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离学校不远,走个十五分钟就能到,李双睫在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了一杯美式,带上耳机,一边听英文听力一边喝。到校门口,远远就瞥见那方漆黑的挺拔身型,竟是熟人。
“会长,早。”她先朝他打了招呼。
有外人在,裴初原很克制地回应。
李双睫摘下耳机,感到非常新奇:“怎么了这是,会长大人今天亲自来站岗?高级干部也要下基层啊?”
“做做面子工程。”裴初原轻咳一声,朝她挪近一些,才低声说,“今天有教育局来视察,主任安排的。”
“都期末了,有个毛线好视察?”
“不知道,主任通知得很仓促。”
看她一口口啜着咖啡,不时习惯性捏眉心,裴初原问:“昨晚没睡好?”
这不废话吗!都期末了。
千年的狐狸装什么聊斋。
李双睫眉也不抬,只是试探道:
“哟!看你这样,一晚上没睡?”
“……你不会一晚上没睡吧?”裴初原煞有其事,“这可不行,再怎么学也不能这样啊,你的身体怎么办?”
还在装。
“那你睡了多久?”
裴初原不说话了。
两位常年霸榜的顶级学霸对视一眼。
李双睫叹息:“正经人谁熬夜啊?”
裴初原说:“是啊。”
她又问:“你考试前会熬夜学吗?”
他连连摇头:“我不学,你学吗?”
“谁大晚上学习啊,效率多低!”
“晚上学的那还是正经知识吗?”
两人碰了碰拳头:“下贱!!”
僵持了片刻,裴初原决定说实话了:“我真的好困,看地理看到四点钟,我实在熬不住了,睡了两个小时。”
“我知道,我看到你眼底的红血丝了。”李双睫沧桑得就要点根烟,“我昨晚根本没睡,学到天亮了。”
“怎么做到的?我已经把所有能试的办法都用过了,还是犯困……我甚至把风油精泡在水里喝了下去!”
“喝东西没用!”李双睫老练地摆手,“你要睡,神农尝百草都没用,你那破办法我早八百年就试过了。”
“那你是怎么熬到天亮的?”
李双睫的答案:“意志力。”
“你切记,身体扛不住的时候,意志力会带你杀出重围。”她说,“每一次,我都会把和你、还有郑揽玉的总分差张贴在书桌上,床头柜前,卫生间的镜面,所有我能看到的地方!”
“有好几次我就快撑不住、快睡着了,可一想到下次考试会输给你们这些烂货,比做噩梦还可怕!”她至今仍然害怕那种危在旦夕的紧迫感,“我要和你们拉开差距,才能睡得安稳!”
裴初原释然了:“难怪,我怎么考得过神呢……不过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俩一个年级第一,一个万年老二,现在估计是老三,明明成绩很好,却在这里讨论熬夜大法,有点悲哀啊。”
李双睫可算找到了知心人,痛批当代教育体系的弊端:“天天都在考试,都在排名,不是你焦虑就是我焦虑,要我说,这么在乎这个分数体系干什么啊?它会把人的付出给异化掉!懂吗?打个比方啊,你学三个小时考五百分,我学十个小时考七百分,完了月底一结算,哎呀,我全年级第一!一看人家天天都在玩考五百分,可我真的比考五百分的人高兴吗?”
她苦笑:“那也未必吧。”
裴初原说:“但真让你天天玩,考个五百多分,连个一本线都要费力去够,你也不愿意吧?躺又躺不平,爬也爬不起,这才是当代学生最大的弊端,说到底还是和个人选择有关系。”
一直在旁边偷听的徐珊终于忍无可忍:“你们够了,一个年级第一,一个年级第二,能不能关心一下我们这种真考五百多分,连一本线都摸不着的普通高中生啊?一帮子low货一帮子装货!天赋型学神勿近,努力型学霸更是滚开!理科神女一巴掌,咱们会长更是两巴掌!”
李双睫指着不远处金发碧眼转校生:
“这个最装!纯纯的精装小洋货!”
郑揽玉对此毫无察觉,这可怜的洋玩意昨晚也熬了个大的,现在看世界都是黑雾沉沉的,仿佛要和仙家对上话了。早餐时安缇娜千叮咛万嘱咐,叫他在地铁上千万不要坐过站了,郑揽玉说好的爸爸,安缇娜说你这孩子,我是妈妈,郑揽玉就眯着眼说爷爷我要出门了。
安缇娜说:“孩子,你没换睡裤。”
总之,有惊无险地,郑揽玉成功抵达学校大门,并且在黑压压的人群里看到了唯一发光的存在———主人。
主人?
主人!
眨巴眨巴我们的小绿狗狗眼,郑揽玉生怕自己看错了,再定睛一看,是水灵灵的主人嗷!竟然在校门口遇到!太好啦!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好什么,但能遇到主人就是太好啦!
“主……咳,班长。”
怎么回事,校门口怎么这么多学生会的人?郑揽玉吐吐舌头,又看到主人身旁的裴初原。这可大事不妙了!立刻开启一级戒备状态!他朝着坏人汪汪叫起来:“就知道骚扰主……”
李双睫一把捞过笨蛋小金毛,手动为其闭麦。这大庭广众之下的,实在是太扰民了!梆梆敲了两下脑袋,小狗的眼神一下子清澈了。他望着李双睫,露出超可爱笑容:“早上好!!”
早上好个屁啊,这个世界到底谁在好了?李双睫本来要骂狗了,看他眼下明显的黑眼圈,一时也没了脾气,她心中顿然涌出一股无处宣泄的怜悯:主狗二人是多么、多么命苦啊!
“你这小笨狗,快过来吧……”她把他抱在怀里,温柔地抚摸着,“瞧瞧你这熊猫眼,你昨晚睡了个啥啊?”
郑揽玉说:“主人,我睡的是床。”
“完了。”她扶额。
“又学废了一个!”
如此一来,年级第一、年级第二和年级第三都站在学校门口欢迎局里领导来视察。领导们大受震撼,说没想到排面摆得这么足。校董们表面陪笑,心底也纳闷,这三小只干啥呢?
领导们走后,裴初原也松了一口气,遣散了学生会的人,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离早自习下课还有一段时间。”又问李双睫,“看你早上好像没吃东西的样子,要不要去食堂吃点?”
“好啊。”李双睫说,“你请客?”
她捞起郑揽玉,“还是你请啊?”
“我请。”张国栋从身后一把搂过三人,“了不得,我们的铁三角小队今早这么给我面子啊。”
“碰巧路过而已,果冻叔叔别自作多情了。”李双睫揶揄地问,“今天发工资了?这么阔绰。”
“怎么说话呢,你这孩子!”张国栋老是一副笑眯眯的憨厚模样,“我是有件事和你们谈谈。”
“什么事?”李双睫很警惕,“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我告诉你张国栋,别以为我是你侄女就可以帮你徇私!你怎么提的那辆新车你自己心里清楚!我早就劝过你多行不义必自毙!你不听,现在东窗事发你倒知道找上门了?我们是不可能帮你的,你就等着组织严查吧!”
“胡说八道什么呢。”张国栋端来了三碗热腾腾的汤面,推到众人面前,“先吃吧,填饱了肚子再说正事。”
李双睫:“我不吃!我不吃!人民吃了吗我就吃?你先说是什么事儿。”
“哎呀,就是上回去北京那事儿,清北两校招生办都很珍惜你们三位人才,愿意免高考破格录用,也就是说提前保送。你们回去和父母商量商量,有意愿的话,来我办公室聊。”
裴初原问:“所有专业吗?”
“对,所有专业任你们选!”
郑揽玉更好奇的是:“那如果我们现在就决定好上哪所学校的话,我们还要在学校念书吗?高考是不是就不用参加啦?如果九月份就可以直接上大学的话,我们不就算跳级了吗?”
“对,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太好啦!主人!”郑揽玉高兴地从板凳上跳了起来,“这样我们大学也可以一起啦,说不定还能同班呢!”
裴初原下意识看向李双睫。
他也想知道她的心仪院校。
李双睫却缓缓地停下筷子。
她疑惑地道:“……我们?”
郑揽玉心中涌现出不安。
“主人、你、你不想……”
李双睫却冷漠而坚定地摇头:“嗯,我不想直接保送,我会参加高考。”
张国栋:“当然,这只是一个建议、一条可供选择的路,你们也不必太快做下决定,这个保送的名额校方会为你们保留的。你们也可以多学一年,参与高考,没考好再用这个名额。”
“不是。”李双睫吃完最后一口面,擦着嘴说,“我没有把这个名额当成退路,我只想体验高考那种紧张刺激的氛围。直接保送,太简单,没有体验感,我学习又不是为了考大学。”
张国栋劝说:“还是好好想想吧。”
“不,我在想,我一直在想。”李双睫站起来,抢过裴初原鼻梁上的眼镜,为自己戴上,“按理来说,你这个级别的主任还无权评审我,但为了满足你的好奇心,我可以告诉你。”
“当年要不是那个扬言女生学不好理科的老师,或许我现在和宋恩丞一样,是一枚体育健将……当然,为国争光也没什么不好,只是学习理科对我来说,可能有更广阔的天空。”
“有时候想想,这成绩要多高才算高啊,我们有的同学,成绩已经十分拔尖了,还总想着再进一步。这考场之上,可谓是风光无限,诱惑无限,也是风险无限,就看你如何把握了。”
郑揽玉不求甚解:
“什么意思呀?”
李双睫用六字概括:
“我要,制霸全国。”
第55章
张国栋一时说不出话。
要是别的学生说出这种不知好歹的话, 他好歹得教育教育,可说这话的是李双睫。挚友的女儿就是这样的人,当初放弃体育转而学理科, 就因为别人的一句女生是学不好理科的。现在, 她又二话不说放弃了保送名额, 只因为……只因为要给自己的人生增添一点难度。
更出乎他的意料, 另一个人果断地站了出来:“主任, 既然李双睫放弃,那我也放弃吧。”
是裴初原。
张国栋苦口婆心:“人家李双睫胡搞是因为她怎么考都考得好啊,你见她考差过一次吗?就她这样的,到哪儿都有退路啊。裴初原你呢?你能保证和她一样发挥稳定吗?我记得上回联考你的成绩并不理想吧, 你就跟着她瞎胡搞……这次保送是多么难得的机会你明白吗?你是文科生, 能选到自己心仪的院校和感兴趣的专业, 是多么不容易的一件事。”
裴初原欲言又止:“主任,我……”
郑揽玉却紧随其后:“我也放弃!”
“主人。”他忠贞不二地看向李双睫, “我说过, 我会誓死追随你, 天南海北我都跟着你去!”
“你们这……”张国栋示意李双睫, 想让她帮着劝两句。李双睫才懒得管别人什么想法,自己的人生自己做主, 他们放弃与否和她没半毛钱的关系。她该学习了, 她二话不说往外走。
她这一走, 其余两位的魂也跟着她走了, 只剩两具没有思考能力的躯体坐在那儿。张国栋叹息一声,嘴里嘀咕不着急不着急,说让孩子们先好好准备期末考,考完再给答复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