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什么都没做。我只是上山而已,连菩提族任何一个人的面都没见到。是你,大开杀戒,把所有人都杀光了。你不怨恨自己,凭什么怨恨我一个上山的人?”
他故作惋惜地叹气:“唉!若我早知宁山主会在那晚遭遇不测,必早早上山去救下她,哪想到阴差阳错,让我慢了一步,竟叫她年纪轻轻,命丧你这贼子手中!”
万东泽说完,便抱着手微笑。他知道风惊濯能找到他,说出算账这种话,一定知晓了他对菩提一族没来得及使出的意图。
但他也知道,这一席话说完,风惊濯再也不可能拿起手中的剑,心安理得刺向自己的胸口。
滚刀肉再泼皮,说的也是事实。
果然,风惊濯眼中的杀戾与阴寒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千疮百孔的凄凉。
但他也没如想象中一般踉跄离去:“作恶,就该付出代价。我有我的代价,你自有你的。你这般品性,只会为祸苍生,如何做得神?”
万东泽高声道:“那你呢?你手刃发妻,你就做得?!”
他什么也没说,压着他直直去往帝神殿。
帝神殿上,他直言二人品行不端,恶贯满盈,枉为上神。拜谢无极炎尊后,一脚将万东泽踢下焚神炭海。
众神吸气,还不等说什么,他头也不回,义无反顾随之一跃而下。
……
半生想来,也不过一瞬。风惊濯说:“你不必理会他是什么身份,我同你说过,我没有父母。”
宁杳听事情,从来不多想:“你要是恨他,到时候我帮你杀了他。”
反正,从自己报仇的这个维度上,她也是会要他命的。
风惊濯不置可否:“哦。”
宁杳期待:“这样你会开心点不?”
他语气还是那样,冷淡混着哀怨:“不开心。”
宁杳纳闷,都这么哄着了,他怎么这么难伺候:“为什么?就是因为烦我吗?你……你现在能接受和我一起走,难道不是……没那么讨厌我?”
风惊濯道:“谁说的。”
宁杳自我怀疑:“我想多了?还是讨厌的?”
风惊濯咬牙不语。
懂得,是想多了,看来还是讨厌。
宁杳欲言又止:算了,能理解,一万年自我折磨的难堪委屈,哪是这么会功夫就能轻易化解的。
她特看得开,希望他也能看得开:“你别太难受,那个,我从现在开始,少说话。先去抓个蛇,好不?”
第40章 “怎么渡?是用嘴吗?”……
***
万东泽一路快步前行,宇文菜跟在他身后。
进殿门之前,万东泽脚下一停,向远处站的守卫招招手;那人见了,一路小跑过来。
“桑主。”
“准备药浴。”
“是。”那人应一声转身,万东泽叫住他,指指宇文菜:
“带他下去,让大长老看看舌头。告诉他,用药仔细点,务必早点长出新舌。”
那人道了声“是”,宇文菜对万东泽略略点头,跟着他下去了。
万东泽踏进殿内,里面迎出一女子,长眉入鬓,白衣上挂了一串骨珠,珠子不亮,显旧泛黄,随着她走动摇摆轻晃。
她手上端着一青玉材质的盆,走到万东泽面前:“桑主请。”
万东泽没立刻动作,盯着大殿上方挂着的人——那人应该被挂了很久,早就风干成了一具干尸,晃晃荡荡,幽暗的光打在他光秃秃的脑袋上,亮的晃眼。
他一哂:“这都挂了多久了。”
女子向上看:“几千年了。谁让他对着不该的人,说了不该说的话。”
“若不是他,说不定风惊濯早几千年就把自己折腾死了,何须如今这么费力的收拾。”
万宗泽随意抬抬手:“摘下来,丢去喂小龙吧。挂着也怪碍眼的。”
“是。”
他目光落在女子手中的青玉盆上,双手探入脖后,手指内扣向两边拉拽,一张皮从中分裂,渐渐被揭开。
他退下万东泽的皮囊,转转脖子活动了下,随手一扔,皮子丢进玉盆中:“琴斯啊,拿去好好清洗一下,这身皮穿着累。”
万东泽的皮囊又灰又脏,冒着黑气,还有一股腐臭味。
柳琴斯面色不忍:“桑主,委屈您了,在外面不得不披着这种贱民的皮。这么深的魔气,当真是辛苦。”
他转了转脖子,抻开手臂:“确实自己的身体舒服啊……不成魔,他这皮子受不住苍龙气,本就是越狱,没了皮子不行。”
笑了笑,又摆摆手:“能逃出牢狱,去外面看一看,哪怕披着臭虫老鼠的皮,也值当了;逐风盟那么多龙,他们的肉,我往外边喂了多久,才契合这么一个万东泽,还挑拣什么。”
他叹:“我一个人寂寞,只盼着所有人,都出去看一看。”
柳琴斯道:“这一天会来的。”
“是啊,会的。我们半神之族,怎甘生生世世做囚徒?”
感慨过后,他又问:“落神锁那没什么情况吧?”
“一切正常。”
万东泽,现在应该叫桑野行,点点头,正准备转身,脚步忽而顿住:
“那边一定要看好,那是咱们的底牌,绝不能出任何问题,否则万年心血必毁于一旦。”
“您放心,此事重大,您叮嘱多次,绝不会出问题。”
桑野行摇摇头:“不,这次不一样。以前在苍渊,绝对安全,如今不同,苍渊不再是铁桶一只。”
柳琴斯微微一愣,旋即侧身,右手向空中一挥,淡淡紫雾浮在空气中:“桑主,紫东云并未示警。”
桑野行也看着:“是啊,宁杳这狡诈妖女,躲到哪去了呢……”
柳琴斯微微皱眉,回头向他左右扫了扫。
“不用看了,宇文菜舌头受伤,说不了话。况且,此前他为看破诸神轮回之境,轮回术大受损耗,现在元气未复,怕是派不上什么用场。且让他歇着吧。”
桑野行一面说,向前面一立柱走去。
立柱有半人高,上面一盏精致的白玉托盘,中心供奉一颗柔软柔韧的物体。拳头大小,暗红色的底,湿漉漉的,细微处微微颤动,仿佛一颗活的心脏。
桑野行手掌覆在上面,闭上双眼,静静感受了一会:“苍渊中的确存在外人。我可以确定,宁杳已经进入苍渊,至于紫东云并未示警……”
柳琴斯一下子想到:“除非她是从西荒沼泽进去的。”
桑野行点头。
柳琴斯不理解:“她一个外人,没有人带,怎么可能从那进去?”
桑野行淡淡说:“简单,那就是有人带。”
“如若她真是从西荒沼泽进去,咱们也不用着急,”他收回手,五指沾了丝丝血迹,随意抓起供台上放置的干净布巾擦了擦,“西荒沼泽……呵,早该挖了的地方,就属那里最令人头疼。”
“无妨,宁杳又不会在那里呆一辈子,迟早会出来。一旦她离开西荒沼泽,紫东云便会指示她的位置。”
宁杳进得来苍渊,还能是什么原因?无非是风惊濯后脚赶到,带她进来的。
而苍渊这个地方,懂的人都知道,谁又愿意沾边呢?也就风惊濯这一身贱骨头,为了宁杳,死都愿意。他们两个,必定没帮手。
这样也好,也省的一个一个收拾。
桑野行道:“琴斯,你亲自带一队人,去西荒沼泽布防,紧紧围住出口,只要他们现身,务必给我拿下。”
“记着,宁杳要抓活的。”他说,“却缺胳膊少腿都无所谓,但必须是活的。”
柳琴斯道:“是,但风惊濯也在,属下……不是对手。”
“他?”桑野行不屑,“他身楔烹魂锥,以为借了灭天之力,就敢胆大包天。你不用跟他客气,咱们苍渊,恰恰就有烹魂锥的克星。你去拿上。”
柳琴斯目色一凛:“桑主打算直接要他的命么?”
“他……我想想啊,唉,没什么用。苍渊历来便是神冢,对他,能杀就杀了吧。”
***
宁杳和风惊濯又向前走了一段路,终于见到前方微微光亮。
远处地平线上,有一线很微弱的白光,微微向上晕染,将暗黑的天照出一点点蓝色。
宁杳觑着那方位是东方,拽拽风惊濯:“哎惊濯。”
风惊濯停下。
她问:“你看那,是幻日要升起了吗?”
风惊濯摇头:“现在这个时辰,幻日正当中天,咱们只是要走出西荒沼泽了。”
原来这里叫西荒沼泽,名字还挺贴切。照这么看,出了沼泽就有光亮,不用再摸瞎黑了:“西荒沼泽离敬天道远不远?”
“很近。”
太棒了,一切都是这么贴心。
宁杳忍不住雀跃,原本由风惊濯拉着她走,一高兴,步子快了两步,改为她拽着风惊濯向前:“那咱们快点,趁外面亮天,我好摸清楚敬天道的地形地貌,要不黑灯瞎火的,肯定不好抓蛇。蛇这种东西,最喜欢阴暗爬行了,普通的蛇都躲在暗处,更别说你说的那种难抓的兰亭蛇。”
宁杳反手紧紧扣他手指,卯着劲往前走,风惊濯被她抓的身躯一晃,紧走两步跟着她。
小没良心的,只有听到这种事,手指头才知道出点力回握一下他。
走了十几步,风惊濯将宁杳往回一拽。
宁杳不解:“怎么了?”
“取兰亭蛇胆,还不是此刻最要紧的问题。”
宁杳没来由感觉:风惊濯心情好像变好了点。
为了保持他的好心情,她虚心请教:“最要紧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