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夜舞鱼龙(十四)
萧扶光听出他话中埋怨,仰头正视着他,目光清澈纯粹。
“此前我并不知晓檀英是断袖,我虽有意收檀家,但如今却是下下之策。”她道,“我原本是想获取檀沐庭消息,只要能证明如今的那位檀侍郎是赝品就好。是檀英打乱了我全盘计划,这次倒逼得我回京后不得不与檀沐庭正面相抗。你若不信,我敢在地藏王菩萨跟前发誓,从始至终,我从未想过利用你。”
她说话间,手中摸着一柄搜刮来的玉如意。
想起“檀沐庭”三个字,她总是莫名感到焦虑。
司马廷玉在朝堂浸淫多年,论起心眼手段,只高不低,又如何不知道她是无心插柳?
“那就是我坏了阿扶的事?”司马廷玉蹲下身来看她。
“这与你无关,是我自己任性。”萧扶光摇头,垂首道,“幼时我有一只黄玉雕的蟠螭杯,阿寰见了十分想要。我很喜欢阿寰,我可以给他很多东西,但他先看上我的杯子,我便不想给了。”
“今日是一只蟠螭杯,焉知明日不会有人潜图问鼎?”司马廷玉坐在她身侧,一伸手,将她的头摁到自己肩上,“我倒觉得阿扶做得对。该是你的,这辈子都是你的。宁愿毁了,也不能让它落于他人手中。”
萧扶光靠在他肩头问:“你是在说你?”
司马廷玉反问:“你又在说哪个?”
她难得地再次扭捏起来,想了想又说:“反正我看檀英那个样子,我是挺膈应。当时就在想,你可不能叫这种人糟蹋了去…”
“胡言乱语。”司马廷玉伸手搓她脸,“你到底能不能将这事儿忘了?”
林嘉木与陈九和进了院子,恰好撞见这一幕。
二人收了手,萧扶光看着他们微笑:“什么事?”
林嘉木看了司马廷玉一眼,拱手向萧扶光道:“檀英一事已上报京中,因罪名不详,他又是自愿赠予家产,景王殿下要郡主自行处置。”
萧扶光又笑:“知道我不贪财,这是逼我回去呢。”
陈九和却说:“但檀沐庭同样也知晓此事,并且遣人来回话。”
萧扶光一怔,问:“檀沐庭的人在哪儿?”
话音刚落,院门外走进两名高个头的汉子。
夏日炎炎,这二人却穿一身黑色劲装,外罩黑斗篷,也不嫌热。他们步履相似,一步约两尺半长,一看便是练家子。
二人单膝跪地,朝萧扶光拜了一拜。
其中一人抬头道:“大人听闻此事,十分痛心,虽说檀英乃檀家掌家之人,但冒犯郡主,罪无可恕。大人还说,他对处置毫无怨言。”
萧扶光以为檀沐庭的人是来兴师问罪,一早脊背上的寒毛都立了起来。
然而出了这样大的事,檀沐庭却轻飘飘一句“毫无怨言”就结了?
她忍不住问:“他是不是不知道,檀英已经将家底儿全部奉上了?”
“大人知晓。”黑衣人又道,“大人说,那些不过身外之物,郡主若能笑纳最好。”
倘若檀沐庭遣人来问责倒还好些,如今他这样示好,反倒叫人不安。
萧扶光盯着二人看了一会儿,突然出声:“檀大人这样大方,倒显得我小气了。”
黑衣人连声道不敢,又奉承两句,说檀大人还有话要带给檀英,这才离开去寻人。
林嘉木欲言又止,被陈九和一把拉走。
出了院子,陈九和这才指着屋檐恨铁不成钢道:“方才若不是我阻拦,你打算说什么?”
林嘉木抄手在背,默了半晌后答:“司马廷玉配不上她。”
“你你你…”陈九和放下手,这次换指着他鼻尖,“人家郎才女貌,起小定下的亲!就摄政王那个样子,怕是等不到陛下成仙,直接送人去见先帝了!到时候谁配得上她?神仙下凡也要看她脸色!还轮得到你来说配得上配不上?!”
话说出口,又觉得重了,陈九和复又放下手,叹着气劝:“人常道娶妻娶贤,这次你也瞧见了,还没见血,檀家便没了。郡主哪里是寻常男子驾驭得了的,你还打算犯糊涂?如今那二位蜜里调油似的,你呢?连句话都插不进去。”
林嘉木嘴唇都白了,“可我…”
“你什么你?!”陈九和将他向外推,“知道了,你们这种内向的八成就喜欢这种瞧着厉害些的。沈通判有个孪生妹妹,身高近七尺,能单手举鼎。回头咱们去灌他酒,叫他把妹子介绍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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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英坐在密室中,头发散乱、目光呆滞地盯着墙壁。
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他慢慢转过身,见是两个身材高大的黑衣人。
其中一人半蹲下身,看着檀英的脸问:“我们刚从东昌府过来,查到尤彦士已跳水自尽。可大人却不放心,因为郡主暴雨那日曾离开过,不知是不是去过东昌。”
“不可能。”檀英摇头,“那日内城已经淹了,山路泥泞不好走。”
黑衣人点头,又问:“郡主应问起过大人往昔之事?”
檀英道是:“她问为什么堂兄这么多年不回家。我说若是换了人,大哥不可能继续跟着堂兄做事。”
黑衣人点点头,似乎十分满意,又突然站起身来,绕到檀英背后。
另一人从腰间抽出一根牛筋绳扔过来。
檀英瞳孔慢慢睁大。
两名黑衣人一前一后,将牛筋绳在檀英脖子上绕了一圈,同时发力。
檀英未料如此,伸手想抓住系在脖颈上的绳子,可惜喉头一紧,窒息感铺天盖地而来。
“大人说,他要为老夫人养老送终,让你在天上好好看着。”黑衣人死死地勒住绳索,面无表情道,“大人还说,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招惹光献郡主。”
血潮涌动,盖过轰天耳鸣声。檀英视线渐渐模糊,最终无力地垂下了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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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扶光是在午后听闻檀英缢死的消息。
那两名黑衣人也不藏着掖着,直接跪到她跟前:“大人说,与其在景王殿下十八套刑具下走一遭,还不如当下了结的好。”
“可那是他堂弟!”萧扶光豁地起身,“他怎能如此冷血?!”
她都未狠得下心杀人,檀沐庭却先她一步出手。
第171章
祸起东宫(一)
黑衣人听后却笑了,又道:“大人远在京中,管教无方,以致檀英闯下祸事。原该就地格杀,谅是堂兄弟一场,这才保个全尸。郡主若无其它吩咐,小人便去复命了。”
言辞恳切恭敬,如若非有家仇在前,萧扶光几乎就要以为檀沐庭是为萧氏尽心竭力的忠臣。
到头来,他仍是一个六亲不认的冷血之人。
不,或许如自己先前所想,他根本就不是檀沐庭,是鸠占鹊巢之辈,所以他不会在意檀英的死活。
黑衣人走后,萧扶光几乎瘫坐在椅子上。
“在他眼中,人命都是不值钱的。”她喃喃道,“为了替他自己铺路,不折手段,什么都能做得出来。谁阻拦他,谁就要死,对吗?可我娘又何其无辜?天生病体,只得养在山中,与他又能有什么纠葛?他若恨我,只管冲我来便是。”
司马廷玉手指一动,道:“若是冲你来,只怕还未近得你身,就先被殿下处置了。”
萧扶光想了一会儿,却是毫无对策。
如今身负巨资,且景王已知晓她来济南,若是现在不离开,怕是过不了多久便要被押回京中。
“我这两天就要回去。”她又问,“你什么时候走?”
司马廷玉答:“我既来此地,汛期前便不能离开。”
萧扶光噢了一声,神情似有失落。
司马廷玉嘴角上扬,“这就开始舍不得我了?”
“我这一趟赚得盆满钵满,天下谁有我富?睡觉都要笑出声,还有什么舍得舍不得的。”萧扶光哼声道。
“白眼儿狼,这一路都是谁鞍前马后地守着你。”司马廷玉神情很是不悦,“现在有钱了,撒腿便要走,竟是一点情分也不顾了。”
萧扶光连连点头:“是,有钱,回京养他十个面首,初二四六同我喝茶,初三五九陪我观花…”
司马廷玉咬牙:“初一漏了。”
“总得让我歇一天吧。”萧扶光摊手道。
司马廷玉一伸手,萧扶光当自己要挨上一下,立马捂住了脑袋。
哪知他却从她头顶掸下一小片树叶来。
“给臣十个胆子,臣也不敢动郡主一根毫毛。”他又冷笑,阴阳怪气了一句。
这段时日以来,萧扶光已摸清了他的脾气——刚刚那样的口气,明显是真的不高兴。
再看人,已经背过身去,摆明了不想搭理她了。
萧扶光底气十足,自然是不肯先低头的,索性也转过去身。
俩人就这么背靠背,明明一句话的事儿,谁也不肯先低头。
这样萧扶光有一瞬间想起宇文渡,他与司马廷玉很不一样,他会主动认错道歉,当然,他更不会气自己。
可宇文渡与司马廷玉最大的区别便是,他靠近她时,她不会好奇,不会心慌,不会迫切想要逃离,不会想要逃离之后停留在角落回头窥视。
她心足够大,可碰上司马廷玉,立马变得小性儿了一样,别别扭扭,总想争个高低,说不出的小家子气。他若是那等屈服顺从之人,她早便回绝了这么亲。
但他偏不,一口个臣,干的竟是些僭越之事,够剐他十次八次。
可就是这般相处,却令她品到了春雨淅沥未尽的滋味,说不出的欢愉。
萧扶光这么想着,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她连忙捂嘴,身后那人却转过了身子,皮笑肉不笑地问:“还乐着呢?”
“是呀。”萧扶光说,“想想就开心,美滋滋的。”
司马廷玉揪着她的后领将人提到半空,“真有能耐,干脆别回去了,留下陪我一道下河堤。等汛期一过,论功时将你写在前头。旁人一看,光献郡主真是了不得,感动得无以复加,上赶着以身相许来做你面首。”
他一双剑眉拧起,说话时都在咬着牙根。
萧扶光大笑:“我闹你呢,还生气。内阁怎么选了只雀儿做未来首辅的?”
麻雀小心眼儿,她又在骂他。
司马廷玉将她放下,抱臂说:“闹也要有个度,不能随便说面首什么的,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