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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轮巨舟,从外观看无比宏大,内里更是有乾坤浩瀚之感。
崔崔宝瑰一边带宁杳四处看看,一边介绍:“逝川渡呢,主要就是掌管六道轮回,这事,听起来挺复杂,实际上不容易。”
宁杳:“……”
“简单来说,就是要讲究均衡。六道轮回的均衡。落到每一个生灵身上,也要均衡。就比如,一个人这一世受苦受难,吃不饱穿不暖,为生机奔波发愁,那他下一世就须安排个好去处,不说锦衣玉食,也要吃穿无忧。”
“不过,这是最简单的一种情况,还要根据他每世轮回情况、积累的福报、做过的恶等等因素,斟酌判断怎么安排。反正,挺复杂,秩序绝不能乱。一乱,就救不回来了。”
崔宝瑰笑道:“这些我不说你也知道,你掌管气运嘛,也是需要均衡的。都一个理,是吧,气运之神。”
一个眼睛都没生均衡的人,把均衡之道如此看重,真的很难得。宁杳特尊重他:“你说的对,冥神。”
崔宝瑰大手一挥:“来,坐!有你坐镇呐,我这心里踏实多了。真的很谢谢你啊,气运之神。”
宁杳道:“你客气了,冥神。”
崔宝瑰在她对面坐下,指指桌上的东西:“喜欢吃什么,自己拿啊,气运之神。”
宁杳没拿吃的,她实在忍不住:“以后相处时间还多,我们别这样互相敬称了,我叫宁杳。”
崔宝瑰“啪”地一拍桌子:“要不说咱俩是一路人呢,我也不愿意守这规矩,成了神之后,连自己名字都没了,只能叫神职。”
他伸出手:“崔宝瑰。”
宁杳跟他浅浅握了握:“原来还有这么个规矩,那是我唐突了。”
“也不算吧,不成文的规矩。成神之后,名字渐渐就废了,没人叫,过个万八年,连自己都忘了叫什么。现在能记得自己名字的,也不多了,更别说别人的名字。”
他直起腰,特兴奋:“我跟你说,我就喜欢和能叫名字的人玩,你是继福来之后,我的第二个朋友!”
宁杳说:“那朋友,我能问个问题吗?”
“随便问我的朋友。”
“刚才从你船舱里出去的人是谁?灵力好强。”
崔宝瑰挑眉:“你看见他了?”
宁杳沉吟。
也不算看见吧,当时,她站得远,他走得快,只见一道残影背对着她的方向,瞬间便没了痕迹。
她衡量了下:三炷香之内,她可以和他跑一样快,三炷香开外,就说不准了。
“我看见的应当只是他的影子,和他所到之处残留的灵力。但是,凭借我治愈术的经验,这个人身上拖着很严重的内伤,而且,绝对是积年陈伤。”
宁杳诊断完毕,话落回重点上:“但就这样,他展现出来的灵力还那么高,要是治好了,六界之内,绝对没有对手。”
崔宝瑰问:“人活着,难道就为追求灵力高?”
宁杳道:“不然呢,追求灵力低?”
也是。
崔宝瑰想了想:“对绝大部分人,肯定是这样,但这个人,他可不一样。”
他掰着手指头数:“堕焚神炭海,落无间狱,走阿鼻道,渡幽冥水,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个不是消磨灵力的?皮骨都脱了几层了。”
“哦对,现在还多个烹魂锥,那玩意,是远古法器。”
他说的这些,宁杳通通不晓得,她只知道焚神炭海:“所以刚才那个人……他就是山神?”
“对,山神,风惊濯。”
宁杳低低念:“风惊濯……”
第一次听的名字,竟然念起来格外亲切。
不过她有点奇怪:“你怎么知道他名字?你不就两个朋友吗?还包括我。”
崔宝瑰道:“他刚成神那会,我问的呗。那时候……挺好,他人很温和,很通透,又没什么架子,直呼他大名也不生气,还崔兄崔兄的叫我……”
“后来——因为我多居在逝川渡,不怎么去上面,就听说他疯了。挺可惜的。哦,对了。”
崔宝瑰从怀中拿出乾坤轮,放在桌上,向宁杳方向一推:“这个是他送给你的封神礼。”
说完还打个补丁:“我也会送,但我要等你封神仪式时候再送,显得正式。”
宁杳很意外:“封神还能收礼?”
“当然啦,”崔宝瑰解释道:“等你封神仪式那一天,众神都会向你贺礼,因为山神肯定不去,也去不成,就托我把礼带给你。”
虽然风惊濯交代不让他提这是他送的,但是,他还有自己的礼要送呢,怎么能占了他的?把人家的东西当成自己的卖人情,那多小人啊。
反正,该怎么说就怎么说,对方是像之前那几个新神一样束之高阁,或嫌恶丢弃,那是对方的事。
宁杳没表现出一点嫌弃,如获至宝地捧起来:“哇……这是好强的宝器啊!”
“是啊,我都酸呢。”
宁杳翻来覆去地看,开心地将乾坤轮别在自己腰间。弯轮如月,十分衬她。
她爱不释手,十分喜欢:“一下子收了这么大的礼,以后还要阻止人家做事,怪不好意思的。”
崔宝瑰道:“其实我看着,这秩序也未必会乱。”
怎么说?宁杳看着他。
他说:“他用了烹魂锥,这东西……”
说一半,他低头揉了揉脸,这东西怎么样,到底也没说下去。
宁杳摸摸乾坤轮:“宝瑰兄,我想去见见他,不知道他能不能听我开解,但我想试试。而且,我还收了人家的礼,总要去道声谢。你知道他住在哪吗?”
崔宝瑰看着她。
宁杳莫名:“干嘛?”
崔宝瑰道:“杳杳,你是我见的第一个,收了山神的东西,还要对他说谢谢的人。”
这怎么了?宁杳说:“这天经地义。”
“嗯……是,”崔宝瑰说,“他一直住落襄山,晚点时候,我带你去。”
落襄山?
宁杳腾地站起来,眨眨眼睛,又缓缓坐下了:也是啊,她与族人化尘一万年,落襄山早就是一座空山了。人家又是山神,掌管世间所有的山,那自然看上哪座山,就在哪座山居住了。
宁杳说:“山神也真不挑,风格还挺朴素的。落襄山我熟,我自己去。”
斟酌许久,她还是用相对照顾的口吻提出自己的建议:“你刚才揉脸,把你眼睛上描的那道黑线揉开了,等下你可以补补。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提个建议,我觉得两只眼睛都画,会比较好一点呢。”
第24章 “听说他杀妻证道飞升,……
落襄山。
风惊濯未用灵力,徒步上山。曾经遍布焦土的青山,如今早已重现往日风貌。
景还是旧景,故人都已不在了。
他先去了祠堂。
祠堂大门紧闭,祭坛却设于门外,坛内积一层厚厚的香灰,显然被时时祭奠。
风惊濯跪于祭坛下,手执三炷燃起的香,高举于顶,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将高香小心插。进祭坛香灰中,他又取来三炷点燃,重新跪下,又是三个响头。
这样重复了四次,等他第五次取香的时候,手指颤了好久。
有些痛悔,无法消磨,只会因岁月刮骨,积深愈厚。
一个罪孽深重的人,连恸哭一场,也不配。
风惊濯再次跪下,久久没起身。
这祠堂,并不是当年那一个。大婚那晚,灵力震动引起山火,火势浩大,整座山上所有痕迹都荡然无存。什么都没有了。
后来……等后来,折返山上寻找时,莫说任何一块残骸,连祠堂屋舍都无影无踪。
只有风吹青草,冷眼旁观他的生不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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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惊濯祭完故人,起身向后山方向走。
路上,经过那些屋舍,他一一看去,放任自己穿梭在凌迟的网中——即便,那些屋舍都是他亲手还原,每一根茅草的走势都分毫不差,但那也不是曾经承载过欢声笑语的那一间了。
他来到慕鱼谭。
落襄山上的风始终如一,就像那一晚,他学他们的样子,剥开一粒瓜子,放进口中,慢慢咀嚼,然后齿颊留香。一抬头,就看见了月亮。
此刻,没有月亮,远山的夕阳正在晚霞中落幕。
风惊濯慢慢沉入潭水中。
全身没尽的一刻,身躯舒展化为漆黑苍龙,周身迅速浮起无数沸水般的气泡,他越沉越低,渐渐沉入潭水看不见的深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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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万年前,风惊濯刚刚飞升时,整个神界都眼前一亮、为之惊叹。
无他,万里挑一的容貌,无与争锋的能力,足够让整个神界都与有荣焉。那个声势浩大花团锦簇的封神仪式,众神列无虚席。从此,年轻的山神成了佳话。
无极炎尊更是欣赏的不得了,为他赐居凌峦殿,在九天玄河下游的擎云峰上。
风头无两,封神礼摆满了正殿。
喧嚣过后的那一夜,风惊濯独立擎云峰山顶,心头却是一片茫茫的空。
授封山神,无极炎尊曾问他喜不喜欢,他心里确实喜欢,也不知是喜欢这个职位,还是喜欢山。
在其位忠其职,作为山神,风惊濯走遍了天地人间所有山川。冠绝八荒的名山,无主荒废的高坡,都一一探过。
只有落襄山令他驻足。
它刚刚经历一场山火,林木烧尽,留下裸。露的、大片灰白色的山岩;偶有老树未被焚绝,歪扭着光秃秃的躯干,是这山死不瞑目的冤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