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惊濯立刻就心疼了。探了这么多山,比它更严重的山火不是没见过,他偏偏心疼它。
像无家可归的小孩,破衣烂衫,露着烧伤的肌肤,无人问津,独自舔舐伤口。
他亲手修复了落襄山,用簪雪湖水,一点一点抚平山上的每一寸伤疤。
然后搬离擎云峰凌峦殿,在此长居。
成神的第二年,神界又飞升上来一位年轻人,被封为玉神。
玉神亦是容颜俊美,能力卓绝,且是以凡人之躯修仙登顶,破劫飞升。因在神漫长生命中,一两年几乎算得上指缝里漏下来的时光,故而他二人算是同期飞升,一时间被奉为珠玉双贤。
他的封神仪式,风惊濯备了厚礼。
原本他选了件攻击力极强的灵弓,斟酌许久,最终换成了护身宝器。
他出手舍得,送的东西在所有贺礼中算得上数一数二,玉神也喜欢,日日佩戴于身。
那日玉神的封神仪式,他本该是万众瞩目的主角,却独独跑来与他搭话:“山神相赠的护身法器,太过贵重,小神特来谢过。”
风惊濯说喜欢就好。
玉神还是赖着不走,他眉眼生的浓,是很聪明、聪明到有一点精明的长相:“山神怎么会送这样品级的护身法器呢?”
他自来熟地开玩笑:“难道是怕小神遭遇什么危险?”
风惊濯道:“你这个神职……”
这个神职他喜欢,他喜欢那个“玉”字,连这个人一并爱屋及乌。
他说:“对玉神投了眼缘,说句惭愧的话,像是我弟弟。”
玉神笑的开心,自然地站近了些:“我心里早就敬山神为兄长了。”
他打扮的干净简单,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除腰间坠一颗菩提子,再无任何装饰,更添清风纯净的意味。
见风惊濯多看了两眼,玉神觑着他神色,猜测:“兄长喜欢菩提?”
风惊濯眨眨眼,耳根先红了。
那就是了,玉神低头看看自己的菩提子,手指捻了捻,犹豫:“这一颗对小弟而言,有极特殊意义,不然就送给兄长了。改日,小弟定挑最好的菩提奉于兄长,盼您莫要介意。”
风惊濯微笑:“怎会呢,不必麻烦,本就不该让你割爱。”
他们相谈氛围很好,但没谈出什么内容来,因为玉神问了许多问题,风惊濯都答不上。
他很惊讶:“竟都记不得了吗?哪怕是无关飞升的,也一点记忆都没有了吗?真是闻所未闻……看来,兄长飞升,必定经历了太多常人不可承受之苦。”
风惊濯说不上自己有没有受苦,每当念及记忆,他总是做不到众神那般坦然,心里始终空着,蔓延大片大片的荒芜。
他问道:“你呢,可还记得?”
玉神说:“记得啊,我不是渡天劫而飞升的。我修无情道,手刃爱妻证道,无情道大成,所以未受天雷便成了神。”
他呆立原地,莫名寒意,从足底漫上脊梁。
……
风惊濯被人从潭水中拉出来。
他的身躯勉强化形,龙尾未收,龙角也在外露着,苍白如浮尸的脸颊眼角,挂着几片透明晕彩的鳞片。
满头银发沥沥滴着水,有几缕贴在面颊,分不清发色与脸色哪个更苍白。
无极炎尊满目痛惜,将风惊濯放在岸边青石前,手伸进潭水一试,果然触到了一片如沸的水温。
他重重叹气:“你还要疯到什么时候?”
风惊濯低声:“您怎么来了。”
“我再不来,你什么时候悄无声息死了,都没人发现。”
风惊濯睫毛微颤,半晌,摇摇头。
他说:“我不会让自己死,我还有事做。”
无极炎尊没跟他争辩,因为也争不出对错,争到最后,他说不准会背叛自己的立场:这世上有一种人,他活着,你都恨不得他干脆死了,来个解脱。
目光落在风惊濯心口的烹魂锥上,他又问一遍:“你要疯到什么时候?”
风惊濯道:“我早就清醒了。”
无极炎尊气笑了,原来疯也是有区别的:“你脑子醒了,可心没醒!天底下最残忍的刽子手,也没你这么多作践人的手段。更何况是作践自己。”
“这一万年,就因为你,我头发都愁掉了多少根!跟我回神界想办法,必须把烹魂锥拔。出来。”
风惊濯叹气。
无极炎尊是自心底尊敬的人,他却一次次令对方失望:“抱歉,烹魂锥我不能拔。”
无极炎尊道:“不拔你必死无疑。”
风惊濯道:“我本就该以死谢罪。”
他没法直视无极炎尊关切的目光,侧过脸:“现在还不是时候。”
无极炎尊沉默 ,道:“你也知道,自从你要开启逆回法阵,冥神就日日跟我发牢骚,每日通的书信比所有神加起来还要多,他看见你将烹魂追钉在心口,立刻就告诉我了。这份心意,你要领。”
风惊濯低垂着眸。
“且不论以后如何,我只知道现在干预还来得及,沸水烹身之痛,你用普通的潭水,就是扬汤止沸。至少,神界的天泉,功效能好些。”
风惊濯望着慕鱼潭。
夕阳早沉于山下,月色悄上苍穹,在水面上碎成粼粼细波。
他忽然笑了,笑过之后,又渐渐转凉:“这潭水与我,就是最好的药。”
他说:“我不会拔烹魂锥。”
无极炎尊正要开口,听他安静道:
“只有烹魂锥这样品级的法器,能助我维护轮回秩序,我不想伤害别人,不会抹杀任何人的因果。我只是想回到那一晚……那一晚而已。”
现在再提这事,舌尖下还是泛起血腥味:“回到那一晚,让本不该死的人活过来。我的家人……和我的妻子。”
无极炎尊道:“你又何必自苦到这个程度,飞升成神,自有成神的道理。也许英雄不问出处这句话,你听着刺耳,但它的意思没错,众神如何飞升本就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们能不能为苍生大地造福。”
“玉神同你别无二致,他现在仍然意气风发,不减当年。”
风惊濯道:“他是他,我是我。”
无极炎尊道:“你们有什么区别?”
风惊濯道:“我不指摘他的行为,也不会比对他,来安自己的良心。”
他几乎是杳杳亲手教出来的,心中自有一杆秤。秤上一边放过往,一边放良心,斤两他都有数。怎么可能比照着别人去活?
无极炎尊沉默良久,叹气:“这一万年,你把自己糟践透了,就算是神躯,也有支撑不住那一天。开启法阵,你连一个帮手都没有,若还未等那些人复活,你自己先倒下了,怎么办?”
他问:“夙愿未成,又白白搭上性命,值得吗?”
风惊濯看了无极炎尊一眼。
无极炎尊就知道,他这句“值得吗”是问错了。
风惊濯说:“我还留着这条命,就是为了做这件事。”
想过死吗?
早就活不下去了。
人人都道他疯了,他也分不清,他是疯了,还是死了一次。
活过来的时候,只想清楚一件事情。
万劫不复的罪孽,没还清,那么去死都是罪加一等。
他仰头,天边正是乌云蔽月:“对于我,不是去做,是必须做到。”
话说到这个份上,那就谈到头了。
无极炎尊终于点头:“你好自为之。”
说罢他转身向外。
风惊濯叫住他:“无极炎尊,新飞升的气运之神,不必在逝川渡拘着,我不会给冥神添麻烦,更不会伤害他。气运之神年轻,别委屈了。”
无极炎尊道:“先管好你自己吧。”
说到这,他想起一事,回头道:“巫山生魔的事,你若没精力去收拾,我另吩咐别人去管。”
“我管,”风惊濯道,“我只是回落襄山祭扫,这就动身前去巫山。”
“你能管到什么时候?”
风惊濯道:“只要我活着一天,山神之责,我定会尽。”
无极炎尊看他两眼,什么都没说,身形一闪消失了。
就算知道他身体状况很差,他也不能偏心准他休息。确实,焚神炭海没洗刷掉他的神印,肩上的职责就还得担——当然,他若真的愿意休息,证明他还知道为自己考虑,那还好了呢。
风惊濯静了静气息,双手结印,勉强收回龙角和龙尾,扶着青石慢慢站起。
衣衫还湿漉漉的,他也没在意,扶着树干慢慢回到山顶,将几处屋舍挨个细细清扫一遍。
山主的房间角落,新添了不少大箱笼,摆满了半个会客正厅,全部摞起来,一列列足有一人高。
风惊濯看着看着,上前抚了抚箱笼棱角。
月光在他面颊上留下细细一道浅痕,他目光比月色温柔。
“杳杳,”他对着空气,失神地缓声念,“太师父……玉竹……潇哥……屠师姐……”
最终,又念回他心头之血:“杳杳,杳杳,”他痴痴轻道,“杳杳,别原谅我。”
“这条命,我留着。你来杀。”
***
神界,司真古木。
宁玉竹是被一阵七嘴八舌的聊天声吵醒的。
他眼睛都没睁开,怨气已经漫出:“我说你们有没有素质,还让不让人睡美容觉了?”
说完,聊天声是没了一下子,但很快就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