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杳奇道:“你要准备什么?”
成亲哎,也不是小事呢,风惊濯列举:“山上至少全翻新一遍,我不能让你在破洞的屋子里出嫁啊;还得多置办些产业,现在远远不够;我总要给你聘礼吧,要拿得出手,不能太寒酸的。”
宁杳问:“我没有嫁妆怎么办?”
风惊濯道:“怎么会没有嫁妆呢?聘礼和嫁妆,我都会给你。”
宁杳眨眨眼,低低哦了一声。
他眼里的东西太浓,浓的她看不清;他说的话太重,重的她胸膛中异样,像呼吸不畅的不舒服。
她不喜欢这种不舒服,就想让自己舒服一点:“哎呀,那不行,不行的,历代山主都这么清贫,咱太铺张了,祖宗们会不高兴的,别人我不管,我爹还在他们手里呢。”
她挽着他,暖洋洋的笑容毒一样的甜:“咱们不用风风光光,咱们的成亲礼又不请外人,就山上这几个人。我是山主,你是山主夫人,这都足够风光了,整那些虚的干啥,不整不整。”
她把祖宗都搬出来了,风惊濯没话反驳:不铺张也对,总不能比先人还大的排场。
但还是觉得惭愧:“我什么都没有为你做……”
话说一半,被宁杳捂了嘴:“哎呀,成亲讲究这些吗?不讲究的,我喜欢你,你喜欢我,这不就得了。”
又说:“就算讲究,那咱现在条件变好,钱都是你赚的,这叫什么都没做吗?”
风惊濯叹气。
她给他一个家,而他只是赚了点钱。
她解了他的附骨锁,对他一腔真心,是他奉与多少都觉得不够的姑娘。
风惊濯抱着宁杳,一时拿不定主意:同意吧,自己给的太少;拒绝吧,又不想看她失望。
正思量间,听她说:“喂,你怎么还婆婆妈妈的?是男人早就抱着人转圈圈按头狂吻了,你都不比我姐夫。”
“太师父都说好的日子,他们几个喜堂也布置完了,谁成想新郎悔婚,我山主哎,我面子怎么办?”
风惊濯哭笑不得:“我怎么就悔婚了?”
而且就因为他没转圈狂吻,就比不上她姐夫了么?他真是想说句公道话:“谁家新郎是成亲前十二个时辰才知道自己要娶妻了?”
宁杳还挺骄傲:“我家的。”
风惊濯真是败给她了。
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听见自己摸着她的头发轻声说好。
宁杳笑嘻嘻的:“这就对了嘛,要做山主夫人了,开不开心?”
他只笑,笑的眼尾都带了些浅浅的纹路。
宁杳望着他笑意遍及眼角眉梢,几乎记不清,他最开始那生不是生,死不是死的模样了。
她双手捧住风惊濯双颊,微微用力,固定住他这个笑容:“濯儿,你以后要一直这样笑,这样好看,知不知道?”
风惊濯手掌向上,轻轻覆在宁杳的手上,声音不高却很重:
“好。”
***
宁杳第二日午后开始梳妆。
本来她不想搞这么复杂,但禁不住大家嫌弃:“打扮一下吧这毕竟也是个重要场合”、“知道你不会这不是还有我们呢吗”、“懒也要有个限度”等等。
行吧,那就整吧。
宁杳确实不会梳头发,梳头发又不能增长修为,懒得浪费那个时间,只能让人帮她梳。
宁玉竹知道她不行,本来自告奋勇,想来打扮新娘,但是被屠漫行怀疑的眼神扫了两下、以及宁杳一句问出口的“你行吗”伤害,脆弱的自尊心破防,撂了挑子去风惊濯那边了。
屋里就留下她和屠漫行两个人。
“你想要个什么样的,有想法嘛?”屠漫行拿着个梳子,梳之前还知道先问问。
宁杳双脚踩着椅子边沿,抱膝摆手:“没想法,你看着弄,差不多就行。”
屠漫行瞅瞅镜子里的宁杳,提着她领子:“你给我坐正,腿放下,不许歪着,哎,这样就对了。”
这长得多好看啊,眉心天然一颗朱砂痣,人漂亮,穿着旧时衣衫也不减颜色,反而更添风韵,坐在这里不言不语,真是观音悯世之姿。
屠漫行满意,叮嘱了句:“你别说话,你一说话就不是这个气质了,影响我发挥。”
宁杳问:“可我要是想说话怎么办?我可以‘嗯嗯嗯’这样提示你吗?或者,咕咕咕?”
屠漫行无情道:“把嘴闭上。”
她手快,也很巧,宁杳发质好,梳起来极顺,没一会就在她手下成了精致大气的发髻。
奇的是,直到梳好了头发,宁杳都真的没说一个字。
不像她啊,她能这么乖乖听话?屠漫行疑惑地往镜子里看一眼,见她模样沉静,低眸看自己的手不知在想什么。
顺着她目光,屠漫行看见宁杳摊开的手掌指尖,有几缕灵力交相缠绕。
“出什么事了?”
宁杳搓了下手指:“有人在攻簪雪湖的结界,灵力不低,人数众多。”
簪雪湖的结界是他们所有人一起搭的,但收口在宁杳这,这样她能第一时间感知。
屠漫行搁下木梳:“烦不烦啊,这群王八蛋,还真是会挑时间,人家正忙的时候来添乱,多讨厌呢。”
“他们来的比我想象的早,也比我想象的更强,”宁杳望着镜中自己,话像是说给自己听,“结界能撑住的时间要折半,最迟不过亥时,他们就能攻上山。”
屠漫行问:“你怎么想?”
宁杳垂眸,捡起桌上细银耳铛戴上:“该做什么就什么,也没有其他路可走。”
出去迎战没有任何胜算,更何况,她不想身边的任何人受伤,尤其是这种,根本不确定可能会受到何种程度的伤:“他们打他们的,咱们别乱了节奏。”
宁杳起身,抓住屠漫行的手:“大师姐,等下我拜完堂,就和惊濯两个人单独在一起。你带着大家去后山,等我的命令。”
她微微一笑:“到时候,惊濯飞升上神,自是不怕;我殒身等待重生——菩提族所有人心脉相连,你们也随我一同化尘,来日重见天日,我们神界再见——咱们一家每一个人,谁都别受伤。”
……
菩提族成亲礼简单,拜过列祖列宗,签下婚书埋于良缘古木下。
风惊濯拾掇完毕,和楚潇宁玉竹三个人互相催着去宁杳那。
一进院,看见解中意坐在宁杳屋外头,穿了件枣红色的外衫,应景的喜庆。
风惊濯拱手见礼:“太师父。”
解中意怔然起身。
看见风惊濯,他几乎觉得看到了冉青。冉青也是这般的好颜色,眉眼骨相艳绝出尘,穿上同一件衣服,很难不令人一瞬恍惚:“……惊濯,快过来。”
解中意笑着招手:“让太师父好好看看……唔,真好啊,衣衫正合身,颜色也衬你。”
风惊濯莞尔。
他走近些,轻声道:“太师父,我昨日与您说的……”
解中意点点头:“我知道,我就是因为这个在这等你的,”他侧身避开那两个的视线,从袖口里摸出一瓷瓶,倒一粒药丸出来,“这是我给你配的药,你吃了,就不会有事了。”
风惊濯双手接过:“多谢太师父。”
解中意含糊应了声,没敢看他。
风惊濯服下药,眉宇间最后一抹淡淡愁绪也不见了。此时此刻,他心无旁骛,满眼明亮等待自己未婚妻。
解中意看不得他这样灼灼的目光,找借口道:“杳杳怎么还磨蹭呢,我问问去。”
风惊濯说:“太师父,不急,别催她。”
解中意嘟囔:“太慢了吧。”
风惊濯柔声道:“我愿意等。”
楚潇在旁帮腔:“就是,还问问,还催,要不你打光棍呢。”
要说解中意,年轻时候也想为宗族飞升大计贡献一份力量,奈何过直,说不上媳妇,光棍至今。
光棍是解中意的陈年伤,提起来还会隐隐作痛:“楚潇,我告诉你今天大喜的日子救了你,我就不抽你了。”
楚潇讨嫌地勾他肩膀:“老解!你看你,这不有我陪你一起光棍吗。”
解中意:“请滚。”
他照楚潇脑袋削了下,楚潇抱头夸张大叫,用手挡着,飞快抹去眼角的泪。
宁玉竹就没这个本事了,低头抹一把脸,再抹一把。
风惊濯瞧见,关切道:“怎么哭了?”
宁玉竹低声:“我姐嫁人,我心疼。”
风惊濯说:“玉竹,我一定会对杳杳很好的。”
宁玉竹抬眸,微红的眼眶里情绪深浓到复杂,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姐是远嫁到了什么天涯海角,或者这个姐夫快没几天好活了:“濯哥,其实……”
刚起了个头,他微顿,拍拍风惊濯手臂:“你看,杳杳出来了。”
风惊濯转身。
冬日里日光生晕,晃得人心头发暖,脚下似踩在云端,轻软的叫人如坠梦中。
梦的尽头,他的姑娘嫁衣似火,眉目如画。
他一步一步走上前。
枝叶斑驳的光影在他喜服上流动,红与金两相辉映,粉碎灰暗无光的前半生。
她冲他伸手,他立刻握住。手指微转,与她十指相扣。
“杳杳,”手掌相握那一刻,风惊濯的心脏也被填满了,“杳杳,你……你真好看。”
宁杳被逗笑了,在他额头上点点:“成个亲,你怎么变傻了?”
风惊濯含笑注视她。
是真的好看,她玉肤乌发,朱砂点额,美
得颠倒众生。初见时的那一箭穿梭光阴,此刻终于正中心口:原来,他真的遇见了观音。
上一刻还在笑,下一刻,猝不及防间,心脏像是被人猛地重击了一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