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厌鬼。”流恨恨地说。
阿妮突然沉默了一下,盯着他的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在她的想象里,鲛人的背影似乎应该更单薄一点,腰也该更细一点。头发……头发是深蓝色的,她说“喜欢你”的时候,就该突然急促又细碎地呼吸,一边被哄着,一边却又带着某种隐含的伤心,没力气地轻轻亲她。
她有很多鲛人的样本。
只是第一个样本,排在最前列的鲛人幻想,总是麟的样子。阿妮撑着下巴看了半晌,说:“我到底哪里讨厌了。”
“你哪里不讨厌,让我起来。”
“闭嘴。”阿妮命令他,然后语气变得暴躁,“你讲话一点儿都不像老师,那就不要学他说话。我也讨厌你,没用的废物。”
她站起来,从他身上迈过去,离开宿舍到第五仓库去了。
从这天起,两人的关系肉眼可见变得冷淡了很多。
第五仓库很少有人来,阿妮也就不怎么回宿舍。她早出晚归,按照丽姐和安妮制定的计划进行训练,精力旺盛到会把两位智械族都惊到的程度。
那条机械鞭子被她绕在了腰间。
丽姐每天都会给她更新排名,随着时间推移,仓库里的“动物”越来越乖巧听话,她的排名也最终定格在第三十四位。
到下一次演出为止,她的排名才会继续变化。
阿妮刻苦得让直播间观众大呼心疼,熬晕了一茬又一茬的粉丝。虫族ip的账户最为激动,指责狩猎场官方虐待未成年——声势浩大,气氛逼人,最后连天使都不得不在屏幕上打了一行小字,说明阿妮选手已经成年了。
天使全程监管,每一段视频都经过他的审核与剪切。虽然是直播,但智能生命只需要零点几秒的时间、在那微妙的短暂延迟里,就能够完成审查和打码,过滤掉无效内容。
天使有意塑造阿妮的形象,在她跟流发生冲突时,他果断切入了其他画面,因此只有固定阿妮专属视角的观众才能看到那一幕。
他不希望这位摇钱树太早被人看穿冷酷残暴的本质,只有软萌的印象深入人心,她展现出狩猎者的凶残时才会精彩震撼。这就是反差造成的冲击力。
天使挂了一个处理器去专门监管阿妮的直播内容,他分神继续审查成人区的视频,毫无波动地给纠缠的器官打上码,更改对应的视频标价,把镜头语言设计得更色情。
随后切回阿妮的画面。
凌晨,阿妮还没有回宿舍,她大量的时间都跟各种恐怖怪物泡在一起,掌控它们的行动、探索它们的想法。
天使看了她一会儿,想到那个“下班吃饭”的邀约。
他这辈子是下不了班了
……也跟碳基生物吃不到一张桌子上去。
真要搭讪智械族的话,应该说“你愿意让我接入你的星网接口吗?”或者说“可不可以打开防火墙……”停,够了,不要用计算力想这种事。
天使控制住自己,冷漠地处理大批量成人区的新视频和付费诉求。忽然,他挂着的分处理器给了反馈。
阿妮站起身,准备离开仓库。她关闭灯光,迈出仓库的那一刻,陡然听见一丝不同寻常的呼吸——跟里面的怪物们不一样,这一丝呼吸细腻而微弱,十分压抑。
阿妮一切正常地走了出去,轻带上门,制造出离开的声响,随后刻意放轻动作,控制呼吸,悄无声息地返回仓库。
灯关了,那一丝特别的喘息越来越明显,跟动物们完全不同。阿妮靠近堆叠的杂物后方,穿过钢铁架子,停留在了呼吸最强烈的地方。
有人在这里。
黑暗中微弱地动静带着忍痛的闷哼,阿妮嗅到一股血腥味儿,她收缩触手,没有散发出自己独有的香气。在幽然靠近的这刹那,对方露出一缕翠色发梢。
阿妮眯了眯眼,蓦地暴起。她的手臂迅速转化成生物装甲,对受伤的这位陌生来客毫无轻视,身影闪入钢铁货架后面,宛如一颗脱出枪膛的子弹般,她一手卡住这人的脖颈,另一手连同胳膊压紧对方的半个身躯,膝盖冷硬凶狠地顶住他能活动的腿关节。
制服手段精准而残暴,巨大的劲力让对方连一道叫声都没喊出来。阿妮压制住他的四肢,掌下感觉到不明显的喉结突突跳动,对方颈部的动脉瞬间凸显出来,青筋蜿蜒过一截纤细雪颈。
男人……?入手的触感不太对,怎么……
心思电转,她脑子里只闪过这么一个念头,就感觉到身后被一股刺骨的风袭来。阿妮侧身抵着墙壁躲开,几条花藤笃笃撞在她脸侧的金属上,没能穿透她的脊背。
阿妮反手掐住下一条甩过来的沾血花藤,虫族的骨刺卡住藤蔓,她轻轻抬指,带毒的蜘蛛节肢刺穿花苞。
“……嗯……”膝盖下压着的那个人低喘着颤抖,像是脱了水的鱼一样激烈挣扎,花苞淌下一道清澈汁水。
阿妮松了松指掌,那个并不明显的喉结急促滚动,齿关打战:“别杀我。”
下一句是:“我可以给你提供情报。有人要对付你。”
阿妮停了两秒,开口:“你刚刚,不是也要对付我么?”
“我错了。”他马上道歉,“对不起。”
阿妮将他撞到金属上的藤尾攥在手里,捏着柔软的花藤叶子看了半晌,说:“藤族?我想起来了……雌雄同体。那我该叫你什么,凌霄姐姐,还是哥哥?”
“……”她掌下的小巧喉结又咽了口唾沫,那种轻微滚动的触感微微发痒。
“哥哥……吧。”黑暗中的俘虏选择了自己的称呼,“别杀我,求你了。我可以帮你狩猎其他人。”
他的藤尾带着血。阿妮猜想,他的手底下也不算完全干净,或许这个藤族就是在狩猎者的争斗中杀了人跑出来的,他受伤了,在选手们彼此厮杀的关系中,这很危险。
她的表现太过优秀,已经有选手放弃得到票数第一,转而玩起了老一套——要杀掉所有狩猎者,完成目标一。
阿妮伸手抓过他身下的花藤,将几条藤蔓拢到一起。这些花藤无所适从地伸缩,每片叶子都有些轻微怕生似的,有一道细细的藤好像怕得慌了神,就这么卷住她的手臂。
阿妮藏在皮肤下的触手动了动,她忽然觉得藤族能跟每一条触手交流……好可惜,它们自产自销,自己就可以给自己授粉,看起来没有拟态兽插手的余地。
阿妮舔了舔唇,脑子里出现了很诡异的画面,但手上丝毫不慢地用蛛丝将花藤缠在一起,绑得牢牢的。
黑暗中,凌霄深深地呼吸。
“……蜘蛛……丝?”他的声音很中性,忍受着藤蔓被捆住的不适感,“我没见过你这种变异方向。我不会再动手了,我打不过你。”
“但你还会从背后偷袭,可怕得很。”阿妮夸大其词地说,手指捏住藤蔓上的一颗花苞,边捏边道,“沾着血是因为刚吸干别人的躯体吗?看来我的竞争对手又死掉一个了,对吧,吸血藤。”
凌霄有严重的夜盲症,他只能在有灯光和太阳的情况下通过光反应来看清东西。在不见五指的绝对黑暗中,只能感受到阿妮说话时的轻微震动,以及她倏地掐弄花苞的细碎疼痛。
他应该立即喊停,对她的动作表示拒绝。但这样就将自己的弱点暴露给对方,会变得更弱势。
凌霄咬唇沉默,任由她属于毒蜘蛛的指尖刺穿又一颗花苞,鲜嫩的植物汁液淌过绿藤,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喉结再次颤动,像是要把这种凌辱般的感受一起吞到肚子里去。
花朵,是藤族的……
是……
凌霄闭了闭眼,再度睁开,说:“开灯聊……好不好。”
他一点儿都看不见。
早知道就不往这个方向逃了,在后台见面的时候,他错估了分配给“皇冠”马戏团的狩猎者实力。这个女孩儿虽然排名不够高,但反应快、感知超级敏锐,他怀疑真正的蜘蛛感应也不过如此。
这样的程度,只是变异体吗?
第40章 表演者(7)
阿妮拒绝他的请求:“不要。”
她上一次的暴躁情绪还没完全从身体里代谢出去。阿妮不知道自己是因为什么不高兴, 她不太清楚是在生学哥的气,还是在生老师的气,总之, 她现在要任性地为难别人了。
这个人还袭击她,不可饶恕。
阿妮摆弄着手里被蛛丝捆在一起的花藤,微微勾起唇:“只是稍微黑一点嘛, 门口还有月光, 天窗还有星星, 你怕什么?我就要这么审讯你, 半夜越过马戏团之间的分隔缓冲区、从自己的阵营跑到我这边来,你这个居心叵测的小偷。”
“我……嗯。”凌霄被她压在身上,活动的范围相当有限,他非常能忍, 徐徐说道,“我没偷东西。”
“谁知道你到底有没有。”
黑暗中,她的气息骤然从远至近。人类恒定的体温区间对于藤族来说近乎高温,那道温热、摄人的吐息,就这么蓦地扫落过他的脸颊、雪颈,似乎在他目不能视的地方, 她以目光将这具躯体搜刮拷问了一遍。
阿妮的手挪了挪, 转而摁住他的肩膀。
这株吸血藤确实受伤了, 藤尾的枝叶轻微蔫软了些。阿妮看着他低垂的翠色发丝, 拨开他的发梢, 讲话像是某种幼稚的戏弄:“没偷东西吗?那也一定揣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我想想,是袭击了同一个马戏团的临时合作对象,还是背刺了曾经的盟友, 难道是在亲吻拥抱的时候用藤蔓吸干了情人的血液么?你想偷的不是具体的东西,是排名,是能让你获得更多殊荣的狩猎排名——”
她说得没错。可是,谁不想更进一步?
在阿妮怀疑到“背刺盟友”时,他浅紫色的眼睛微微收缩了一瞬。这个发生于刹那的细节被镜头捕捉。
天使没有把这个画面挂进主直播间,所以只有开启了阿妮专属视角的后援会才能看到。没有大范围传播,一切还可控。
这个思绪浮起的同时,屏幕里的阿妮伸手扯开了他脖颈上系着的彩带。
她说:“喂?天使,你在听吗?要打码了哦。”
空气中没有光屏回答她。阿妮也就仁至义尽地对自己点了点头,认为已经尽到超越选手职责的提示义务,随后顺着这条彩带,娴熟到超乎意料地把凌霄身上这件破损的杂技演出服整个撕开——
“等一下,你!”
阿妮捂住了他的嘴,摇头:“想让我相信你的话,你要付出点什么吧。”
“呜。”只有一声短促的惊叫,马上又归于安静。
“我的心情不太好。”她如实说,“迁怒于你很不好意思,是你自己闯进来的。要不我今晚把你送回去,穿过马戏团之间的分割缓冲带,把你扔回到你们那边……我记得你是‘梦幻’的成员。”
掌下的肩膀细微地颤抖,很快又克制住思绪,变得平静下来。
这个反应,看来被送回去会更惨嘛。
“很好。”阿妮称赞他,“原来你的眼睛跟花瓣的颜色是一样的。”
她靠近到堪堪与他睫毛相触的距离。近到一低首就可以擒捉住他颤抖的双睫,将对方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化尽览无余,说话时凌霄挣扎的幅度再大一点,就会擦过她的唇。
可是这样的距离。
他却什么都看不到。
他只能听到阿妮散漫随意、像在开玩笑的低柔语句:“哎呀,好漂亮啊,凌霄哥哥。”
凌霄的思绪被这个声音叫断了。他抿紧唇收敛情绪,气息穿过她捂住嘴巴的掌心,泛着一阵细微的痒意。
狩猎游戏不算是全年龄向,里面毕竟有很多血腥画面,自由联盟规定的观看年龄是十八岁,这个年龄设定主要是基于占据人口总数最大比例的宇宙人类。
有的直播场次不被重视,不会将选手的暴露画面打码。但这次不一样,天使应该是在马赛克处理方面做得最好的智能生命,它一定会遮盖住……即便这么想,无法预知自己形象的凌霄还是艰涩地吞咽唾沫,祈求对方的审讯快点结束。
“跟其他种族不一样。”从阿妮的语气中,很难判断她到底只是从书本上学到了大多数种族的描述,还是真正实践过,“你看起来软软的,唔,有长出来那种东西吗?”
什么?
阿妮好想用触手探索一下看看,但她忍住了,只是把手放在凌霄的身体上,一边攥住对方的腰称量一下体重,一边解下腰间的鞭子,用金属长鞭把他的手腕捆住,抬高,跟仓库里的金属架子绑在一起。
这么操作的空档,阿妮终于没有捂着他的嘴了。藤族沉默了一瞬,声音尽力克服着不受控的情绪:“我没有偷你的东西,你只是想戏弄我。……惩罚我刚刚的反抗。”
“嗯。”阿妮点头,“是这样的。那你现在知道反抗的后果很严重了,是不是?”
凌霄无声地点了点头,下巴瘦削雪白。
这么瘦的人居然摸起来并不嶙峋。阿妮对这种诡异的手感有些留恋,把手指摁在他的腰窝上,对方一躲避就抓回来摁下去,她道:“那我正式开始审问了哦,你做了什么?”
“……杀了,同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