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坞四十多岁的人没这样被人说过,偏生是她奈何不得的。
她面红耳赤地说:“我哪能跟顾夫人指手画脚。只是县里的领导也要过来陪同你,这样不好吧...”
“不好?什么时候部队还得归地方管辖?区区县里的领导要领导我吗?他们陪同我,还是你想我去陪同他们?!”
一顶大帽子扣下来,邹坞脸刷的白了,抖着嘴唇疯狂摆手说:“不不不,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我真的没有这个意思啊,你们帮我说说话啊。”
她拉扯着旁边的干事们,干事们纷纷往后退。这种可怖的浑水,不是他们能参与进来的。一个个讪讪地摇头,不敢跟顾闻山对话。
顾闻山哪怕现在转业地方,也跟县长平起平坐,更何况日后还会青云直上、镇守一方。知道他回来,平日无法去军区攀关系的一丘之貉,顿时闻到味寻过来。
顾闻山声线沙哑却难掩冷戾:“我陪爱人回来探访好友,把你脑子里脏的臭的都收一收。也别想着借故打压那帮知青,要是被我知道,老账新账跟你一起算。”
“不会的,我发誓。...对不住顾团长,对不住香栀同志。您们随意安排,我、我绝不掺和。”
邹坞不小心对上顾闻山厌恶的眼神,沙场上下来的人,一个眼神便让她魂不守舍,吓得忙低下头不敢继续对视。
别怪顾闻山不给她好脸色。
去年调查陆建平的事,知道邹坞在里面搅混水,也不是什么善茬。要不是有一群知青同志帮忙,小妻子恐怕不会顺利离开。一开始连介绍信都不给小妻子开!
他冷冷看了她一眼,感觉掌心被轻轻搔了下,转头看到香栀注视着他。
顾闻山低声柔和地说:“我没生气,我今天是高兴的。走吧。”
这般恐怖还是高兴的?
听到这话的所有人都咂舌,果然一物降一物啊。
大家看向香栀,娇娇小小的一个漂亮姑娘,眼神里不免充满崇拜。
被扫了面子的邹坞,跟在后面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哎哟,怎么都在这儿呀。小陈让我看看你们都到哪了,铁锅都热好了。”
副大队长王丽是今年刚从阿拉善调回来的优秀青年干部,与知青们年纪相当。
她平时没架子,跟孙国琪和桑宝关系不错,跟尤秀也有书信来往。此刻自然地走到边上,一起往知青点去:“赵婶子说要往里头多加些大葱,这样炖起来香。香栀同志,你不忌口吧?”
“多多加,鱼汤杀大葱贼好吃。”
香栀拉着她的手晃了晃说:“王副队长,我替尤秀给你代个好。回头我想帮她带点腊肉回去,她馋这口呢。肉票和钱我都准备好了。”
“叫我王丽好了,听着怪不习惯的。”
王丽哈哈笑着说:“你放心,赵婶子和李婶子过年熏了好多腊肉,去年年头好,手上宽裕,肯定能多给一些。”
香栀跟她们说说笑笑在前面走,顾闻山始终陪伴在一旁。
开始她们有点怯怯的,后来发现他不说话的时候目不转睛看着香栀笑,大家都在心里偷着笑,也就不那么害怕了。
邹坞对王丽的到来有很深的恐惧,总防备着自己被她取代。见状,也厚着被训斥的青一块紫一块的脸皮一起往知青点去。
陈晋蕃已经在知青点食堂门口蹲着,赵婶子和李婶子的儿媳妇湘华正在忙活摘菜。
陈晋蕃远远看到一群人往这边走,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扭头跟湘华说:“嫂子,今天蹭饭的人多,回头提醒吴大哥找大队报销伙食费啊。”
湘华出来看了眼,坨红的脸颊上透着和善的笑意,笑意中还有一丝紧张:“你说我这手艺行吗?香栀同志知道咱们知青点的底细,顾团长不知道,要是做不好,他生气谁兜得住?”
陈晋蕃笑着说:“你当香栀同志是摆设啊?来来,我把鱼杀了,咱们的铁锅炖大鱼可以整起来了。”
陈晋蕃从前暗恋过香栀,见她有如此好的归宿,跟他天差地别,除了祝福没有别的想法了。
香栀领着顾闻山进到知青点,见到陈晋蕃等人热热闹闹的打了招呼。顾闻山倒是多看了他一眼。
香栀不清楚有件事,尤秀到了部队骂过顾闻山。
就是上次尤秀把顾闻山、周先生和穆颖一起骂了那回,威胁过顾闻山,嘟囔过要是对香栀三心二意,她就把香栀接回到知青点,那里还有个陈晋蕃等着呢。
尤秀以为顾闻山没听见,可顾闻山是谁?耳朵好使着,一下就把名字记住
了。
顾闻山见到本尊,云淡风轻地从他面前走过,仿佛自己是个大度的人。
吃饭的时候,听到陈晋蕃对香栀与他的诚恳祝福,顾闻山龙心大悦,要给这里的男女知青一人赠一身军装。
民间军装和部队正经出来的不一样,颜色会浅淡些。做工再好,也比不过部队的颜色正统气派。
这下把陈晋蕃他们高兴坏了,要不是顾闻山身居高位,他们都想跟他称兄道弟,把酒言欢了。
香栀则跟孙国琪和桑宝说着悄悄话,她们问了她在部队的情况,跟顾团长的感情,还问了尤秀的状况。香栀知无不尽,把能说的都说了。
唯一隐瞒的,就是自己涝了的事。
说出去没脸。
香栀还问了孙国琪回城还有桑宝暗恋男青年的事。
三个人脑袋瓜都快挨到一块去了,香栀获得好多八卦。
后来王丽也加入进来,她是个讨喜的人,不如邹坞市侩,很快聊得热火朝天。
邹坞在旁边桌子上插不进去话,只能干瞪眼。连给顾闻山敬酒的勇气也没有。
吴大哥出门办了事,回来以后坐在饭桌旁被拉着喝酒。
跟大名鼎鼎的顾团长一张桌子让他有点腼腆,两杯酒过后放开话匣子,说了不少话。顾闻山以茶代酒敬了他,也是感谢曾经对香栀的照顾。
吴大哥乐呵呵地看着他们俩,觉得自己也算是半个媒人,越看他们越般配:“自古英雄配美人啊,顾团长你们什么时候生个胖娃娃出来,肯定也是个金童玉女啊。”
顾闻山笑着看向香栀:“看她的意思,我们家她做主。”
香栀挺起胸脯,觉得很有面子。这一趟回来顾闻山表现极佳,让她在好友面前非常有排面。口头嘉奖一个。
吃完饭,香栀又给心连心小学打了电话,跟尤秀报了平安。
知道香栀没事,尤秀先哭后骂,最后腆着脸让香栀把腊肉捎些回去。
香栀笑不活了,就知道她会这样。
热热闹闹的一顿饭吃完,比过年时候还热闹。
香栀小脸都要笑麻了。
九点多,才回到顾家老宅休息。
洗漱完,香栀枕着顾闻山的胳膊看着窗外的夜色。
短短半年时间,感觉一切天翻地覆。好在朋友们都没有变。
她唇角带着笑,在朦胧月光下渐渐睡着了。
忽然她觉得有人在捏她的脸,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顾闻山的侧脸关切地看着她:“你醒了?”
香栀拉着他的胳膊抱在怀里,睡眼惺忪地说:“困死了,快睡。”
一个小时过后,她又被顾闻山捏醒:“干什么?”
“没事。”顾闻山生怕她又一睡不醒,怎么也睡不踏实。
香栀干脆钻进顾闻山的怀里,双手怀抱住他的腰,脚插在双腿之中让他结结实实地把自己囚住,嘟囔着说:“睡吧睡吧,我发誓明天肯定能起来。”
电风扇在床侧来回的吹,风扇发出嗡嗡声。
洼地里的青蛙一声声叫唤,烟霞村陷入睡梦之中。
顾闻山怔怔地盯着她睡了好一会儿,听着她清浅的呼吸,最后实在疲惫,合上眼睛。
隔日。
顾闻山醒来第一件事想要看香栀能不能醒。
睡的昏天黑地的香栀再次被顾闻山扒拉醒,不情不愿地坐着床上,披头散发地打着哈欠:“早啊。”
顾闻山看她一副懒洋洋的小样心生喜爱,自己穿上整齐笔挺的军装,手持军帽过来亲了亲她的小脸:“早,欢迎你醒过来。”
顾闻山再次见到香栀醒过来,才对她已经“大病初愈”有了信任。
今天要赶早回去,香栀告别一众眼泪汪汪的朋友们,提着腊肉坐上吉普车。
“回头咱们在院子里搭个架子,能透阳光的。你没事就出去晒晒。”顾闻山坐在后面搂着香栀说。
香栀警觉地眯着眼,点了点顾闻山挺拔的鼻梁说:“顾团长这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顾闻山早已问过野山樱,捉住不老实的小手十指相扣说:“我问过了,你妈说这样反而有助于修炼。一周晒三到四次,能克化掉绝大多数的——”
香栀赶紧捂着他的嘴,往前面看了眼开车的小顾,撇撇嘴说:“回去再说,我不想再提这个。”
小妻子既然要封口,顾闻山当真一路没再提起这件事。
吉普车进到大院里,驶向家属区。
刚到岗亭,看到尤秀站在树下满头大汗地向路上张望。
看到顾闻山的吉普车过来,她招着手跑过来坐上副驾驶,一路上不断回头眼泪汪汪地看着香栀。
到了家里,顾闻山还得去办公室处理工作,尤秀在家陪伴香栀他放心。
他们走后,尤秀抱着香栀转了一圈:“我的妈呀,你可真把我吓坏了,我以为你出什么事了。你知不知道自己跟植物人似得,躺在那里一动不动?顾团长守在你身边整夜整夜不睡觉,干熬着心血。”
说着她的眼泪就落下来,气得拉过香栀往她屁股蛋上拍了两下:“你怎么不照顾好自己,到底怎么回事!”
她亲人都不在身边,发自肺腑地把香栀当做亲人相处。
这次虚惊一场,香栀实在不好意思说出前因后果:“我、我不方便说,反正我没事...”
看她面露难色,尤秀先跑到阳台把窗户关上,又把屋子里别的窗户都关上,拉着香栀到房间里小声说:“你也别为难,其实我知道你不是个人。”
这话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香栀堂皇地说:“你、你别乱说。”
尤秀从兜里掏出一个香囊,扯开给香栀看:“这是你的花瓣吧?我闻出来了,你救过我。这个味道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还有相处多日以来,香栀的点点滴滴,哪里像是在人世间生活过的,完全是不知世事的小仙女。
“你要是有什么问题,我愿意陪你到菩萨面前跪拜三天三夜。你是善良的妖精,老天有眼,肯定不会为难你。”
香栀感动极了,热泪盈眶,拉着胖乎乎的手说:“你不怕我害你啊?”
尤秀大吃一惊:“乖乖,你还真是个妖精啊!”
香栀大惊失色:“你诈我?!”
尤秀飞快地打量她一圈,有恃无恐地说:“诈你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