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她是不是想把他气死?……
宁杳等半天,拍他:“惊濯,我跟你说的话你听见没有?你先……”
风惊濯直接弯腰,捏着她靴子边沿把她拽出来。
宁杳的鞋得到了自由,但手还不自由:“惊濯,咱俩拉着不方便,这地不平,又是沟又是泥,不好下脚……”
风惊濯缓声道:“地不平,我才领着你。”
又说:“我也不愿意,为了快些通过,忍着点吧。”
宁杳微张嘴巴。
看看人家这胸襟,真是没得说。她都不好意思了:“好的,委屈你啦。”
风惊濯身形顿了下,才继续往前。
这片泥地湿答答的,艰难走上一段,四周不再空旷,时不时刮到稀稀拉拉的灌木。
宁杳小声叫他:“惊濯。”
“什么事。”
“你怎样才能不生气?只要你说,赴汤蹈火我也照办。”
“我没生气。”
“那怎么可能呢,换我我也生气。但是我生气的话,就暴揍一顿气我的人,出了气就好了。”
她还帮着出主意:“不行咱打一架,只要你别抽我大嘴巴,我都不带躲一下的。然后咱俩就和好呗。”
风惊濯问:“和好以后算什么?朋友?”
都和好了,还不算朋友吗?说真的宁杳挺舍不得:“当然了,朋友啊。”
朋友。
风惊濯忍无可忍:“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动手?”
宁杳说:“那你就动呗。”
风惊濯盯着她,此地昏暗,只能看见她大致轮廓,和水银丸似的一双明亮眼睛。
纯粹的目光,捅得他心脏又酸又疼。
半晌,他转身硬邦邦道:“我不打女人。”
宁杳无奈:“这时候还管什么原则。天大地大,心情最大。”
她是不是想把他气死?风惊濯切齿:“我就不该来这。”
“你不是有私事要办么,又……”又不是特意来找我的,干嘛这个态度。
风惊濯点点头:“……闭嘴吧。”
不是,她认真的,宁杳追问:“你要做什么?危不危险?你别总是把我往外推,该理智的时候,不能感情用事,我高低也是个好帮手吧,总比你单枪匹马强。你带我进来已经帮我大忙了,我于情于理也该帮你。”
他牵着她闷头前行,默了一会:“你不是要救你长姐么。”
宁杳说:“是啊,但我总不能傻乎乎地去找万东泽吧?那偷偷进苍渊的优势不就没了,肯定要先摸情况啊。”
风惊濯慢慢道:“哦……摸情况,顺便帮我。”
宁杳纠正:“不是,是帮你,顺便摸情况。”
风惊濯唇角微弯,仗着背对宁杳,她看不见,好一会才抿唇,把弧度压下去。
“你要是想帮我,也行。跟我去敬天道,我要取兰亭蛇胆。”
“做什么?治病?”
“嗯。”
风惊濯先是淡淡的,而后,状似不经意想起:“兰亭蛇胆,你长姐应该也用得到吧。”
宁杳一下子握紧他手:“是么?”
风惊濯不动声色回勾手指:“她元身多出枝蔓的症状,是因被夺命格,又承载不属于她的脉血,所以枝叶枯萎得快;你用灵力护住她,虽有一时之效,但不治本。”
“此因来自苍渊,解救之法亦生于苍渊,兰亭蛇胆,可抑制龙阳之毒,在她精元复位前,保住她的身体。”
宁杳听得眉开眼笑:“那太好了!敬天道怎么走?你快快快,带我去!”
她就是这样,很容易就开心起来;一开心,连声音都蹦蹦跳跳。
风惊濯微微笑,笑了会唇角回落,嗓音疏离清冷:“兰亭蛇胆不好取,兰亭蛇本身数量稀少,性子又机警敏锐,抓到一只不容易。若碰到了,第一只蛇胆是我的。”
害,那还用说吗,宁杳很大方:“好好好,那肯定是你的,你不用上手,我抓就行,抓到的第一只归你;你就在旁边歇着,我再去抓。”
说完,她眨眨眼:“哎……不对啊。”
风惊濯心脏微微一紧:“怎么了?”
宁杳拉住风惊濯:“惊濯你……你什么时候知道万东泽是苍渊龙族的?”
风惊濯道:“很早以前。”
“那你……”
“我知道。”
宁杳疑惑:“你知道我要说什么吗?”
风惊濯说:“知道。我知道万东泽被夺舍,也知道那个人的身份。”
***
其实很多事情,后来想想,都是吃了太小被逐苍渊的亏。当时年幼,什么都不知道,对于苍渊都是一知半解,更别说苍渊核心的秘密。
起初,万东泽说他出身苍渊,有个妻子,叫做宁杳。他虽毫无记忆,但心中惊骇的浪涛,从那一刻便不曾平息。
不认识宁杳,可这个名字,却摧心折肝一般的痛。
宁杳,宁杳,杳杳……他失了魂,一遍一遍想。终于一日沉入慕鱼潭底,如一场潮湿大雨覆身,淋醒所有记忆。
他想起一切,那一瞬间,身体根本承受不住这一结果,整个人半梦半醒,浑浑噩噩。不知什么时候清醒了,身边的人都躲着他走,从大家的眼神和闲言碎语中,他知道,他之前是“疯了”。
疯的时候什么样子,他不记得,也不会有人对他讲。隐隐约约的印象里,自己沉入慕鱼潭,跳下落襄山的悬崖,烈火舔过身子,还回过那个,他亲手葬送他的一切的山洞。
醒过来后,如同要爆裂、撕碎他的痛苦,无处发泄,他的大脑几乎被“为什么”挤爆 。
他回到苍渊,像一把刺刀扎进,不管不顾翻搅苍渊每一处地方,逢人便厉声喝问:“苍龙到底是什么怪物?我为什么会杀我妻子?我为什么会控制不住杀我妻子?!”
没有人回答他。
战战兢兢嗫嚅的,他失魂落魄地丢开;起了歹心要杀他的,他抽其龙髓,断其仙途。
终于有一日,一个光头男子出现在他面前,自称是桑主座下御魂使,说他在苍渊撒野,扬言要拆了他的龙骨送药。
风惊濯早红了眼,轻松扼住他咽喉,问了同样的问题。
光头男脸色骤变,上上下下打量他。
看他的反应,风惊濯气血上涌,大脑嗡嗡作响,指尖发麻:“说!”
光头男讪讪:“小人不识上神真容……”
他的命在别人手里,不敢不老实:“因为苍龙,有一条飞升捷径啊。”
风惊濯几近崩溃,颤声道:“什么捷径?什么捷径?——”
“焚情飞升。”
说到这,光头男的表情有点不自然:“只有动真心,才会心生鳞甲断情,厌弃心爱之人,那你当然会杀妻。杀妻之后,就飞升咯。可是……你应该不会记得才是啊……”
“你……”他怀疑,“你是苍龙吗?你会动情?”
风惊濯手指渐松,心脏破开一道沟壑,冰冷刺骨。
原来心脏长出鳞甲,最终会走到杀妻的结局。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啊——
风惊濯高高仰头,双目大睁,眼眶充血,喉咙间发出如同被割喉后,呛血的呼声。
苍渊平地起狂风,风灌入他的胸腔,他双手抓扣脖颈,突然不会呼吸,怎么做都吸不进,吐不出。
光头男见势不对,身体牢牢贴在岩壁上,双脚横着迈开,想要悄悄溜走,刚探出几步,却被风惊濯一把拿住:
“桑野行在何处?”
“你识得桑主?”
风惊濯露出一个比哭难看的讽笑。
种种恶果,都因为他无能,无知。一个井底之蛙,得到神明的垂怜,犹嫌不足,为了难平的欲壑,将神明拖下深渊——想弥补,就不该再继续无知下去。
光头男不敢反驳什么,自认倒霉,灰溜溜领风惊濯去桑主的玄龙殿。
桑野行不在,省了不少功夫,他一目十行看完苍渊所有藏书,亦看到墙壁上所悬的、对菩提一族的食补计划。
在那面墙下静立良久,风惊濯转身出苍渊,过九天玄河,来到兵神殿。
万东泽正惬意地仰躺在美人靠上,躺的好不舒服,看见他,也没起身,懒洋洋地打个招呼:“山神有何贵干?”
“砰”的一声,风惊濯隔空挥手,打翻万东泽面前小几,瓜果点心掀了一地,几颗鲜果裹着湿漉漉茶汤,滚出很远。
万东泽脸色一沉:“风惊濯——”
“桑野行。”风惊濯与他同时开口,叫出这个名字后,万东则霎时闭嘴,“如你所愿,我来找你算账。”
万东泽心脏提起,听他说完,又缓缓放下:“算账?算什么账。”
他好整以暇坐下,两只胳膊搭在扶手上,双腿交叠:“没有我,哪有你啊。知不知道‘孝道’这两个字怎么写?你能活生生站在这,得感谢我给了你这条命。懂吗?”
风惊濯笑了笑,说:“孝道。”
“我有别的信仰。不在乎孝道。”
这是明显不把他当回事了。万东泽舌尖顶了顶腮帮子:“宁杳惨死,菩提阖族惨死,你也不能算在我头上吧?还是我,好心好意告诉你真相,不然你到现在还蒙在鼓里。你不谢谢我也就罢了,还有脸向我兴师问罪?”
“若不是你率众攻打落襄山——”
“听听!真是天大的笑话!”万东泽高声道,“我率众攻打落襄山——请问我攻上去了吗?我有碰到宁山主和菩提族任何一人的半根头发吗?他们受伤,还是死,跟我有一点点关系吗?而且你凭什么说我攻打落襄山?我和弟兄们上山看看风景,顺道拜访宁山主,坐下来喝茶谈话,这有什么不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