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洗手间,失陪一下。”
推开洗手间的门,萦绕耳边的爵士音被隔绝在外,周遭一瞬间安静许多。
江屹关掉水龙头,用纸擦了擦手上残留的水珠。
他知道,楚徽宜最喜欢喝的那款鸡尾酒叫椰林飘香。
细究起来也不能说最喜欢,只是这款度数低,口感不错,而她恰巧在这个领域没有什么探索兴趣,于是它便成了她来酒吧的固定搭配。
即使这么多年没见,她依旧这么简单,就连这种谈不上喜好的习惯,也一直没变。
而这个习惯的起点,至今他还记得。
那是他高三的时候。彼时江衍景已上了大学,作为相识朋友中最先脱离中学苦海的大哥哥,不少人在他回国后的假期里找他玩耍,听他讲述自由灿烂的大学生活。
未成年人总是对自己不能做的事尤为向往,大概是江衍景无意间的言论挑起了弟弟妹妹们的好奇心,一群人吵吵嚷嚷缠着他,他这个好哥哥没办法,打算好人做到底,不能带一帮孩子去酒吧,他就请了位调酒师来家里。
孩子们美其名曰放学后找江哥哥探讨学习,实则蓄谋已久想做点坏事。楚徽宜就是被陈书言和薛明渡哄骗来的,她是乖学生,心里有底线,坚持自己只看看,绝对不喝。
调酒师娴熟的手法让各种液体在杯中奇迹般变化颜色,几个小孩儿手抓在岛台边缘,眼睛大睁,哇声一片。
“跟化学实验一样神奇诶!”
“化学试剂可不能喝啊,但这个味道很棒,”调酒师笑笑,“怎么样,想不想试试?”
楚徽宜跟自己内心作斗争的过程江屹不知道,因为当时他不在现场——房间门莫名打不开,等客人都走了,江衍景上楼来,笑说这门锁出故障了,改天让人换一个。
所以他下楼时,楼下只有一个在清洗杯子的调酒师。
“刚才的两个妹妹啊,一个胆大,一个规矩,”调酒师说,“胆大的那个什么都要尝一口,规规矩矩的那个小妹妹呢,大家怂恿了半天,她就只抿了一小口。”
“就这个,”调酒师回头,下巴朝岛台上还未清理的几个杯子点了点,“从左边数第一和第二杯是同一款,配比不同,第二杯椰奶更多,看来小妹妹比起鸡尾酒,还是更喜欢偏甜的饮品。”
江屹回头,盯着玻璃杯看了好一会儿。
“它叫什么名字?”
调酒师微讶,前头一直是他自说自话,没想到这个沉默的少年忽然出声。
话少内敛,大概也喜静,怪不得刚才不肯下来玩。
他随和笑笑,答道:“椰林飘香。”
朗姆酒,马利宝,椰浆,菠萝汁,按适当比例调和,便是一杯普遍女生都会喜爱的鸡尾酒。
所以别人浅尝之后也青睐,并不奇怪。
江屹知道,她的世界里从来没有讨好二字,仅仅因为她有一颗干净剔透的心,所以对谁都充满善意。
不知不觉走回大厅,江屹没有立刻回到原位,而是去了一边的调酒台。
“你好,请问需要点什么?”
江屹要了一杯酒,并让调酒师调整原料比例,少朗姆酒,多椰奶。
“请送给六号卡座左数第二位女士,”他说,“她若问起,就说是消费赠礼。”
调酒师见过不少给女性示好的男士,但眼前这位着实令人出乎意料。
“先生为什么匿名?”他惊讶,“这样怎么能追到女孩子啊?”
江屹看了眼远处安静的身影。
复古舒缓的乐声盈满每个角落,昏绚的灯光也微醺了,光晕落在她身上,一切都显得梦幻。
他出声,语气似乎也被吧台打下的暖光晕染,低柔温磁,像是不愿惊扰佳人。
“起哄会让她尴尬。”
第7章
当服务员将新的一杯椰奶飘香送过来时,不只是楚徽宜,其他女生都很意外。
“...给我的吗?”楚徽宜指指自己。
服务员笑着点点头,“因为你们的点单金额达到活动要求,所以特地赠送一杯,请慢享用。”
这杯赠品似乎比其他人的更精致。
杯沿插了一片菠萝,薄荷叶上还放了两颗小樱桃。
就连味道也不同,酒味淡淡的,椰奶和菠萝的味道更浓,更像一杯果酒了。
楚徽宜讶然。
以前虽然也偶尔来酒吧,可因为她对喝的不讲究,所以也不会要求特调比例。而眼前这杯...刚好都是她喜欢的点。
怎么这么巧。
“这真是送的?”陈书言俯过来,盯了半晌,“怎么之前没听过这儿有什么活动?”
“不会是哪位男生送的吧,”有女生说,“刚才服务员直接就送到徽宜面前了,这不就是有人指定的意思吗?”
“哇有道理诶,是谁是谁!怎么还玩匿名这一套!”
八卦永远令人兴奋,几个女生四周张望,开始分析猜测。
在座都是薛家俩兄弟的朋友,大家多多少少都互相认识,可要想猜出个所以然,却没有那么简单——
爱慕徽宜这件事太常见了,她身份尊贵,温柔漂亮,又有才华,从小就有男生往她课桌里塞情书,更别提现在,任何一位青年才俊对楚小姐抱有好感,都是一件毫不令人惊讶的事。
周围男生不少,其实很难排除。
“哎,很难说到底是谁,”女生们转头坐回来,“当事人不现身,大概是想做个安静的暗恋者吧。”
或顾虑太多,或份量太重,故心意难言。
楚徽宜原本心存疑惑,可听她们七言八语越说越远,又觉得太戏剧。
女生们的话题仍围绕着在场男士,不过重点变了。舒悦注意到当年班上一个男同学,悄悄问旁边的人,说他现在在哪儿高就。
“怎么,动小心思了?”朋友打趣,“我记得读书时你不是还吐槽他吗,什么整天就知道刷题,情商低说话超损的。”
“哎呀那都过多久了,”舒悦怨嗔地打了下朋友,托腮望着不远处的男生,歪头,越看越满意,“是今天这灯光的原因吗,突然觉得他现在长开了,蛮好看的,就是一种,怎么说呢,清清冷冷的感觉,五官又这么立体深邃,看起来很不好惹但就是让人心痒痒想撩,我超吃这一挂的。”
朋友听她这么一描述,脱口而出:“这不是江屹吗,要说冷脸帅哥,这么多年我就没见过比他更带劲儿的。”
“江屹?”舒悦愣了下,随即朝旁边人翻了个白眼,“他是长得好看啊,可我敢惹吗。”
“玩暧昧游戏我至少还是得找个稍微有点把握的吧,”她说着,手掌抚了抚发凉的手臂,“江屹这人太冷了,上学时就不好惹,现在就更别提了吧,我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
说起江屹,她们不由窃窃私语,开始讲关于他这些年的经历。
大部分内容楚徽宜都已听过。
她发现,比起同龄男性,女生之间对江屹的敌意没有那么强,虽然在某些方面大家依然会有心照不宣的缄默,但从她们望向江屹的眼神里,楚徽宜看见了不甚明显、却还是泄露出来的几分欣赏和仰慕。
楚徽宜知道,这些都完全源自于他靠着自己的成长和变化。
她唇角微翘,替他开心。
蛋糕送来之后,薛明渡张罗着大家聚在一块儿,“别聊了别聊了,快过来,今天这蛋糕是我专门定制的,够大,等我和我弟吹完蜡烛后,人人都有份儿啊!”
薛明渡喜欢热闹,欢欢喜喜把蛋糕拆了封,左右张望了下,把薛明舟拉到中间来,一边说话一边把皇冠戴到他头上,“今天你是主角诶,站人堆里干嘛,快,兜里有打火机没?我们点蜡烛!”
众人唱着生日歌,等蜡烛吹灭,不知是谁先起的头,抓了把奶油糊在寿星脸上,只听一声怪叫,薛明渡手忙脚乱反击,奈何敌众我寡,他落了下风,喊半天老弟老弟也不帮忙,他气急,把薛明舟的脸狠狠涂花,拉他一起下水。
楚徽宜在躁乱中无辜躺枪,脸上也被人糊了,等吃完一小块蛋糕,她往人少的大圆卡走去,打算擦擦脸。
有少数没一块儿闹的人坐在这里,其中就有江屹。
楚徽宜和他对视一眼,点点头当做打招呼,在圆卡边上坐下。
没有镜子,她抽了张纸巾,打开手机摄像头。
陈书言好可恶...把手指上沾的奶油全划在她脸上,两边脸都遭殃了。
她气鼓鼓的样子,像一只低头擦掉胡须的猫咪——两边脸颊各三条横杠,实在可爱。
当有人送来两盘水果时,江屹收回视线,伸手接过,从弧形桌中央取了几个一次性塑料叉。
楚徽宜就是在这时候擦完脸抬头。
她看见果盘里的围成一圈的芒果片,再看看江屹,他正在拆塑料叉的包装。
“你不能吃这个,”她庆幸自己反应不算慢,按住他的手,“你怎么忘啦?”
人对自己忌口应该不会不记得,楚徽宜想,是不是江屹工作太累,又或许是在想事情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江屹没料到她会是这样的举动。
他没忘,只是以为她会喜欢。
掌间传来凉凉的触感,是江屹的手表。意识到自己手掌裹着他的手背,楚徽宜心跳空了一拍,赶紧收手。
“不,不好意思。”她小声说,睫毛颤了两下,躲避的视线落在弧形桌另一边时,停顿了一会儿。
她和江屹说了声“你等我一下”,随即端起果盘起身。
另外一边的几个人相谈甚欢,楚徽宜一句“抱歉,打扰一下”,然后指了指桌上没动的果盘,询问是否可以交换。
她想着江屹的忌口越少人知道越安全,情急之下,临时想到的理由脱口而出,“我朋友比较喜欢这里面的青提。”
几人互相对视,唇边浮起微笑。
“很少见楚小姐这么关心一个人,”他们调侃的意味再明显不过,“什么朋友啊?”
其中几人扭头朝旁边往去,了然地噢一声,“原来是小江总,没想到啊,楚小姐和小江总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人家中学是校友,情谊肯定不是我们能比的好吧,哎呀,那我们坐在这儿叽叽喳喳的会不会打扰你们
啊楚小姐?”
楚徽宜愣住。
她显然没想到他们这样调侃,更何况另一个调侃对象应该也听到了,这就令她更加无措。
江屹应该不会喜欢这种玩笑吧。
所幸几人并未为难她,说笑归说笑,答应得倒是很爽快,“没事,你都拿去。”
待楚徽宜回到原位时,不敢看江屹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