扔在地上的通讯器亮个不停。
他没有管,盖着毯子蒙住头缩在沙发上,脑子里一半在想明天的试验项目,一半在想那个随便说“我爱你”的小骗子……直到通讯响起。
尾巴戳了下通讯器,接通了。
先是几秒静默,随后响起一个温柔青涩、有点怯生生的男声,试探着说:“……我可以帮你照顾宝宝。”
尾巴挪过去要挂断。
墨绾又说:“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要对你很凶的,我有时候……有时候控制不住我自己。对不起。”
麟沉默不语。
墨绾:“你身体很差的,在生病吧?要是孩子受不了怎么办?阿妮大人知道也会很难过的。你想看到她难过吗?为什么不好好对宝宝,孩子是无辜的。”
麟伸出手,把通讯器捡起来,说:“有个条件。”
“嗯嗯,”事关宝宝,墨绾变回温柔贤淑、谨小慎微的样子,“你说。”
他忽略掉心里的煎熬和刺痛,一心一意地为孩子着想。生下来,墨绾也希望麟能生下来……不管是谁生的,最后都是他和阿妮大人的女儿,没关系,只要能留在她身边,做什么他都愿意。
麟说:“把婚戒摘了。”
“……”
从墨绾的沉默里听出疑惑,麟重复了一遍,罕见地态度强硬:“她娶你和抛弃你并不冲突。你也被丢掉了,在我面前戴着婚戒有什么意义?只是炫耀吗?”
“……你根本是个妒夫。”墨绾的声音瞬间冷下来,用蛛族的评判标准吐出来一句,他的心被揉捏得快碎了,迟了两秒才回过神来,顿了顿,再次道歉,“对不起,说了点心里话出来……嗯,好,我在你面前不会戴的。但是你也不许说她喜欢你这种话……不可以。”
第39章 表演者(6)
“最受欢迎的新演员, 萌芽之夜最大惊喜——”
丽故意拉长音,面带笑容地读取演出中心发给她的资讯。她眼前是一片虚拟屏幕,上面混杂着只有智械族能读取的程序语言和通用语, 读到这里,丽冲过来猛地抱住阿妮,一下把她举起来用近乎揉搓地方式猛烈贴贴:“阿妮宝贝!”
阿妮在想别的事, 没有反应过来, 让智械族的机械骨骼猛地举起, 感觉就像是被起重机吊起来了一样。
啊……虽然看上去是漂亮姐姐, 可是力气好大。
她看着丽的眼神完全是在惊叹对方全金属的骨骼构造,丽却把这种情绪翻译成了懵然天真。
被病毒侵害的大脑里冒出“好萌”的形容词,来不及反应,丽已经又上手搓了起来。没搓几下, 怀里的阿妮猛地被一只手捞走,安妮挤进眼帘,攥着驯兽皮鞭的手臂绕过去穿过腋下,卡住白发少女的肋骨,不讲道理地宣布:“她应该是我的接班人。”
“喂,”丽挑起眉, “救一次场还不够吗?这是我的学徒, 我要把所有杂技演员的技巧都传给她。你能给她什么?那些丑陋又讨厌的小动物么?”
“丑陋的小动物……”安妮说话时牙齿咬得咯吱响, 她露出一个冷漠到透着歧视的笑容, “我向你讨要有天赋的学徒的时候你怎么一句话都不提这个孩子!也不告诉我她能自由出入第五仓库, 分明就是有私心想要把她藏起来!”
“你到底讲不讲底层逻辑?母神编写你的时候是用了最烂的静态库函数吗?”
“我看你才是每一个字符串都有问题, 脑子里连二进制编码的处理器都坏掉了!”
吵得好激烈,好认真。
听不懂。
阿妮被这么搂着,一偏过头就能看到驯兽师姐姐的生产编码。她凑过去在对方脖颈与下颔的连接处看了片刻, 见到一串通用语。
名称:拯救76
外形:人类女,183cm。
拯救76就是“安妮”原本的名字,就像是官方给她送基因进化药剂的那个工作人员一样,正常的智械族应该都是这种格式的姓名,那个员工叫“进化155”,那安妮姐用的就是拯救生产序列的第76位机器人。
“天使”为什么没有编号?他很特别么。从屏幕里听到的声音是男声,那应该自我认知是男性吧……
他也有一个具体的机械身体么,可是要对智械族拟态的话,应该要读取对方的数据库吧?
阿妮边想边掰了掰驯兽师的手指,小声抗议:“姐姐,肋骨要断了。”
吵得正激烈的两人一愣,安妮松开手,把她放到地上,终于找到裁判官似的攥住她的手,盯住对方粉红色的眼睛:“那你呢,你自己想做什么?说实在的,你已经把她会的东西学得差不多了吧,也该来我这里——”
“杂技部分也很重要你到底有没有考虑同事的感受!”丽一口气说完,低下身挤进阿妮面前,眼珠发光地盯着她,“总不会抛下我吧,我可没有为你准备什么替补人员。”
阿妮被她眼中的光刺到了,眨了下眼,才发现对方的机械眼睛是真的会自发光,她顿了顿,说:“我都可以啊。”
“不要说得这么轻松随便!”
阿妮被两人同时用力摇晃肩膀,感觉自己脑子里的黏液都摇匀了,她想了想,道:“我可以一个人完成这两部分的内容。”
两人看着她的脸。
漂亮的小女孩。纯真,可爱,一脸平静。
好像不会骗人。
又在萌芽之夜很可靠地救了场。
阿妮不知道丽和安妮梭巡的目光中思考计较了什么,只是在无尽地沉默中觉察到两位智械族在计算可信度。过了两分钟,她们几乎同时开口:“好。”
“就这么说定了。”驯兽师站起来,仿佛将这种退让当成自己吃亏了似的,“一三五归你,二四六归我,周日特训,没问题吧?”
“总之,我们要捧一位超级新星,”丽毫无滞涩地接上了她的话,“今年的狂欢之夜不能再让给别的马戏团了,她这么刻苦,咱们就更不能掉链子了,哦,对……”
她抬手拉出一道虚拟屏幕,上面数字飘动。阿妮凝视了一会儿,大概认出上面是说票数什么的。
丽指了指屏幕上变动的数字,给她翻译:“支持度排第三十七,上升速度第一,票数为六千四百二十票。”
“这么实时的吗,”阿妮瞟了她一眼,“你们脑子里随时可以投票的啊。”
“观众手里只有珍贵的三票,最多只能同时支持三位表演者。但是演员却有一百多人。”丽手欠地伸手要捏她的脸,被安妮冷冷打掉了,她讪讪地收回去,“既包括身经百战的表演者,也包括萌芽之夜才出现的新演员,你要努力把前辈们都干掉。”
阿妮喃喃道:“把新演员全干掉更实际点。”
她突然觉得清理掉所有狩猎者也没有那么难了。
两人回去为她制定专属的训练计划,临走前,安妮送给她一条新的驯兽长鞭。
这似乎是驯兽师姐姐珍藏的鞭子,全机械,遍布金属光泽,握在手中很有分量,大概有十二节,末尾电弧迸溅。
阿妮录入指纹,试了试手感。很沉,比长棍还要顺手,她抽出手帕擦鞭子。
宿舍门一动,流的声音跟着响起:“都不抬头看一眼是谁?要是其他狩猎者摸进来杀你怎么办,你可是大出风头。”
“脚步能听出来。”阿妮说。
流洗漱的动作顿了一下,盥洗室的门开着,清水冲刷着手背。他脑子里忽然冒了一串泡泡。能听出来脚步是什么意思?她有很留心听自己跟别人的脚步区别吗?就是这么把麟骗到手的?
“因为你一瘸一拐的,还是高跟鞋。”阿妮继续道,“腿还疼?”
“……”
水流莫名更大了一点,遮盖住突然砸了一下出水口的声音。
鲛人动作快速地洗了把脸,擦拭掉皮肤上湿润的水珠。他走出来看着阿妮擦拭那条长鞭,似乎自始至终都没有看过来一眼。
“你……”流叫了她一声,停顿片刻,忽然问,“你跟我哥是怎么回事儿,你干嘛要追他。”
阿妮探索着这条金属鞭的更多功能,不假思索地道:“他是上天送给我的礼物。”
在对人类拟态后,第一个出现在她面前的其他种族。
从天上掉下来的,礼物。
流走过来坐下,训练结束,他低头脱掉繁复华丽的舞台高跟鞋。这双刑具把人鱼本就不够耐痛的双脚磨得伤痕累累,如果没有那个粉色黏液的帮助,流怀疑自己现在恐怕都走不了路。
鲛人是强悍、而且非常慕强的种族,不能跳舞是他们为数不多的缺陷。他对阿妮的态度不知不觉改观了很多,在他不擅长的领域习惯性依赖强者:“什么礼物,他是被绑上缎带放在盒子里打包送到你面前了么?现在被绑上缎带疼得死去活来的是我啊。”
他抓过阿妮擦鞭子的手,放在腿上。
舞台高跟鞋是用缎带绑起来的,他的小腿上有缎带捆绑的压痕。阿妮前一阵子都很关心地帮小美人鱼揉腿,免得还没演出他就先倒下了。
但现在萌芽之夜已经过去,离下一次演出还有一段时间。
阿妮瞥了他一眼,手指按着对方疲乏的韧带用力掐了一下。猝不及防的粗鲁伴随着强烈疼痛涌入身体,鲛人瞬间疼得叫出了声,又及时咬住嘴唇抬眼看着她,吸了口气,冒汗地缓了几秒:“你……”
“你是喜欢我吗?”阿妮打断他的话。
流愣住了。
“学哥,你依赖我依赖得太过分了。”
她凑过来,盯着对方冰蓝色的眼睛。这双眼眸跟麟时常躲闪、忍住流露疼痛的眼睛不一样。学哥很擅长用自己的受苦来撒娇,似乎他在家里也是这么做的,一个勇敢好战、胜负心强烈的优等生,一个被宠溺被重视的次子,自然能分走长辈的关注和外界的赞誉。
阿妮的声音怦然敲打在他的脑海里。流无言以对,人在心虚的时候总会让自己显得很忙,他左顾右盼地给自己倒了杯水,捧着喝了几口,酝酿出反驳的话:“……因为你总是过来帮我揉,不愿意直说就行了,干嘛要……”
这种程度的反驳真的有意义吗?
流说不下去了,好像自己喝的不是水,是岩浆,喉咙跟着蹿起来一股火,被烫的手都发抖。
“噢。只是习惯了呀。”阿妮松了口气,语气变得更轻松,她继续摆弄手里的新武器,没再看他,自然也就没见到鲛人泛粉的珊瑚耳骨和紧绷着攥住玻璃杯的手指。
阿妮继续说:“那就好。”
“那就好,是什么意思?”几秒后,他问。
“对你没兴趣的意思。”
就这么几句,流却忽然被这杯温水呛到,他抽了张纸捂住唇咳嗽了半晌,不知道哪儿来的一股不甘。他从来没想到过自己会在任何一方面输给麟,鲛人崇拜强大,比年轻,比武力,比声誉,或者就算是比外表,他也没有哪儿输给过那个年纪不小的哥哥,怎么到她这儿就一口一个“老师”、“礼物”,换了自己反而没兴趣?
他豁然站起来。
阿妮慢慢地挪了下视线,看着他满是青紫淤痕的双腿,想,这次居然没喊着好痛。
流冲着她道:“麟的脑子里有病,才会跟人类交往,他是个叛徒!”
阿妮知道鲛人的观念,也明白他们的繁衍锁,挑了下眉:“然后?”
“我不会喜欢人类。”他一字一顿地说,“你不用担心了,我对你也没兴趣。”
“哦。”阿妮点了下头,说完就低头做自己的事了。
这种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的感觉让流非常堵得慌。
他张了张口,一个字也没说出来,随后踢开高跟鞋,因为生气得太真情实感,一下子用力地撞到了伤口,被捏过的筋骨和针扎一样的肌肉爆发剧痛,小美人鱼当着阿妮的面,砰地一声倒了下去。
阿妮就知道他坚持不了多久,今天的训练量已经到极限了,没捏腿就站起来,真是不想活了。她踩住对方的背,把刚努力爬起来的流摁了回去,淡淡地说:“还是躺一会儿吧,昨天洗澡晾尾巴的时候都炸鳞了,难看。”
难看?难看……他?!
“……你好讨厌!”
“嗯,鲛人都觉得我很讨厌的。”阿妮无所谓地说,“你们说话都是一样的吗?比如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