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不仅内阁的人来到楼下,就连云晦珠也闻风而来。
萧扶光与司马廷玉同出,此时檀家的人也多被困在一处。
檀老夫人领着一干奴婢姗姗来迟,见檀英光着身子浑身是伤地被推出来,登时高喊一句“我的儿”便扑了上去。
眼见她的乖孙被打成这番模样,老太婆也顾不得什么尊卑,张口便质问起众人来:“我的儿邀小阁老入家门,出钱又出力,好吃又好喝地伺候着,这是作何?”
檀英连连摇头,然而门牙豁个口子,说话本就漏风,加之浑身疼痛无力,压根无法阻拦她。
藏锋拎了张椅子出来,萧扶光坐了上去。
夜黑风高,檀府却是一片华灯璀璨。
萧扶光身上尚还穿着白日里干活的那套旧衣裳,脸却在光下忽明忽暗,耀出一种奇异的瑰丽。
檀老夫人倒也自知得罪不起小阁老,指着她便骂:“小浪蹄子!你充什么大!是你吹的枕边风?!”
萧扶光笑了笑,朝藏锋偏头:“掌嘴。”
藏锋不是萧扶光,狼堆里出来,对人下手没什么轻重。
他走到檀老夫人跟前蹲下身。
“我看你敢?!”老太婆张嘴道,“我长孙是当今户部侍郎檀沐…”
“庭”字还未说出口,藏锋反手一抽,抽得老太婆一口牙和血吐了出来。
檀英见状又颤了一下,只知流泪,不敢说话。
“户部侍郎?三品长工罢了。即便檀沐庭亲自前来,见我也要三跪九叩。”萧扶光扬眉道,“我不说起,他便要一直跪。”
檀老夫人终于听出了不对劲来。
财政乃国之命脉,多少人挤破了头也入不得户部。侍郎是户部次长,坐到此位说光宗耀祖都不为过。
轻飘飘一句“三品长工”,又说见她要三跪九叩…当得起这般礼数天下还有几人?除却天子外便只有皇太子与二位亲王,公主非君,她应不是平昌公主…
对了!还有一人!
那是赤乌的长孙女,摄政王女萧扶光。虽为郡主,却授亲王之礼,是真正的女君王。
老太婆瘫软了身子,回想自己口口声声唤的那几声“小蹄子”,还不给她饱饭吃,心说完了。
萧扶光看着她忽地一笑:“我同父王不大一样,我师从前太傅华品瑜,学的是仁民爱物、御下以宽。原也不想闹大,谁知檀英竟龌龊如此,如今就算有心放过你们,也不能留活口遭人诟病。”
藏锋看了她一眼。
老太傅华品瑜看似温和,实则奉行儒外法里一道。教给郡主一套又一套,全用来诱哄外人,用他的原话是“先骗进来再杀”。
萧扶光聪慧,学了个十成十。想要惩处哪个从来都是先礼后兵,这样一来动手后便不用烧香拜佛,心底一片清净——纪伯阳就是她开锋时见的第一滴血。
一听说不留活口,老太婆立马换了一副脸,匍匐着就要跪来她脚边。
有内阁的人拦着,还未爬出一丈便又被拖拽了回去,张着血口说不出话来。
“急什么?就算要死,也得先同阎王爷报备一声。待上头走一趟官衙,再请下面收监。”萧扶光含笑瞥向檀英,“英哥哥说是不是?”
这声“英哥哥”唤得在场人头皮发麻,只有当事人知道,郡主在报复檀英——刚刚自称“英哥哥”妄图染指小阁老的是檀英,称要让她去见阎王爷的也是檀英…
檀英能怨谁?怨自己被小阁老美色迷了心窍,说下这等糊涂话来?怨自己打小便不喜欢女子,偏爱那些个威猛男儿?
如今真到了这地步,倒也要烧两柱香——与其落到摄政王手中,还不如求她给个痛快。
“郡主,郡主,小人罪无可赦,仍斗胆想求郡主赐个恩典。”檀英将头磕得砰砰响,指着檀老夫人道,“我祖母不过后宅一妇人而已,愚钝至极,这才有眼不识泰山冒犯郡主。郡主发发善心,可否饶她一命?”
“要我放过她?”萧扶光反问,“你凭什么同我谈?”
“檀家百年基业,一半在堂兄手中,一半在小人这里。”檀英露着牙风道,“小人难逃一死,愿倾囊相送。”
老太婆一听,要将一半家业送出去,还不如要了她的命,拼命摇头示意不可。
“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成全你。”萧扶光侧身吩咐藏锋两句话。
藏锋点头后离去,不一会儿同人搬来两只皮鼓,一左一右地架在老太婆旁边。
两个力士猛敲十数下,老太婆哪里受过这等罪?当下耳窍出血,昏死过去。
“这次有你乖孙求饶,姑且饶你一命。”萧扶光命人将老太婆带下去医治,转头又问檀英,“我不是什么大善人,死罪能免,活罪难逃。今后虽有人伺候她吃喝,我却要她做个聋老太太,想听戏是再不能了,免得她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编排起人来没完。”
姚玉环一听,心下知道这是为自己出气儿呢,笑得前仰后合。跑来将司马廷玉挤去一边,涂了红蔻丹的手搭上萧扶光肩膀,低头在她脑门上狠亲了一口。
司马廷玉因檀英开启一扇新大门,见状大惊失色。
第169章
夜舞鱼龙(十三)
“你当女子都同你们男子似的,个个龌龊只想那档子事儿?”姚玉环白他一眼。
而檀英心愿已了,却面如死灰,又磕个头:“但凭郡主处置。”
“别急,我留你还有用。”萧扶光使人将檀英拉到房内,她则带着姚玉环二人走了进去。
檀英光着身子蜷在地上,萧扶光冲姚玉环使了个眼色。
姚玉环走上前去,怒声问道:“十八年前我们戏班子进了你们檀府,有个名叫阿绮的花旦你可还记得?”
檀英绞尽脑汁想了想,摇头答:“不记得。”
姚玉环伸手打了他一巴掌。
“呸!敢做不敢认?!”她怒骂道,“她在你们府上唱了几个月,出府时大了肚子,你说你不知道?!”
檀英似是想起了什么,却惊恐地望向萧扶光。
萧扶光道:“你若不说,我就让人将你祖母活埋了去,叫你亲眼看着。”
檀英一缩身子,趴在地面上道:“我说!我说!”
他抬起头,看了看姚玉环,最终下定了决心似的道:“年年请戏班子进府,你们班子里几个角儿唱得都不错…旦角儿打小就练功,外头花楼里的姑娘跟她们没法比,就…就…就多留了几个月…你说的阿绮姑娘,眉眼同你七八分像,也留下了…”
姚玉环银牙欲碎:“这么说,我爹是你?!”
“不是!不是我啊!我不喜欢女人的!”檀英连连摆手,“你们要去问我哥…”
不仅姚玉环,连萧扶光也瞪大了眼。
“你是说,檀芳?!”她有些无法接受——香姐儿若是檀芳的女儿,她岂不是成了香姐儿的杀父仇人?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是谁。”檀英一把鼻涕一把泪说,“那一阵儿他们喊我听曲,听完了就叫她们下来陪客。我喜欢壮实些的武生,就去后边找人了…在座的是我堂兄和大哥,他们还宴请了几位好友…除他们之外,私塾的先生、前门的管事、家中的武夫…人多了去…我哪儿知道是谁…”
姚玉环听罢吗,哆哆嗦嗦地站起身,寻了半晌,最终从一旁摸出个花瓶来,冲着檀英狠狠砸去。
花瓶碎了一地,檀英被砸中了头,当下血流如注,昏死过去。
姚玉环抓起地上碎瓷片就要上去,被萧扶光拦了下来。
她一回头,一双眼睛满是猩红血色,眼泪簌簌断了线似的往下落。
“我杀了他!我要杀了他!”姚玉环大吼,“他们糟蹋她啊!他们不拿她当人看…”
萧扶光见她手指缝里流出血,夺下她手中碎瓷片扔到一边。
姚玉环扑进她怀中放声大哭。
“我们这种人,就该是天生下贱吗?”
萧扶光无语望房檐。
“命是天生,但个人有个人运势。无人天生下贱,无人生来高贵。威仪与责任并重,不一定是好事,若有朝一日南齐打进来,我头一个成为阶下囚,多少人恨不得将我碾踩在脚底。”她拍了拍姚玉环的背,温声道,“世事难料,有谁敢言自己能一生顺遂?当年檀家人凌辱令堂,此命已无法更改;如今你就是将檀英杀死,也无人敢问你责,这就是运。”
姚玉环抬起了头,泪还在流,却没有刚刚那样失控了。
“好像…好像是这么个理儿…”
姚玉环是谁?司马阁老的小夫人,自打出了戏班子后便被娇养起来,整日只知吃喝玩乐打扮,心眼儿全用在怎么争宠上。
纵是为母亲遭遇而难过,然而脑子浅,旁人说两句开解话立马就想开了。要不都说傻人有傻福,她便是如此了。
“谁也没法儿回到过去,不如向前看。”萧扶光继续劝她,“你稳住了阁老,就是去寻檀沐庭问话他也要给你几分颜面不是?”
姚玉环听后深以为然,抹了抹脸上的泪,焦躁地在室内转圈儿。
“对…我得侍奉好了大人…我要檀沐庭跪下同我娘牌位磕头…我…”忽地一转头,“我还要做大人的续弦!我要你同廷玉一道为我奉茶,恭恭敬敬喊我一声‘小娘’!”
萧扶光呆在原地,不敢相信她居然有这等人生目标。
可人是自己劝的,只是一不小心就劝过了头。
姚玉环怀揣满腔豪情壮志,就连离开时步子都轻松了不少。
萧扶光转过头,如今室内只剩她与檀英二人,她大可以想问什么便问什么了。
她向檀英泼了一壶冷茶,昏死过去的檀英这才苏醒过来。
“檀沐庭自二十三年秋闱后便再未归家,你就没有觉得不对劲么?”她问。
“堂兄从前便不与人深交,不过我与祖母倒也怀疑过。”檀英气若游丝道,“可我大哥跟在堂兄身边做事,直言堂兄今非昔比…”
“若非你大哥杀死桃山老人,我母妃也能多活两年。檀英,你该庆幸这次来的是我。”萧扶光一字一句道,“若换做我父王,你们檀家所有人都要千刀万剐。”
檀英听后,眼中浮现惊怖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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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之后,檀英被打包送入府衙。
不过他为何一丝不挂,却无人敢问那两位当事人,这便成了众人心中未解之谜。
且檀英算是自愿献出檀家家业,不必经府衙审讯,一来保全了在京为官的檀沐庭颜面,二来留得老夫人一条性命,三来…
檀府列出一张清单,除却田宅商铺、书画古籍、珍宝文玩、器物首饰等,光金银银票竟有千万两之巨。这还只是檀家一半基业,可见其富庶远非纪家所比。
若是数十万两也就罢,这样大的数目她实在不敢一人独吞,想想终究还是向帝京去信一封,将此事陈情。同时将缴获的坟典墨宝收拾了两大箱,派人送去恩师华品瑜府邸。
处置完了这些,萧扶光坐在廊下发起呆来。
“怪不得先帝常叹你是女儿身。”司马廷玉看在眼中,同她道,“我先前只当你一时心血来潮要出门游乐,后来以为你是要追查檀沐庭舞弊。如今看来,能不走府衙且兵不血刃就拿下檀家,倒是我小瞧了阿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