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下闭了嘴。
风惊濯身着白衣,发丝银白,肌肤都是雪白的。在色彩浓重的崔宝瑰身后,确实不显,她第一眼没看见。
崔宝瑰道:“天爷啊,你还问我,这话你应该问你自己,你怎么到这来了?你知不知道苍渊是什么地方?”
宁杳说:“知道啊。”
“知道你说说。”
这怎么了吗?宁杳看崔宝瑰反应这么大,也怀疑自己从小到大所听传闻有问题:“不是苍龙的家么,一个……仙境?一个……半神之族所住的宝地?”
崔宝瑰一言难尽:“姐妹呀,你可不能这么无知啊。”
风惊濯沉默上前。
崔宝瑰拉住他:“你快给她说说,讲讲课,你不是说你不放——”
风惊濯做了个很出格的举动,反手一把捂住崔宝瑰的嘴。
崔宝瑰双眼瞪大:山神一直是温和有礼、清冷矜贵这么一人,如今都对他上手了!这可不是他有求于他、礼礼貌貌叫兄长的时候了!怎么?他哭了一场,还把自己哭通了是不是?
宁杳眨眨眼睛,风惊濯气息挺冷的,她怕自讨没趣,老老实实没吱声,抬头去看天上云层中越来越淡的金光。
漏天金就要关闭了。
“你要进去?”
宁杳回头看风惊濯。
他没看自己,但明显是在问她。
是要进去,不过不是此刻,万东泽着急,她便要磨一磨他,磨的他自己乱了,她才有反客为主的机会。这些心思百转千回,解释起来太复杂,她怕他听的烦,就老实巴交回一个字:“是。”
风惊濯勾唇,那笑容,怎么说呢,不太友善。
“万东泽的鬼话你也信,跟他进去,不怕吃亏?”
宁杳心说自己当山主这么多年,现在又成了神,谁敢跟她这么说话?不仅不友好,还质疑她的脑子。正想回嘴,目光落在他扎眼的白发上,又蔫了。
宁杳把嘴抿上:忍着点,和谁计较也不能和和惊濯计较,他吃这么多苦呢。
风惊濯深吸一口气,状似无意:“你若实在想进,我也可带你进去。”
宁杳双眸一亮,小情绪立刻没了:“你也可以吗?”
“我亦是苍渊之龙,为何不可?”
宁杳期待:“我的意思是,你……愿意吗?”
“等,等等等等……”崔宝瑰跳出来,双手打开,制止两人,“等会等会,我有点儿跟不上,你们……啥意思?”
他指着宁杳:“你要进去。”
换个方向指风惊濯:“你也要进去。”
哈,哈哈。就是说,风惊濯不远万里赶到苍渊,不是为了制止宁杳,他是要搭一个,要跟着进去,是这意思吧?
宁杳不得不解释一下:“我长姐的精元在苍渊,我得救她啊,要不然我怎么能没事闲的上这来。”
风惊濯则道:“我有私事要处理。”
崔宝瑰啥也不说了,举起一个大拇指,一个不够,另一个大拇指也举起来,一人比一个:“你们都是这个。”
“行了,你们都有事要干,我也没有立场劝什么,你们爱咋咋吧,我不管了。那个,我胆小,苍渊这地方,我就不陪二位一起闯了,啊,保重。”
他抱了下拳,挥挥手,背影都写满无语。
崔宝瑰走了,也不管他们两个磁场对不对,就这么剩他二人。
宁杳摸摸鼻子,问:“惊濯?”
风惊濯“嗯”一声。
理她啊,那就好。宁杳问:“苍渊到底有什么秘密?”
风惊濯顿了顿,道:“一个地方,外人进不去,里面的人也从不出来。除了‘高贵’这个说法,还能想到什么?”
宁杳一呆。眼珠转了转,嘴巴微微张开:“……囚犯?”
风惊濯道:“是,苍渊是个邪恶之地。毁不掉,只能封禁。”
“这里毫无法则,所以苍龙没有底线,没有约束,就算是神,他们照杀不误。”
“怪不得宝瑰跑这么快,”宁杳琢磨,“可是之前苍渊里飞升过神,这怎么算?”
风惊濯嗤笑:“他们喜欢编故事。”
这一下,从前许多矛盾就通了:都说被放逐苍渊的人罪大恶极,这话,是苍渊自己说的,而他们是一群囚徒,估计被囚禁太久,各种意淫,自己还当真了。
那,能出苍渊的……
除了万东泽那种非常手段越狱的,就是风惊濯这类。所谓“能出苍渊的,都是无罪的”,苍渊……莫非只禁锢邪恶,会放过善良?
风惊濯微笑,语调沉静:“苍龙飞升,只有一条路。天生坏种没有渡天劫的资格,少数的、心负情义的……”
他声音渐低,说不下去,终于沉默。
宁杳却听懂了。
苍渊里关着罪人,但,并非所有人都是天生的邪魔,有的人,正常,有情,有义,可以自由地离开苍渊,但是——
正因为有情,最终,还是会变回坏种。
出淤泥而不染的结局,是凋零在淤泥里。
宁杳说:“惊濯,这个事……”
风惊濯淡淡打断:“你要跟我进么?”
宁杳点头。
算了,嘴也笨,别安慰了。这是惊濯的出身的地方,是囚牢,打听太多,他也不开心;再说错话,那可完了。
但气氛太尴尬也不好,宁杳软着声音问:“惊濯,你回苍渊要办什么事啊?”
哎,别说,她这声音夹起来,还挺甜:“有没有我能帮忙的,你说哈。”
风惊濯仰头向天,似在感应什么,口中说道:“你不用没话找话。”
宁杳剩下的话都噎个结实。
好吧。
别计较,宁杳,大度点,惊濯还在气头上呢。
很快,天上层层叠叠的云雾中,又投射下数道金光,只不过方位与方才的大相径庭。
宁杳望着漏天金,见风惊濯没有动作的意思:“我们不进去吗?”
风惊濯说:“不进这道。”
宁杳眼珠一转:“不进这道?苍渊的大门,其实有许多道吗?”
“是,有许多入口。漏天金之所以有金光射下,是因为苍渊之中,有一轮幻日,幻日是不断移动的。”
宁杳瞪大眼睛。
幻日的传说,小时候听太师父讲过:在远古时期,创世神中有一位叫浮曦的神女,强大善良,不忍天地黑暗混沌,舍下自己一双眼睛,一只化作太阳,一只化作月亮,从此天地便有了光。
但一些不可考证的杂记里,提到这种说法并不准确:浮曦神女双目力量平等,不可能一只化作炽热灼烈
的太阳,另一只,却化作光芒幽暗的月亮。实则由于某种原因,她其中一只眼睛,被分为两半,一半化作月亮,另一半化作幻日。
可是天上地下,从未有人见过幻日,也没有任何详实的记载证实幻日存在,这种说法并不受认可。
没想到,竟在苍渊。
宁杳道:“以前听太师父讲过幻日的故事,以为只是上古传说,原来真的存在。”
风惊濯道:“幻日在苍渊内部,东升西落,可算是苍渊的太阳。它光芒强烈,光线可穿透层层云雾,从外面看,漏天金的外观始终不变,但不同的方位,对应着不同的入口。一共九个,互相相隔甚远,方才万东泽带你进的,应当直抵他的巢穴。”
怪不得,他那么自信。
风惊濯又说:“这九个中,只有一处绝对安全,我们从那里进。”
宁杳点头:“好。”
说话间,方才那道金光已然渐渐变淡,直至消失。没一会,前方相隔更远之处,又出现漏天金之景。
“走吧,”风惊濯一直没看宁杳,侧身,只手伸向她,“路不好走,别跟丢了。”
宁杳想说自己怎么可能那么笨,但看着他的后脑勺和手掌心,到底没说,慢慢把手放在他掌上。
他手指温暖有力,不像记忆里那么干燥,带着微微的汗潮感,刚一挨上,便立刻合拢。
他牵着她,一言不发地向前。
*
进入苍渊,宁杳明白风惊濯说这里难走、但安全是怎么回事了。
他们进的这个门,估计是苍渊里一个很偏僻的地方,还没完全通过时,已经闻到一阵很重的泥土腥味;一进来,举目四顾,伸手不见五指。
脚下湿漉漉的泥泞,一拔起来,鞋都险些掉了。
宁杳鞋底泞住,暗暗叫苦,脚勾着往外拔。
风惊濯还向前走,手也没松。
宁杳不得不往回拽他:“等会等会。”
这里太黑了,人就只剩个大概轮廓,风惊濯回头,隐约看宁杳半弯着腰:“怎么了?”
宁杳说:“我鞋掉了。”
“哦。”
他手还是紧攥她的手,宁杳就一只空着的手,还得靠它捞鞋,试了几回,角度不对使不上劲。
宁杳甩两下手:“你先放开,我鞋插地里了。”
风惊濯唇角一弯,然后僵住,掩饰一般地舔舔嘴唇,慢慢回落。紧绷了面容后才想起:这么黑,她又看不见。
一念至此,心头砰砰加速,庆而有这黑暗遮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