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转身,猝不及防的,正看见他茅草屋的破木门被人大力撞开,宁玉竹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
“濯哥救命!!——”
解中意顺手在他后脑勺拍了下:“你哭嚎什么啊,能不能小点力气?我的门都被你撞坏了!”
宁玉竹满心悲伤,竟没计较这一巴掌,奔着风惊濯而去,他一脸一身泥,头发乱糟糟的,如丧家之犬,在风惊濯身旁地上一坐,揪住他衣角撒泼打滚:“濯哥!宁杳要打死我!我受委屈了!!”
“打的就是你这个王八蛋!”
宁玉竹还没哭诉完,宁杳就气势汹汹进来了,手里还拎着根破木棍:“你有本事挑衅我,没本事挨拳头吗?!”
宁玉竹看上去已经吃大亏了,一个劲往风惊濯身后躲:“我怎么了我?你凭什么下这么毒的手?凭什么?!”
宁杳道:“凭我是你姐!是山主!是你姑奶奶!我今天非把你原身打出来,盘手串玩!”
“濯哥救命!!”
宁杳那棍子确实不是开玩笑,是真的,风惊濯不得不伸手抓住:“杳杳,这么打该把人打坏了。”
宁杳往外抽棍子,不知是她没用全力,还是风惊濯握得太紧,这一下没抽出来。
她就势一把扔了棍子:“我告诉你,宁玉竹把我得罪了,你要是护着他,你们两个就一起卷铺盖卷滚出家门!”
风惊濯一下子笑了。
他从前,最害怕宁杳赶他下山,生怕行差踏错一步,他就会被扫地出门。
如今真听到这一句,心中没有惶恐,倒觉得很好笑:没有台阶的话,踩着他下台阶也成,只要她能开心点就好。
他说:“杳杳我错了。”
宁杳抱着手:“错哪了?”
风惊濯道:“我不该护着玉竹,他肯定是犯了天大的错,惹你生气了,应该罚。是不是?”
最后这问句不是冲宁杳,他回头看躲在他身后的宁玉竹。
宁玉竹嘴巴张的可以塞进一个鸡蛋。
见他不上道,风惊濯弯腰捡起宁杳丢开的木棍,一手抓着宁玉竹,对宁杳说:“这样吧,为了弥补我的错误,我帮你打他,免得你打的手疼。走啊。”
他推推宁玉竹。
宁玉竹半信半疑的小眼神一会瞅瞅风惊濯,一会瞅瞅他手中木棍。
风惊濯笑:“你眼睛转来转去,转什么呢?走了。”
他直接拽着宁玉竹出门了。
宁杳翻了个白眼,撇撇嘴,懒得看他俩。一转身,目光恰好落在解中意脸上。
解中意道:“你们两个是不是有毛病啊?看把我这屋造的,你们两个给我收拾——就得是你俩收拾 ,不许往人家惊濯身上扣——还有我这门,门都撞坏了!这是我师父打的门,冉青亲手修补过的,赔得起吗!”
宁杳道:“太师父,你怎么哭了?”
解中意道:“哭啥,我没有。”
宁杳走近了看看:“太师父,原来我怎么没发现,你属兔子啊,怎么又哭了。你和惊濯,你们两个关起门说什么了?”
解中意不说话了。
宁杳打量他,打量一会儿,心里渐有了数:“老解,我想明晚和惊濯成亲,你说好不好?我看了,明天是个黄道吉日呢,宜开张。”
宜开张,宜赴任。忌不忌嫁娶呢?她也不知道。
“我知道你心疼他,我也不愿意见他受伤,还是自伤,”宁杳呼出口气,笑了一下,“所以就明天吧,早点结束他的痛苦。”
解中意张了张嘴:“早点结束他的痛苦……”
宁杳说:“他剖心剜鳞,这难道不算伤心吗?我怎么能让人伤心呢?”
“要不山外边也不太平,说不准什么时候来打我们。反正……就说是你定的日子呗,你定的,没人会有异议。”
解中意望着宁杳,她眉宇间,找不到任何冉青忧郁的痕迹。
他露出极淡的笑意,有些发苦,但也是笑意:“好啊,都听咱们山主的。”
也对,尽早了结吧。
杳杳得偿夙愿,惊濯也不会再慌惧,不用受苦了。
***
宁玉竹是傍晚时候找来的,路走的扭扭捏捏,跟受气的小媳妇似的。
他来的时候,宁杳正在指挥楚潇和屠漫行帮她布置喜堂。没什么太复杂的活:两根红蜡烛立在正堂上,箱笼里翻出的囍字在窗户上贴个遍,喜庆的红绸布挂在牌匾上,看见有什么红色的物件就往屋里招呼,也就差不多了。
不复杂,但因为他们两个边干边玩边闹,拖拖拉拉到现在。
但宁杳也不在意,她从来没什么规矩,搬了张椅子放外面靠着,慢悠悠地晒夕阳。
看见宁玉竹的身影,抬了抬眼皮,很是阴阳:“呦,稀客啊。”
宁玉竹对这种阴阳司空见惯,依旧高贵冷艳走来,一屁股坐下,把宁杳挤走一半。
地盘被占,宁杳慢悠悠道:“下午没把你屎打出来,你遗憾是不是。”
宁玉竹竟没发脾气,哼哼唧唧一会,冒出来一个:“对不起。”
宁杳一下子坐直了:“你被夺舍了?”
宁玉竹露出一个类似骂人的微笑:“你差不多点了,到现在我一句都没还口呢,我还道歉。”
嗯,这也是,再计较显得不大气了,山主得有山主的气度,怎么能和公主病一般见识呢。
宁杳问:“惊濯都跟你说什么了?他现在干嘛呢?”
宁玉竹只回答了后一个问题:“给太师父修门呗。”
“哦。”
宁杳点点头,也不追问。
反正她心里知道,肯定是惊濯跟宁玉竹说了什么,要不他那个脾气,怎么可能来低头道歉。
宁杳感叹:“你是真听惊濯的话啊。”
宁玉竹道:“濯哥没挑的。”
顿了下,又补一句:“你们相见恨早。咱们都是,相见恨早。”
宁杳转头瞅宁玉竹,看了半天,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一下:“有点文化了啊,还知道相见恨早呢。你嘴里竟然能说出四个字为一组的词来,不容易。”
宁玉竹扒拉开她:“我背过的书可比你多多了。”
宁杳笑嘻嘻起身,把整个椅子让给了宁玉竹。
“行,您老有文化,我没文化,我就不认可相见恨早。”
她一边向外走,一边挥手,夕阳洒在她身上金灿灿的:“我就觉得啊,但凡相见,就是不早不晚,刚刚好。要不怎么偏偏碰上了呢。”
**
风惊濯修补断裂的木门后,给门板破损的地方填充好,补了点色。
上百年的老物件了,再怎么修补也显得破旧,其实他们现在手里攒下的钱足够翻新几个屋子,尤其是藏书阁,茅草搭的房子脆弱得很。
太师父这么珍惜他的书,应该先修缮这间,一会去和杳杳商量一下。
风惊濯一边盘算,一边收拾地上散落的工具,一一放到木箱中。手把着门边摇了两下,看结实稳固,才拉开门。
门外,宁杳坐在台阶上,听见动静,回头对他一笑。
太阳快沉到地平线以下,余下一线光辉,所有的温暖都在她一个人身上。这一刻,他瞬间深刻了书上说,此生无憾的感觉。
风惊濯走上前,坐在宁杳身边,手托下巴看她。
宁杳道:“看什么?”
他想说,见到你,目光就不由自主落在你身上。但这话像个轻浮浪子,他心爱的姑娘是巍山皎月,他不舍得。
所以风惊濯微微搓了下手,柔声问:“杳杳,你怎么来了?”
宁杳想了下:“来帮你修门。”
风惊濯就笑。
宁杳撞他一下:“你笑什么啊。”
风惊濯道:“你来帮我,我高兴啊。”
得了吧,明显是笑她。
风惊濯伸手揽住宁杳,将她抱紧怀里,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杳杳,我们给太师父新盖一间屋子吧,放他的藏书。”
宁杳道:“好啊。”
风惊濯道:“别的人也不急,玉竹吵了好多次要独立的房间,给他也盖一间。”
宁杳爽快答应:“给他盖,省得他看见藏书都有新房子,心生嫉妒,没完没了的来磨我。”
风惊濯又说:“屠师姐说,外面最时新的步摇好看,赤金打的细簪子,簪首垂下十几条流苏,给你们两人一人买一个好不好?”
宁杳犹豫:“这……”
风惊濯低声劝:“买吧,山上就你们两个年轻姑娘。”
宁杳从他怀中起来:“可是我们哪有钱买金簪?”
风惊濯拉她回来:“有钱买。”
宁杳还是定不下来:“太浪费了吧?”
说浪费,那就是喜欢但不舍得了。风惊濯笑,低声道:“不浪费,你戴着好看。再给我些时间,不会很久,你以后可以随便买自己喜欢的东西。”
宁杳忽然一个回神:再给些时间?
他们没有时间了啊。
宁杳抬头望着风惊濯:“惊濯,咱们明日成亲吧。”
“……”风惊濯怔怔的,“啊?”
“明日成亲,喜堂我都让他们布置好了。”宁杳又在风惊濯耳边说了一遍。
风惊濯局促:“可是,我还什么都没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