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凝滞,似乎陷入了漫长的思考,在即将轮到“皇冠”演出之前,光屏才传出那个极其淡漠的声音,“下班?你就是我加班的内容。”
随后屏幕消失。
阿妮默默心想,你们智械族也有加班的概念啊。
上场倒数三十秒,阿妮最后活动了一下身躯,聆听属于“皇冠”马戏团的音乐。
她对自己的表演部分相当有信心,状态很放松。阿妮登上高台,在音乐进入标志性节拍、聚光灯怦然点亮她的刹那,杂技演员柔软的躯体跃过高空,落入高低不一的吊环之间。
少年的身体修长匀称,十分柔韧。场地内响起智械族观众们整齐划一的鼓掌声,连鼓掌都没有一丝紊乱。阿妮不被干扰,轻盈如点水般表演高难度的空中杂技。
她太适合这个身份了。
阿妮过度柔软,十分轻盈,身体里的触手都跟着活跃起来。她明显比其他人更娴熟、更刻苦,丽在台下微笑着鼓掌,似乎相信观众们判断的眼光也一样雪亮。
在智械族的视角里,每一丝弯曲的弧度,每一个固定的节拍,都严丝合缝地与表演吻合。它们的机械眼珠动也不动地凝视着她,表情流露出相同的微笑,绿色的数据流时不时出现在四周的大屏幕上。
这个程序运转的相当和谐。
有阿妮的帮助,哪怕在高强度训练下鲛人的双腿疼痛不堪,流也依旧完成了表演。灯光明暗交替,活泼的乐曲进入下一个篇章,他得到一个间奏的休息,抬头看向空中。
阿妮像是之前无数次排练一样跳进了火焰里。
看过一百次,他应该脱敏。但流还是感觉自己瞬间紧张了一秒,心跳空了一拍,随后就见到阿妮的身影第一百零一次完美无瑕地重新出现,灯光跟她发丝上亮晶晶的银箔彼此辉映。
阿妮一旦专心要做什么事情,就会勤奋至极、永不止歇。这股汹涌的生命力会夺走所有的目光。
流看向她,看着学妹那双闪闪发光的眼睛。
心跳落回了肚子里。
驯兽师的专属音乐同时响起,只要阿妮跟驯兽师完成最后的互动,就能结束任务走下舞台。
她的部分也会完美结束。
赶鸭子上架的驯兽师走上舞台,他肉眼可见地恐惧、生涩,不够和谐。台下的丽表情严肃起来,眯起眼盯着驯兽师身后的动物。
那是一只“花豹”,实际上是蜿蜒爬行的一团怪物,上百条蟒蛇纠缠在一起向前蠕动,头颅起此彼伏地游动,信子潮热的嘶嘶乱响。蛇团背后则是熟悉的那只多眼怪,它的眼睛在看到阿妮时开始冒出爱心。
驯兽师僵硬地完成动作。
阿妮走过去跟他互动,抬起手,面前的狩猎者忽然面露惊恐。她低头一看,地面上有十几条蟒蛇的头颅抬起,再抬眼,在她面前站定的驯兽师消失了,只剩下其中一个蛇头仰首吞咽,巨大的人形物被它咽到肚子里去。
吃得好快。
这是阿妮的第一个念头。
音乐停了,鼓掌停了,只有五光十色的彩灯映照着她的脸。在恐怖的静默之中,阿妮扭过头,见到观众们审判般的目光,整齐划一的笑容从它们脸上齐刷刷地消失,绿色屏幕开始爆红光。
阿妮愣了一下,突然转回头来盯着面前的那只蛇头,她灵活地冲上去掰开蛇嘴,手伸进它的口腔里混乱地拉扯翻找着——一大团蛇被她拽得疯狂颤抖蠕动,发出剧烈的嘶嘶声。
阿妮面不改色地扽出来一个东西,是驯兽师的鞭子。
她高举起鞭子,在即将在红光吞噬、被病毒操控的观众席面前,接续上了驯兽师的工作——
安妮曾经无数次在训练场上表演,她无数次旁观过。
两人名字里有一部分重合,阿妮觉得自己可能也有一部分重合的驯兽师天赋。她深吸一口气,按照记忆里那位高挑凶残的女郎身影,一手将鞭子啪地一声抽打在地面上,另一手掐住了其中那个蛇头。
她眼里凶光闪烁,透露出一股可怖的危险气息,被掐着的蛇团想要猛烈地挣动一下,却被身后的多眼怪踊跃地挤了上来。
阿妮一只手迅速变化,反正已经暴露了,她在狩猎场里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展示虫族拟态。漆黑的生物装甲覆盖手臂,骨刺卡着蛇颈,硬生生将它拖到火圈面前。
蛇团用力挣动,根本就不想跳。阿妮也不管它想不想跳,面无表情地倒数:“三。”
十条蛇头害怕地缩了起来,另外几十条狰狞地示威,甚至有一个已经咬了上去,被阿妮抬脚狠狠踩在地上。
“二。”她飞快地数了下去。
有一半的蟒蛇已经屈服,另一半还梗着脖子不愿意动。
“一。”
蛇团死犟地扒着地面,阿妮懒得费神,虫族拟态的手臂噗呲一声掏进蟒蛇团里,然后抬手将它掀飞出去,冲着巨大的火圈:“走你。”
观众席非常安静。
蛇团划出一条弧线,精准地穿过火圈,轰然坠地。
四周的彩条和撒花被震了起来,灯光变幻,映照着观众席每一个人的脸庞。智械族们僵硬地坐在那里,似乎面临一场声势浩大的数据异常,一场持续恒久的“假死”。
既不运行,也不报错。
直到安妮欢呼地跳起老高,大声喊了句:“阿妮!!”
程序的死锁瞬间解开,线程恢复,观众们热烈地鼓起掌来,一切恢复正常。
在一串错乱的情况之下,表演还能继续进行。只要能继续运转,最好不要追究是怎么运转的,也别追究这算不算是BUG。
阿妮扭头看向多眼怪。
那团巨大的血肉呆了半晌,示爱的眼珠子突然停了停。它不可置信地看向被扔过去的蛇团,又分出几只眼睛看着面前香香的人类小人。
阿妮指了指火圈,鞭子甩回掌中,轻轻拍了拍掌心,微笑:“三……”
多眼怪猛然回神,疯狂蠕动着爬了过去,它够不着火圈,跳起来只有半人高就“Duang”地一声软弹落地了。怪物委屈地发出尖叫,然后缩了缩身体,变成一个球。
它爬远一段,滚成一个肉球,通过助跑弹跳而起,穿过了火圈。
台下响起激动的鼓掌声。
观众的声浪宛如山呼海啸,巨大的聚光灯下,阿妮的侧脸被灯光点亮,撒银箔的发丝晶莹反光,她唇边带着一丝微笑,慢慢地甩掉了掏进蛇团里手臂上沾到的血水。
虫族拟态无声解除,鲜血从她白皙的指尖淌落。
“完全是……恐怖的狩猎者。”弹幕这样说着。
“虽然长得很可爱但作风也太粗暴了……”
视角猝然拉近,在直播间的人都没反应过来时,天使一个特写镜头直冲眼前。众人屏住呼吸,见到阿妮微微汗湿的发根,她抓着驯兽长鞭的手擦了下额角,忽地抬睫,粉红瞳孔直视过来——
“啊啊啊啊……好香,感觉阿妮又变香了……”
“为什么不能舔啊!!刷多少礼物可以舔一下!!我要跟选手私联!!”
刷屏的昂贵礼物看不清数量地冲击过去,一个B级狩猎场的直播间,居然杀出重围,冲入星网热度前十之中,将好几个A级直播挤了下去。
天使更换了直播封面,封面从小丑病毒的标志,变成了阿妮的特写照片。它是全视角捕捉画面的,将照片放上去的同时,天使审视着一段未播出画面,观看了很久。
那是阿妮跳入火焰的一帧,没擦好防护涂料的演出服被火焰灼透了一块,衣服下面露出她侧腰上粉红色的箭头。
是纹身吗?
一股数据流抚摸了一下视频,缓缓播放下去,那道粉色“纹身”在视频里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天使忽然想到这颗“摇钱树”那个土里土气的邀约。
下班吃饭?开什么玩笑。
-
麟处在长期的低烧中。
那个疯子放过他,还很认真地跟他道了歉,并且对他的问题有问必答。
但麟越是了解,就越是烦躁,尤其是当墨绾用那种虔诚温柔的语气说:“我们已经结婚了……”
他心浮气躁,一股灼人的热火干烧着嗓子眼。麟忍耐着听了下去,盯着墨绾的婚戒。
……所以,我现在是想尽办法地给一个已婚的小怪物生女儿么?
麟快要被自己的荒谬给逗笑了。他要是现在还有理智尚存,就应该马上停止试验,停止给卵子供给药剂,让它像以前一样沉寂下去。
然而他没有。他的理智早已灰飞烟灭,燃烧殆尽。
她不要也没关系。他要。
麟就这么简短地做了决定。
他得到阿妮的近期消息就不再理会对方,墨绾却坚持要得到他的联系方式,麟想了想,不知出于何种微妙的心态,跟他互换了通讯码。
回去的路上隐隐约约感觉有人在跟踪他,应该就是那个叫墨绾的蜘蛛。
科联会的研究所绝对安全,外人无法进入,麟验证了身份,回到住处。
他往手臂上扎了一针,腹中的卵子再次活跃起来,隔着衣服亲昵地蹭他的掌心。它一直没长大,麟也不确定宝宝到底需要什么能量物质、到底什么时候才会长大一点。
他的孕囊还是初始被改造出来的那样,狭窄,柔嫩。宝宝游移地轻蹭他,在孕囊里晃动,这种轻微的移动让他的小腹一阵痉挛,皮肉一抽一抽地发着热。
难受。
被牵扯着的那种难受。他深度缺水,能量被宝宝吸得一干二净,连哭都没眼泪。
麟吸了口气,有些发抖地从手提箱里又取出一根针剂。他知道怎么让自己好受点,于是打开直播,固定在了阿妮的视角。
小怪物漂亮的粉色瞳孔出现在屏幕上。
他浑身低烧、缺水,种种症状叠加在一起。然而阿妮的声音一响起,他又觉得好像能撑得过去,再次挽起袖子,打入第二只药剂。
珊瑚耳骨发出再次生长的声音,骨骼的生长痛让麟一阵耳鸣。他伏在沙发上,腿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尾巴,湿润的鱼尾变得更长,似乎有了些龙化的痕迹。
视频里阿妮的声音还响着。他听不清内容,低低地喘着气,热息落在手臂上,他的手指也伴随着阿妮的声音挪下去。
鲛人的……繁衍锁……
找到了。
太过缺水,他的臀鳍炸了几片鳞。他用手小心地拨下去,疼,疼得让人出了一身冷汗,汗浸透了衬衫,脖颈却还被研究服的领带锁得死紧,连吞咽都十分艰难。
他低头靠在自己的手臂上,不想看,只颤抖地呼吸着,也哭不出来,把手指伸进去。
她曾经用软绵绵的触手探索过的地方。那道狭窄无害的缝隙、柔软顺从吞下卵子的温床,反而抗拒起了他自己,似乎是因为鲛人指甲锋利的缘故,他没办法、没办法让自己舒服一点。
……讨厌鬼。
麟不免迁怒视频上的某人,无声无息地缓了很久,才勉强爬起来去洗手。他重新烧水,喝掉大量的水,忽然听到屏幕上响起另一道熟悉的声音。
“痛痛痛——”流的声音。浅蓝长发的鲛人年龄跟她更匹配,身份也是,“为什么要穿这种鞋,我要走不了路了!”
那个粉色的身影在流面前蹲下:“刚才表演不是还很正常?学哥,你最近喊疼的次数也太多了吧。”
麟收回目光,捧着玻璃杯继续喝了下去,咕咚、咕咚,他大口咽下,这样才能缓解自己炸鳞烧尾的症状,然而水才没过喉咙,就立刻反胃干呕,他紧咬着牙齿,忍住这种突如其来的不适。
珍珠细碎地落在地上。
麟看着珍珠滚落出去一段距离,忽然想,原来还有那么一点水分,拿来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