出血来,“赤乌视万里江山做儿戏,竟要一支金爵钗决定储君之位?!”
第199章
祸起东宫(二十九)
“阿寰!你不要乱动!”
这个时候,萧扶光无比恨自己学的是箭术而非医术——倘若她会些,萧寰或许就不会像现在这般难受。
她安抚着他,用袖尾为他拂去面上血泪,然而就像是流不尽似的,一股一股向外涌。
“你怎么这么傻…”她低头道,“管它什么金爵钗,你平平安安做你的太子,又有谁能动得了你?你为何这样不忿?”
刚刚那番不平嘶吼似乎让萧寰卸了力,如今他软软地瘫在萧扶光怀中,虚弱一笑,眼尾又溢出一股鲜血。
“因为我从小就喜欢阿姐…阿姐是我所见最好的女子…”他慢慢地、有气无力地道,“我知道,你定要说我没有见识…我是没有见识,又笨…可我眼中再看不到别人了…”
“我是你姐姐。”萧扶光抬手狠拭了拭眼睛。
萧寰却又笑了。
“我从前想,若你不是我姐姐该多好…我若做了皇帝,一定要娶你做皇后,谁拦我,我便杀谁…可我现在不这样想了…”他伸手替她拂泪,“你若不是我姐姐,那你和木兰又有何异?只有成为我姐姐,我才最喜欢你…”
“那你要快好起来。”萧扶光轻柔地抚摸他的头顶,深吸两口气,喉中发堵,声音哽咽,“等你好了,咱们就一起去寻金爵钗,比比谁能先投进去,好不好,阿寰?”
萧寰却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原早就该死了…”他望着太极宫的方向喃喃,“我明明是他的儿子…他却厌我、弃我…赤乌一脉只我一男,他凭我做了皇帝,上位后却将我丢开…帝王冷血,青龙最甚…于是我…我求了他第一炉丹药…当晚我又服下鸩酒…”
“你是说…陛下的丹药没有问题…”萧扶光颤声问,“是你自己将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萧寰虚弱地点了点头。
“我原要死…是檀沐庭将我救回…”他又咳出一滩血,“虎狼之药,以毒攻毒…我命才多吊出这两年…阿姐,如今我不想再这样活…我想在天上看他,看他究竟会不会后悔…”
萧扶光猛然起身,大声对他道:“你定也听过外间那些风言风语,如今你连死都不怕了,为何不直接问他?问他究竟还认不认你这个儿子?!”
“是啊…”萧寰喃喃,“我是他的儿子,他为何这般冷落我…”
就在此时,藏锋淋着雨自太医署而来。
他身后紧跟十数个医丞,人人皆是一身湿衣,无一例外,可看得出来时急切。
他们见太子躺在榻上,双目渗血,似是奄奄一息,匆忙向萧扶光一拱手后便来诊治。
萧扶光后退数步,给他们留出大片位置。
医丞们费心医治太子,宫人进进出出,听候他们差遣。
里里外外顿时忙作一团,唯有萧扶光坐立不安。
“你不问,我替你去问!”萧扶光向外踏步,走到门口时倏然回头,“我去将陛下请来…阿寰,你给我撑住!”
萧寰半睁开眼看着她。
幼时他闯了祸,扭扭捏捏不敢说,最后仍是靠她去禀了先帝。
如今亦是,他不敢,她去做。
萧扶光疾步走出大殿,却见该去万清福地请皇帝的花绫子还在宫檐下逗留。
“郡…郡主…”花绫子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奴这就去请…”
“不劳驾你!回来等着扒皮吧!”萧扶光吼他一句,旋身步入暴雨之中。
她以手作帘,使出了全身的劲儿以最快速度奔向万清福地。
藏锋要跟上来,却被她斥退。
“你去守着阿寰,若有事立马来报!”
藏锋停住脚步,看着越来越多的人涌来式乾殿,而她孤身一人离去。
萧扶光卯足了劲儿向前奔,纵然冷雨灌湿己身,也未敢停留一步。地砖湿滑,中间甚至跌了一跤,整个人摔在地上,爬起时侧股疼得钻心,也咬牙起身继续向前跑。
到了万清福地,一步仨台阶地往上跨。有侍卫远远望见,兵器都架了起来,近看却是湿身狼狈的光献郡主,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
吕大宏站在神殿外,任雨打风吹也扫不进三丈檐下。
“愣着做什么呐?”他抬手招呼左右,“拦着!快拦住喽!像什么话?!”
数十皇帝近卫一涌上前,将萧扶光拦在神殿外。
“我要见陛下!”她怒视周围道,“我看你们谁敢拦?!”
众人怔神,正犹豫不决时,吕大宏却笑了。
“我说郡主,您怎么淋成这样了呀?也没个人护着,啧,这群不长眼的奴才…快,给郡主撑把伞来!”说归说,他慢悠悠地拿着甲搓磨了磨指甲,末了还吹了口气,“陛下初一十五上香,上香后便要闭关一日,这您又不是不知道。有什么事儿,还是明儿再来吧。”
萧扶光恨极了他这不紧不慢的模样,只得高声道:“太子殿下病危,想要见陛下!”
吕大宏听后愣了一下,却又笑了。
“郡主瞎说什么呐!太子殿下最近可是一日比一日好来着!”他笑道,“今儿大家伙也都瞧见了,殿下的精神头可是足着呐!”
“吕大宏,郡主与太子殿下素来亲厚。”姜崇道斜眼看着他,“若郡主所言是真,你不向陛下通传,可是要被问罪的!”
吕大宏冷笑:“咱们都是陛下的人,姜公公这是要给自己找下家了?”
姜崇道压根不愿同他多说一句话。
最终他看不下去,撑了把伞来到萧扶光身前,躬身替她遮雨。
“郡主还是回去吧。”姜崇道说,“陛下今日吃了酒,这会儿睡着,一早吩咐下不准任何人打扰。除了吕大宏,没人能进去。”
萧扶光看向他,面上泪水混着雨水向下流。
“阿寰五窍出血,他快不行了…”她悲声道,“姜公公替我想想办法。”
姜崇道一听,急得热锅上蚂蚁似的,片刻后说:“倒是有个法子…可,可小阁老他人也不在呀…哎?”
陛阶下雨幕中远远来了两个人,步履快似闪电,几乎瞬间便奔袭而至。
打前头的那个身量高大宽泛,还穿着油披,可衣裳下摆都湿透了。
他一把将油披,往地上一扔,露出张不知被雨水还是汗水浸透的刚毅面容来。
“小阁老?!”姜崇道大喜过望。
第200章
祸起东宫(三十)
“司马承,为郡主撑伞。”司马廷玉沉声指使道,“姜崇道,去开殿门。”
司马承撑伞来到萧扶光身侧,替下了姜崇道。而姜崇道则急匆匆奔向神殿。
吕大宏面上有些挂不住,仍是挡在姜崇道跟前:“陛下还歇着呐,你…”
“你什么你?!”姜崇道一把将他推到一边,“陛下可是说过,若小阁老来抄经,谁都不许拦着!”
吕大宏哑口无言,指着他们的手指恨恨地垂了下去。
姜崇道将神殿大门打开,凄风惨雨瞬间呼啸着涌入其中。
司马廷玉看了她一眼,转身步入神殿。
太极阴阳鱼上,皇帝正在打坐。氅衣清洁似雪,衬得他面容如玉,宛若天人。
萧扶光在外,脚下是暴雨冲刷着的月台;司马廷玉在内,足下是一尘不染的神殿金砖。
二人同时撩袍跪地磕头,“求陛下移驾式乾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