霎时,剧烈的切肤之痛遍布丛生,有什么东西蠕动着破土而出,随之而生的,是一种恐怖的情绪,一寸寸侵蚀心间汹涌的爱潮。
风惊濯捂住胸口,退后一步。
宁杳拧眉:“惊濯……”
风惊濯低喃:“杳杳别过来。”
宁杳没听清,向他走去:“惊濯你——”
风惊濯猛地抬头,他像是被一棍子打懵了,神色大片大片空白。空白之下,是近乎灭顶的恐惧:“不要靠近……不要靠近……”
他连连后退,六神无主地寻找解中意:“太师父、太师父你帮帮我……我不对劲……”
解中意冲上前扶住他,众人也都围拢过来。解中意颤声安慰道:“惊濯,你别怕,没事的,没事的。”
“不、不……”
风惊濯绝望摇头,环视过每一个人的眼神都带着信赖:“我不是……我不想……帮帮我……”
就像黑夜吞没光明,光芒再拼命前行,也敌不过黑暗步步紧逼,终将其完全笼罩的结局。
“太师父、太师父……”他所有的希望都在解中意身上,“太师父你帮帮我,再给我一粒药……”
解中意心如刀绞:“我、我没有了,我没有了……”
风惊濯瞳仁陡然灰暗,却也顾不上许多,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慌的声音发颤:“绑我、把我的手绑住——”
他们好似没回过神一般,谁都没听他的话。可是,他真的连一息都忍不下去了。
风惊濯用尽全身力气转身,倏地化龙而去。天地风云,都被他龙尾扫至之处的杀戾气,搅得变了颜色。
**
宁杳自人后走上前,望着风惊濯消失的方向:“我知道他去哪,我去找他。”
她回头,目光深深,看了他们最后一眼:“万东泽的人,很快就会冲破结界,你们只管躲好,等我。绝不可出去硬拼。”
这个时候,大家都是一条心,纷纷点头。
“杳杳……”解中意低声唤她。
宁杳一笑,冲他点头,仿佛叫他别担心。
说保重好像不合适,解中意眼睛发红,却是笑着:“杳杳,我们来日方长。”
……
宁杳来到偏荒洞穴之外。
不出她所料,风惊濯用灵力封住了洞口,强劲的灵力似蛛网般,将洞口挡的密实。宁杳摸了下,那灵力感受到她,像棉花一般回弹,韧而不利,没伤她丝毫。
没伤她,却也不容许她进去。
宁杳手掌微抬,掌心渐渐聚集一团光芒,按在风惊濯的封印上,两道灵力慢慢交合融化。
随着封印消减,她听见洞穴内利刃划过皮肉、削去鳞甲的声音。
宁杳不能想象这场面:“惊濯,风惊濯!你住手!”
*
山洞里,风惊濯骇的几乎拿不稳刀。
听见宁杳的声音,就是此时此刻最恐怖的事情:“杳杳你别进来,我求你了,我封住洞口,就是不想让你进来。”
她却好像没听见,焦急的声音扎进他耳朵:“我让你住手,你听见没有?!你不许伤害自己,你明知道我最不喜欢看见人伤害自己的!”
风惊濯的手剧烈颤抖。
他双手手腕上,都拷着沉重的铁镣,铁链另一端钉在洞壁上,用符印封死。一双手鲜血淋漓,紧握着匕首,匕首的刀尖还插在心口上。
他哀声恳求:“杳杳我没办法……我没办法……我求求你听话,我求求你尊重我。”
宁杳何尝不是心急如焚:“惊濯你停手吧,让我进去,我不想让你这么痛苦!”
“不……不是的……”
宁杳掌心重新聚集灵力,继续消融风惊濯留下的封印。封印被毁损,渐渐有碎石扑簌簌掉下。
这声音无异于惊雷——不,就算是惊雷劈在头顶,都不会比这更可怕。
风惊濯肝肠寸断,不经思考地攥紧匕首,狠狠捅向自己心脏,咽喉,腹部——所有一切能够了结性命、护她平安的地方。
他太慌张了,甚至忘了这是没用的。
曾经在玄月仙宗、在酆邪道宗,最绝望无助的时候,不是没想过一死了之,可他是苍渊龙族,天生本能,永远都没办法自尽。
身上各处伤口血流如注,他却始终不曾倒下。
可是,那死神般的黑暗,就要完全覆灭光明了。
风惊濯被逼至绝境,匕首转而捅进小腹,侧向横切出一道深浓划痕,刀尖探入,焦急慌忙地寻找自己的龙髓。他动作太急,急到肉骨都能让锋利刃尖卷了刃。
“杳杳你不要进来,我身体出了问题,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杀意……”
“我求你了,求你了,别让我对你犯下不可饶恕的罪……”
“我怕我会伤害你,我真的怕,杳杳求你体谅我……”
现在后悔,太晚了:为何不干脆直接下山?为何不逃得远远的、等解决了隐患再回来?或者一走了之,再不出现,总比有可能伤害杳杳要强得多。他完全没想到,杳杳不听他的话,不惜破开他的封印也要进来。
当时只想着,今日是他们二人的大婚之日,他怎么能丢下杳杳一个人走呢?
洞外的碎裂声越来越多,风惊濯终于崩溃:“你杀了我吧!杳杳如果你一定要进来……我求你杀了我吧!!”
宁杳手掌微收。
风惊濯的痛苦浓烈到,让她在这一瞬间,对自己生出质疑。
——她真的周全了所有人吗?是不是因为她的无心神脉,所以她认为的周全,并没有周全呢?
但也只是那么一瞬,这念头便如烟散掉:没时间去思考这些,身上背着所有族人的性命,也背着惊濯的。想尽快结束、永远结束此刻他惨烈的痛苦,唯一的办法只有进去。
两个人都能飞升,这总不可能是一个坏的下场吧?
这样想着,宁杳手掌猛一发力,封印完全碎裂,她踩着碎石冲进洞穴。
第20章 杀妻。又名飞升之男主版……
风惊濯脸色惨白如纸。
自己设下的结界,自己最清楚,结界全毁,杳杳进来了。
想个办法,快想个办法啊,风惊濯瞳仁颤抖,眼珠慌乱地左右转动,茫然看一眼身侧洞壁,身子蜷缩紧贴过去,仿佛再用些力,就能把自己塞进石壁之中,为她屏蔽危险。
他背对洞口,快速用刀尖一下一下刮挖小腹。
刀刃不断带出模糊血肉,说不清那是龙髓还是什么,但他也不在乎:她平平安安的,他粉身碎骨也应该。
这一刻,唯一的希望就是挖出龙髓,令灵力无法凝聚。没了灵力,再大的杀意,也就没了威胁。
他毫不犹豫,动作愈快,狠的不像对待自己的身体,而是仇敌。
**
宁杳一进来看见的,就是风惊濯跪在地上,锁着双手,用匕首疯狂翻搅自己腹部的模样。
满地血肉,无数鳞甲。
她脑子“嗡”的一声,一挥手隔空打飞风惊濯手中的匕首,被鲜血浸洗过的匕首“咣当”一声砸落在地,溅起几朵血花。
宁杳冲上去扳住风惊濯肩膀,他浑身是血,几乎就是个血人:“你疯了?!”
她双手结印,清润温和的治愈灵术源源不绝涌进他身体。
风惊濯失了匕首,瑟瑟发抖,双手藏在背后。
他看起来,真的快碎掉了:“杳杳,不要浪费你的灵力,杀了我吧,趁现在……趁我现在还有些理智。”
“我求你,我求你答应我,我这一身都是你给予的,我的命都是你给的,我不可以伤你,不可以伤你……”
他如癫如痴,被折磨的浑浑噩噩,宁杳心中大起不忍,捧住他脸颊:“惊濯,没事的,没事的。会过去的,一切都会好,你相信我,我会保护你的。”
这些话落在风惊濯耳中,却变了模样。
他也多想抱抱她,但此刻,他拼命抓抠自己的手,都不敢拿到她面前来:
“我不要你保护,杳杳你不要再保护我了……如果你还怜惜我,我求你杀了我,这是最快最有效的办法,动手吧,动手啊……”
她却不停摇头,断不肯听:“我不会杀你,我说过会对你好。”
风惊濯凄绝地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无声落下。
“杳杳,我好恨自己啊。”
他好像就只会说这一句,反复喃喃:“我好恨自己……我好恨啊……”
恨自己跟她回家,贪恋落襄山的温暖不舍离去。
恨自己明知不配,却还是与她在一起。今日是他们大婚之日,他却给了她一场空。
恨自己身为苍渊龙族,无法自尽。
恨自己无能。
风惊濯双膝一点一点向后挪动,似久不见日光的枯骨,动一下就会坍塌:“杳杳,我没办法了,我真的没办法。如果我这样求你,你会不会答应我。”
他深深弯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至此,他已完全崩溃,一个磕头,一声恳求:“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宁杳大惊,抢身上前制住他动作,双臂紧紧抱住他:“你不要这样!不要这样!你不要这么伤心,真的会好的,不哭了,我陪着你呢。”
风惊濯泪流满面。
怎么说,她都不信他会伤她。
是啊,他自己都不信呢。
“什么声音……”他僵硬的眼珠转动,“外面动静不对……”
宁杳抬眼望着他:“有敌来犯,是万东泽。他集结了许多宗门攻上山来,人多势众,咱们打不过。但你放心,我已经叫太师父他们藏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