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扶光溜达到一处假山后,见无人来,卧在石头上揉着肚子——早上干了活,中午没吃饱,在檀家过的日子竟比在纪家还要难。
饿肚子的时候都是硬靠闭眼捱过来。
萧扶光刚闭眼眯了一会儿,便觉得脸上有什么东西划过,挠得面上痒痒。
她用手摆了两下,睁开眼,见跟前站着个人影儿。
“龙潭虎穴里头也能睡着,不愧是你。”香姐儿正抱臂看她。
萧扶光看着香姐儿手里那一把狗尾巴草,皱眉问:“你来找我的?”
香姐儿轻轻一笑,不得不说,练过声的人气息就是与常人不同。
“这里就咱们俩,我不来找你找谁?”
香姐儿之前险些害得她与云晦珠被响马劫走,萧扶光不是什么大度之人,这口气依然在。
萧扶光道:“刚刚我欠你一份人情,我谢过你,今后有机会,我也定要还的。但咱们并没什么交情,日后也该井水不犯河水才是。”
香姐儿噗嗤一笑,有些自嘲道:“你是郡主,谁敢同你攀这份交情?至于方才,我想咱们应该算是互帮——我不将你偷听的事儿告诉别人,你也不要将我为檀老夫人唱戏的事儿说出去。”
“为什么?”萧扶光坐起身问。
香姐儿的手勾在假山内一丛竹上,借着竹枝的力道绕了一圈儿,身段妙极了,可惜脸上尽是落寞。
“我怕廷玉的爹知道了,会赶我走。”
第165章
夜舞鱼龙(九)
“是阁老不让你唱的?”萧扶光又问,“他不让你唱,你不唱就是,作甚还要来?你如今也不缺什么了,何必呢。”
萧扶光顾全香姐儿颜面,未将“何必轻贱自己”说全。
可香姐儿却是懂的,自嘲道:“有些话说与郡主听,郡主也不会懂——你有多少人修十辈子都修不来的出身,又有赛过皇帝的亲爹,有什么事能令你烦忧,站在山尖顶上的人哪里知道泥里打滚的人是什么命?”
萧扶光双手搭在膝头,目光灼灼盯着她:“你怎知我站在山顶看不到别人的命?”
香姐儿眼波流转,明明是一站一坐,自己高出她一截,可坐着的那人肢体舒展,是练功好些年都没有的派头。
香姐儿道:“我有不得已的缘由。”
萧扶光不大喜欢她,也并不想知晓她来此地的缘由。可再想想司马廷玉,若是他听闻自己父亲的宠妾来为商贾献唱,岂不是狠打他的脸?
萧扶光又问:“你有什么缘由?不妨说来听听。”
香姐儿睨她一眼,看了看日头,想是时间还早,便有说与她听的打算。
可香姐儿就是香姐儿,干什么事儿都要惹人烦。
于是香姐儿道:“郡主叫声好听的我就告诉你。”
这句话萧扶光似乎听她说过不止一次,好像也同司马廷玉说起过。
果然,香姐儿又提醒:“郡主日后要嫁给廷玉,我是阁老的小夫人,所以…”
所以同司马廷玉所说跟同自己一样,想要听别人叫声“娘”?
“我只一位母亲,她出身百年望族,与我父王鹣鲽情深。生前荣耀显贵,逝后位列仙班。想要我说那俩字儿,你还是先掂量一下自己受不受得起。”萧扶光说罢便起身欲离开。
一阵香风袭来,险些呛得萧扶光晕过去。
“你跟廷玉一样的臭脾气。”香姐儿又笑,“我是什么身份我自己知道,逗你们呢,瞧给急的。我走了,回见。”
萧扶光停下脚步,看她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这才发觉她约摸是饮了酒,香气太盛才盖过了酒气。
萧扶光一把托住她的胳膊,问:“他们还灌你酒了?”
香姐儿摆摆手,想挣脱却挣不开,索性倒进她怀里。
“这位檀老夫人,我认得的。”香姐儿眯着眼道,“我们班子也在北方一带来回窜,来过济南好几次,每次都要来檀家待上几日。”
“怎么,还将这儿当家了?”萧扶光忍着酒味儿,将她扶到自己躺过的地方坐着。
“谁生下来不知道自己爹娘是谁呢。”香姐儿抓着那一把狗尾巴草,闭着眼说,“我只知道我是被人丢在装戏服的箱子里的弃女,你说,谁家父母生了女儿会将她扔进下九流行当里?哪怕将我掐死也比卖唱卖身的强。”
萧扶光略一思索,问:“会不会,你的父母本身就是…”
香姐儿睁开眼,拿起狗尾巴草挠她。
萧扶光偏头打了个喷嚏。
“真聪明,叫你说准了!”香姐儿笑着笑着,又耷拉下了脸,“师姐昨日同我说,在我被捡来的那一日,戏班子里的一位师叔投了河。这事儿在那时闹得大,是以这些年都不曾提起过。如今见我傍上阁老这棵大树,总算能说与我听了。”
萧扶光一怔,又问:“那位投河的师叔是男是女?”
“女的。”香姐儿白了她一眼,这丫头总算有糊涂的时候。
“你被捡到当日,她投河…”萧扶光吸气儿,“会不会她就是…”
“约摸是了。”香姐儿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道,“她不愿意看到我这孽种,宁肯死了都不要我。”
萧扶光低头,见香姐儿依然是那副标致风流的模样,只是眼睛里没了神采。
“哪有人管自己叫孽种的。”萧扶光不擅安慰,硬着头皮道,“说不定她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我没娘了,我爹也是个孬种”香姐儿失神地开口,“我只有大人,可大人瞧不上我。”
萧扶光自然知道她口中的大人是司马廷玉的爹。
“你为何说你爹是孬种?”这是萧扶光最不明白的一点。
香姐儿白了她一眼,轻蔑道:“还说从山头上能看到底下人的命呢,说大话…你当戏子就只是唱戏的?”
“不然呢?”萧扶光讶然。
“还真是位太平郡主。”香姐儿嗤笑道,“上台唱两段儿就得,后宅弹琴的小姐跟我们又有何两样?告诉你,我们不光卖唱,还卖身。”
萧扶光有如棒喝——原来这就是这个行当约定俗成的规矩,才被唤作下九流。
司马家亦是名门,倒也不怪阁老只拿她做半个女儿养,原是心疼香姐儿遭遇。
萧扶光不自然地偏过头,说:“所以你说你爹是孬种。”不知是哪个坏了人家姑娘的身子。
香姐儿道:“我师姐那时才三岁,也什么都不懂,于是我问了班主。班主唉声叹气,今早才告诉我,我娘没怀我的时候一直在檀家唱戏,过了半年才发现自己肚子大了——不知是这家哪个孬种干的!”
萧扶光头一个便想到那小眼儿色眯眯的檀英。
“你爹该不会是檀英吧?!”她低声惊呼。
香姐儿听了,气得浑身发抖:“你骂谁呢!就那么个肥猪,你瞧我像他吗?!”
萧扶光连忙安抚:“兴许不是,他今年有三十没有?你今年多大?”
香姐儿道:“十七。”
“你还比我小一岁呢。”萧扶光说,“这样说来檀英那时候差不多十二岁…我也觉得不大可能。”
说罢又觉得香姐儿着实可怜,明明比她小,连自己爹是谁都不知道。虽有些讨厌,然而可恨之人亦有可怜之处。
“无所谓,总之知道那是这檀府的人就是。”香姐儿仰头看天道,“你当我是寻亲来了?”
萧扶光摇头:“不像,你倒像来报仇的。”
香姐儿勾唇一笑:“趁着现在大人还未厌弃我,我想查查我那孬种爹是谁。贩夫走卒也好,檀英也罢,若是让我知道,准扒下他一层皮来!”
第166章
夜舞鱼龙(十)
“那你为何非要来檀府呢?”萧扶光又问,“你同阁老说,他这般宠你,必会为你做主。”
香姐儿看了她几眼,咯咯地笑了。
“大人有权有势,虽说宠我,不过因我要的都是些金银财宝,这于他而言不过了了。”香姐儿伸手戳了戳萧扶光的脸,见她又要偏头,笑声道,“我借他的势,这才叫不知好歹,他迟早会厌倦我的。”
萧扶光又问:“可你说阁老不让你再上台献唱,可见足够怜惜你。稍稍借一下势又如何?”
香姐儿骨头跟软了似的,面上又挂上那副落寞神情来。
“我若将他视作来听戏的看客,不止借势,我还要将他榨个干干净净。”她慢慢道,“可他将我赎回,第一件事儿就是找大夫治我腰伤,第一句话是问我在椅子上劈腿疼不疼。”
萧扶光默默回想印象中的阁老,蓄着短须,神貌威严。
再看香姐儿,十七八的姑娘,嫩得能掐出水来,怎么看怎么不搭。
可人与人相处,并非单单是瞧外相的,还要性情相合,甚至口味也有讲究。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倒也能过一处去,但过跟过得好又是两样。
萧扶光隐晦道:“阁老年纪比你大上许多。”
“你要说这个,倒不如瞧瞧他后院那些莺莺燕燕。”香姐儿冷声道,“哪个不是比他小上许多?男人都是色胚,专爱年轻美人。”
念是自己未来公爹,萧扶光硬生生压下那句“老色胚”,转而问:“那你为何患得患失?”
香姐儿默了半晌,答:“我自然是怕,怕自己有一日年老色衰,大人就不宠我了。比起这个,我更怕在这之前他又迎进一位比我更年轻标致的美人,叫我还未色衰他便爱弛。说来这一切不过是因为我自卑罢了——我是什么人,怎会得阁老大人的怜宠?我自己都打心底里觉得不配。所以他们、你们都厌恶我,说我恃宠生娇,其实我又何尝不是害怕呢?”
爱能生忧,爱又生怖。
萧扶光有些扭捏:“其实,你也不是很讨厌。”就是给自己弄得太香了点儿,就是太没眼力见儿了点儿。
香姐儿又笑:“我越俗,他就越好拿捏我。我说我爱金银首饰,他能给一堆。我说我只想要他,他却避之不及。”
“所以你不想让他知道你又来给人唱戏。”萧扶光仰头道,“你所有的心眼儿连同借来的全用在阁老身上了。”
香姐儿听出她说自己缺心眼儿,倒不气了,晃晃身子站起来,打了个酒嗝后眼神才复清明。
“时候不早了,我要回去了。”香姐儿说,“等师姐他们帮我找到了人,我心里就有底了。你也别再去偷听,得亏这回碰上的人是我,若是碰到檀英或那老太婆,被扒一层皮的就该是你了。”
萧扶光道好,不等她走,又问:“夫人叫什么来着?”
香姐儿回头冲着她直勾勾地笑。
萧扶光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你太香了,我们都喊你香姐儿,夫人也喊老了。”
香姐儿答:“我被戏班子里的人发现时,睡在杨贵妃的戏服上,所以班主给我取了名,我叫玉环。”
姚玉环,可比“香姐儿”好听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