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做生意,不比打仗,逼得紧了狗急跳墙,放得松了,蹬鼻子上脸,大家都有活路才能长久。有的人吃软,得先给甜头,有的人骨头硬,要掐到死穴。”她笑了笑,眉梢微扬,一仰头闭着眼,“法子我都教你了,杀了我,记得好好替殿下把这盘烂账做下去。”
元昊嗤笑道:“你不用在我面前邀功,殿下若知你做假账骗他,还将这偷出来的钱送给了李规,你以为你和你这好弟弟还能活多久?”
“若我说这都是他床上允过我的赏钱,你可要去问他?”
元昊牙关紧咬,眼底尽是杀意,他不叫停,于世忠也不敢停手,长鞭一道道抽在身上,轻薄的衣衫染满了血,渐渐褴褛。
元昊喉头咽了咽,冷眸看向刘旭:“今日之事,还请世子代我向殿下禀明,她这些鬼话是真是假,我便等着殿下的意思,你看可好?”
刘旭心知元昊想借他的刀杀人,但云英交的账向来是他先验看再交上去。
他还曾信誓旦旦地保证,他安插了内应监视云英,让父王放一万个心。可婉儿竟也瞒着他,若她酷刑之下交代的这些都是真的,那父王怪罪下来,他也得落个愚蠢的骂名。
“如此甚好。”
元昊他素来厌恶,但这女人如今是个烫手山芋,偶尔合作,各取所需,也不是不行。
“但书信来往需时,万一……”刘旭顿了顿,咽下后半截,“她二人又该如何处置?”
元昊微怔,思忖一番,笑道:“这个交给我。”
月色映照山间,云英扶着陆三一步一缓地往山下走。
血滴在前头,也分不清是谁的。赤脚滑在石尖上,一阵生疼,但陆三伤势很重,得快些回城上药,她也顾不上这些。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元昊找我麻烦的时候你别来,总不听。”
“他关着你,就是要引我来的,我不来,他等不耐烦就会折磨你了。”
“你来了,他才是捏着我的尾巴,一个人死好过两个人都死。”
“不是还活着吗?”
陆三笑了声,胸口一紧,咳出一口血来。
云英赶忙扶他坐下,扯下自己本就褴褛碎开的衣服捋成一条条,替他绑在几处伤口深的地方止血,“你别说话了,我背你。”
陆三肿着眼,吃力地抬手捋过那披散的长发给她遮住胸前露着的地方。
“你这样……待会怎么进城?”
“都什么时候了,还管这些。”云英睨他一眼,顺口道,“羊崽不用穿衣服。”
她转过身去,“快,上来。”
见陆三半天没有动,她回头看他,迎上那泛着微光的双眼:“云娘,你不是……”
身后一阵马蹄声疾驰而来,陆三挣扎着想起身,看清来人,下意识松了口气。
“大人,他们在那儿!”
卢湛扬声叫道,下马跑了几步,赶忙又别过头去。裴晏上前脱下外袍披在云英身上,看了眼陆三的伤,吩咐卢湛:“你先带他回去。”
“大人,这儿离江州城还有……”
“还不去!”
裴晏叱喝道,脸色森然可怖,出来这么久,卢湛还从未见他发这么大火,只得背起陆三上马先行。
云英望着两人远去,这才回身看向裴晏,眉间微蹙,唇角勉强地扬起。
“裴晏,你不该来。”
作者的话
末雨
作者
2024-02-20
写到这里才发现大纲原本的安排有点狗屁不通,重新梳理了一下,更新晚了一点!
第四十六章 失控·下
油灯点了三盏,屋子里虽不够亮堂,却足够热。
云英倚在床沿边,左腿自衣摆间伸出,搭在软枕上,脚底的伤口嵌着的砂石青藓,虽已用烈酒冲洗过,但还有些卡在肉芽里的。
面前这人一声不吭地拿着铜镊,如雕花般仔细地挨个挑着砂石,她故意挪了挪腰,腿从松垮裹披着的衣服里露出来些。
脚底一阵钻心的疼,镊尖往里戳出块尖石渣,云英闷哼了声:“你故意的是吧?”
裴晏擦了擦顺着镊子淌到手上的血,双唇微动,又咽了回去,转身拿起白纱,用力摁上,擦干净脚底残血开始上药。
云英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裴晏在生气,一张脸板得能搁着劈柴,瘟神见了都要绕道走。
但又不知道生的是什么气,连卢湛那个死心眼被他一吼都没敢再吱声。
按理说应与她无关,那更是凭什么对她发脾气?
她越想越气,便也不作声了。
脚底的伤处理好,裴晏坐到床侧,解开她身上的外袍,伸手验看几处,鞭痕交错,虽处处渗着血,但都不算深。
行刑的人显然很会作伪,手下留了情。
身上的药也抹好,裴晏转身拿了套衣服递过来,总算开口跟她说了第一句话:“换上。”
云英指尖捻起抖开,嫌弃地扔回去:“我不要别人落下的。”
裴晏沉了口气,解释道,“桃儿的。”
她唇角微扬,又很快撇下来,“那也不要。”说完将那挂在肘窝上的衣服重新穿好,“我就要这个。”
裴晏没应声,转头收拾了会儿床榻边的东西,“陆三伤得比你重,至少得养半个月,好之前,你就待在这儿,哪也别去。”
“你这是要软禁我?”
裴晏转头看她,默了会儿,吹灭油灯。
“你就当是吧。”
还没走出门,身后一阵案几倾覆,云英轻咬着唇嘶了声,追上来拽住他。
裴晏垂眸看了眼那微微翘起的左脚,心下嗔怨着原来还知道疼,脸色仍绷得紧:“要我把你绑在床上才老实?”
“好呀。”云英鼻尖在他前胸蹭了蹭,“但明日我得回去,待久了惹人生疑。”
裴晏沉声道:“你怕谁生疑?”
云英微微转眸,“开门做生意,没有赶贵客的道理。但住到你这儿,就是另一回事了。男人都是小心眼的,将军若觉得我有二心,我可就不好办了。”
“那你有吗?”
见她抿唇不语,他又追问,“在沌阳好歹还唱了出苦肉计,你若怕人知道,就不该进柴桑县衙,让陶昉,还有那么多双眼睛看见你是同我一边的。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我以为你已经选好了。”
“我就说小心眼吧,之前还说让我脚踏两条船,这么快就不认了。”
裴晏凝视良久,“我之前是看错了,今日才算想明白。”
云英心下一紧,裴晏话里有话,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等了会儿,不见下文,忍不住试探道,“怎么不说了?大人不应该还有很多话要问么?”
“我问什么你都会说?”
她似笑非笑,“那我说的你都信吗?”
他就知道。
裴晏苦笑着捏住她的手,从自己腰上滑下来。
“是你不信我。”
房门打开,陆三转头看去,稍一用劲,身上那几处最深的伤口撕扯着,钻心地疼。
“别乱动。”
裴晏扫了眼已经渗出一大片血的伤口,暗暗嫌弃着卢湛的手艺,“这几处得缝起来。”
说完也不等陆三回应,用小刀挑开涂抹的草药,烈酒冲洗干净,拿出金针,对着油灯穿上线,扎进他腰腹。
陆三牙关紧咬,闷不吭声,额前豆大的汗珠往下淌,身子控制不住地微颤。
还真是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
“行刑的人避开了要害,你该谢谢他。 ”裴晏抬眼睨他,心头不太舒服,丝线用力拉紧打上结,又拨开另一处,“静养十日,看能不能下床。”
“老子不用你管!”陆三顿了顿,又不情不愿地哑声道,“你把她看好……这日头,容易生脓。”
“我看过了。都是小伤,无碍。”
陆三别开眼,心如芒刺,“我好之前,你别放她出去。”
如果可以选,他宁愿跪着求元昊,也不想求裴晏,但眼下他没得选。
云英那些话只是权宜之计,唬得住元昊,骗不过他。元昊虽放他们回来,但也只是在等刘舜的回信, 暗地里还有祝四那群人埋伏着。宋平回来前,只有裴晏这里是最安全的。
“我不用你教。”
裴晏拧眉用力拉紧线,伤口缝好,重新敷药,思忖良久,总算开口问道:“她随口就给徐士元一成的折价,钱能做主,人也能自由离开江夏。你既在意她,你们为何不离开江州?天高海阔,换张脸,躲起来便是。”
陆三嗤笑一声,装聋作哑。
裴晏也猜到陆三的嘴会比程七的更严,断不会稍一拿乔便竹筒倒豆子,想了想,换了个法子。
“北族旧俗虽无门第之别,但那也是百年前的事了。她在江州官场无人不识,这出身瞒不了人,最多只也能当个侍妾。高门大院规矩多,也不如外边想得那么好过,至少,她若进了门,你肯定是见不到她了。”
“呸!嫁猪嫁狗,也不会嫁你们这些狗官!”话一出口,方觉中计,陆三顿了顿,“你休想从我嘴里套话。”
裴晏慢悠悠地收起金针,自言自语道,“不为钱,不图名分,那就是有把柄了。”
“你……”
陆三捏紧拳,别过头闭眼开始装死。
所以他就是讨厌这些弯弯绕绕的人!
裴晏看他这模样,眉间略展,门开一半,又幽幽问了句,“京城也有家叫凤楼的酒肆,四夷馆边上,也是客似云来,非富即贵。不过前些年一场火烧没了,那东家好像是叫……白凤,你可认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