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着小雪,李双睫戴上卫衣的兜帽,随手拈走宋恩丞鼻尖上的一粒雪渍:“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们。”
“我们?我和谁?”
“所有的男生吧。”
“好像,男性生来就肩负起保护女性的责任和义务,无论在哪个国度的教育体系中,教育者都向被教育者灌输着这样一种观念。会不会这样反而有坏处呢?我的意思是,让男性认为女性需要被保护,那不就相当于默认女性生来是脆弱的、容易被伤害的?”
“我没有否认这个观念是利于女性的,但这份默认同时也让女性更容易被伤害了。”李双睫拿自己做比方,“我很弱吗?人们对弱女的定义究竟是什么?我需要以女性的身份承担可能被伤害和必须被保护的风险吗?”
她并不弱,宋恩丞忽然想起。
李双睫无论何时都强悍极了。
“我不喜欢人为标榜女性的弱小,即便她们确实遭遇了难以抵抗的困境,她们的弱,也不是决定性的因素。”
“难道可以说男生就很强大吗?如果我是一个男生,你或郑揽玉或裴初原还会说出送我回家这话吗?我想一个男生是不会对另一个男生说这种话的,一个女生也很少对一个男生说,那,为什么男生就经常对女生说呢?他生出保护我的念头,会不会是把我当成一件易碎的占有物在对待?”
“我、我没有想着占有你。”
“是吗?”李双睫似笑非笑。
李双睫以左手推着轮椅,右手在他的耳朵上揉了揉。这是一个带些占有欲的动作,足以表达她现在的态度:“真的吗?我不信。我就想过占有你,把你变成我的小跟班、我的小工具。难道我是男生而你是女生吗?”
宋恩丞感觉耳朵都烧起来了:“我不是……我没说不行,但是我从小到大都是你的跟班啊。”他努力领会她想表达的意思,“我懂了,和男女没关系,只是因为我不想你受到伤害。”
临到中心广场,人流开始拥挤了,四周被嘈杂如潮水的人声覆盖,比偶然的细雪更壮观。李双睫需要凑到宋恩丞的脸边:“你比我更不应该受到伤害,因为你是一个预备役运动员。”
宋恩丞的眼神闪烁。
“我、我首先是一个喜欢你的人。”他强调,“如果我没办法让你不受到伤害,那我也不想当什么运动员了。如果我明知道你有被堵的可能,我还无动于衷,那我就不配喜欢你了。”
“我也是一个女人。”李双睫贴着他的耳朵,不免咬牙切齿,“如果没办法让我最在意的人避免伤痛,那我也会难受……但最重要的,即便他是我的东西,我也不会剥夺他为我受伤的权利。保护,并非弱小者的专权,你保护我可以是因为你喜欢我,也可以因为你喜欢被我保护……喜欢这种感觉吗?我正在履行保护你的义务。”
原来是这样。
她是在保护他。
一手为他扫去额发上的风雪,一手稳稳地扶住轮椅,她在保护他;在他倒下时及时赶到,因为他受伤而愤怒报复那些始作俑者,她在保护他;原来他在保护她的同时,她也在保护他。
真好,真幸福,宋恩丞鼻腔涌上来一股酸涩。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了,语言无法形容,双向奔赴的温暖是从心头升腾起来的,篝火燃烧得噼里啪啦,呛到了冷风刮过的眼睛。他一直不知道他也是需要被保护的,李双睫比他以为得要在乎他的多。他想起,她总是会注意到他那些细枝末节的情绪。
更重要的是。
她接受到他的心意。
并且传了一封回信。
现在,宋恩丞就接受到这样一封初雪回信,信中告诉他不必逞强,不必非当保护的那方。他喜欢的人正在保护她,李双睫在说“我在保护我的东西”时,把“在”咬得很重,告诉他这是进行时。她不是说说而已,今夜的行程由她来筹谋,他是公主,她是……她是他的骑士。
李双睫一边同他说话,一边移动轮椅。她没有在广场上停留太久,她有更好的去处。附近的居民楼的楼顶。这里不必拼尽全力抬头,就可以看到绚烂的烟花和一团团放飞的气球,不必担心谁踩踏到他,谁的胳膊肘碰到了他。他的骑士,她以细致的心把他保护的很好。
他被温暖的毛毯照顾着,她却冒着风霜,肩上披着雪白的银河,眼角眉梢都夹杂着细碎的雪粒。这份上天馈赠的礼物使她美得更不真实。她若是披星戴月的骑士,为保护他而来。
宋恩丞何德何能被她保护?
他都嫉妒自己的这份殊荣。
雪夜寂静,远离人群的空旷显得孤单,年轻的人得以蛰伏一处。望着广场上缤纷的色彩,李双睫出了神,片刻后问:“当时怎么想的?因为我而挨揍,真出个三长两短该怎么办?”
她果然还是要问责的。“……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宋恩丞坦白了,“好吧好吧,可能我真的有点冲动了,我也对你有占有欲吧!不管怎么样,我不希望我家的李双睫被别人找麻烦。”
“我是你家的?”李双睫反驳,“你是我家的才对吧,你妈和你爸都说了几百遍了,要把你赘到我家里来,你更是三天两头往我家跑?到底谁是谁家的?今天咱们就把这件事扯清楚!”
“好好好,我是你家的。”宋恩丞举起手投降,“你说我吧,你骂我吧,像刚才那样就很好。我还是不习惯你对我太温柔,自从我挂了彩,到现在,你甚至没有给过我一个巴掌了!”
“因为我舍不得。”李双睫把他的心里话说出来,“你只有一个学期了,待在我身边的时间,我舍不得;我不想那么对待你,我也不能那么对待你,我们之间的关系和以前不一样了。”
这里她提到分别,宋恩丞的眼泪掉了下来,他自己也吓了一跳,很迅速地用手背抹去了。这是分别之人提出的分别啊,这是第一次如此直面的分别啊,他像畏惧灾难一样畏惧它。
李双睫不会发现不了他流泪的。她看到了,低头,过分主动地挪到了他的面前。至此她又做出一件出乎宋恩丞的意料的举动———今晚她出人意料的地方太多了,多到让人害怕。
宋恩丞终于忍不下去,他的眼泪扑簌簌地落,像雪一样不停。他哽咽着声音,压抑的情绪得到缓释。他攥住李双睫搭在他膝盖上的手,要她起来。他不要她低于他的视线去交谈。
她对他好的太过了,他也很惶恐,他就是这么一个对不起太多爱的人。从小到大的李双睫都是那副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样子,没有见过她为了谁弯下膝盖,以这样低伏的姿态。他就希望她那样,永远目无一切那样,不希望她为谁改变,即便是宋恩丞自己,也不行。
“你就不应该对我太好。”他悲哀地说,“无论我对你做了什么,或者为你做了什么,你就和从前一样对待我好了。你对我越好,我越觉得你是因为分别才对我这么好,是因为以后都不想产生交集才对我那么好,还有一个学期啊,一个学期的时间,我不要在……不在……”
他因为哽咽,没办法说清楚了。
李双睫趴在他膝盖上,耐心等。
“我不要在这种和你分别的情绪里,度过这一个学期,我不可以的,那太漫长了……我们就高高兴兴的不好吗?我现在后悔了,就当没有我亲你这件事,我们就是很要好的朋友,而不是你刚才说的‘和以前不一样的关系’,就算以后你上大学,我去打比赛,也是好朋友。”
“晚了。”李双睫说,“事实就是,你已经亲过我了,我们也超过朋友的界限了。”她因为他的怯懦而不满,“你的底气呢?你的担当呢?你刚才说对我有占有欲,这就是你的占有欲吗?”
“我……”他咬住唇,“难道我要那么自私,说什么我去打比赛的这些年,你不要和别的男生在一起吗?郑揽玉、裴初原……你身边总是有那么多人,什么时候又蹦出一个谁怎么办?”
“自私有什么不好?”李双睫理所当然地道,“我就可以自私地告诉你,宋恩丞,你出去比赛这些年,无论是身是心都为我牢牢地守好了!身体上,我不允许你再受些没所谓的伤,就像珍惜我一样珍惜它;你的心也不许喜欢上别人,要和以前一样,只注视我一个人就好。”
“你……”他闭了闭眼。
“你可真、可真自私。”
“对,我李双睫就是这么自私,你难道是第一天知道我自私吗?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你就是我一手养大的玫瑰。说的没错啊,我的梦想全部贯注你身上,看来你这辈子只能归我了。”
“所以我不许你那么说,宋恩丞,我不允许你往后退了。我不允许你自作聪明,说什么就当以前没发生过,我不允许你说着我的世界很大就擅自远离,我允许了吗?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李双睫想了想,又坚决否认:“不!我现在一点机会也不会给你了!你就说,说你刚才说的就当亲我这件事没发生过,只是一句玩笑。你立刻就说!不能带一点点犹豫!不然我现在就把你连人带轮椅推下去!待会儿新年钟声和你的惨叫声就一起响起!我就变成新年里第一个杀人犯!”
“你、你……”宋恩丞错愕了一瞬,抿着泪,笑了,“你怎么能这么霸道呢,李双睫,你真是太太太霸道了……”
“对。”李双睫当起了无赖。她索性用双手囚住轮椅的两侧,趁着他站不起来,趁着他现在被她拿捏在手里。她耍横地闭上眼,大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势头,“你撤回,不然我就这样!”
“我撤回,我当然要撤回。本来就是情绪上头说的话嘛,我才不想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呢。那个晚上,我都已经想好了,你喝酒了,我可没喝,我都下定决心我们之间没有回头路了,我要你想清楚和我的关系,即便你想明白之后拒绝我,给我个准信,也比我一个人不上不下地吊在那儿要好。”
“……那你为什么哭呢?”
对啊,为什么又哭了呢,宋恩丞问自己。说没两句,眼泪居然又掉下来了,不受控制般。他多欢喜啊,可他多害怕啊,他幸福到惶恐,又唯恐这是一场美梦,梦醒了,他就从午夜的梦幻马车坠下来了。如此众星捧月的李双睫,她就该是高悬的月亮,可她现在在做什么?她居然在对他求爱!
“这太不现实了……”他摇着头。
“这是幸福的眼泪吗?”她接住。
热融融的泪水,熔化在通红的指尖上,李双睫用手指勾走了他的眼泪。宋恩丞更尴尬了,他要擦掉,她却不让———他哭的机会多罕见啊,从小到大,她还没见过他掉眼泪呢。
将指尖放在嘴里尝了尝。
“幸福的眼泪也是咸的。”
“是吗?”他害羞到不敢同她对视。
烟花声里,两个人呼吸着雪和氧。
一时难言。
“新年快乐。”钟声散尽后才补上。
宋恩丞说:“最精彩的一次跨年。”
“言之尚早了吧,公主。”她挑了挑眉,轻佻地有些勾人,“等着吧,李双睫还要和你跨许多许多的精彩的年。”
“但是现在。”她看着他止住的眼泪,松出一口气,自发地微笑起来,“我把我的公主保护得很好,她现在不哭了,也不再郁郁寡欢了,作为一位优秀的骑士,我有什么奖励吗?”
宋恩丞不解其意。
李双睫抱怨:“我脖子都抬酸了。”
他立刻意会,她竟然在朝他讨吻呢!
第54章
这还是第一次。
李双睫把选择权交给别人。
这感觉对她来说新奇极了, 其实她同样有个试验要做,这和那难以启齿的事情相关。她想试试,如果是和宋恩丞待在一起, 是否可以克制那古怪的色瘾———
她戒色有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的时间里, 只要身处宋恩丞的病房, 让他待在她的视线之内, 李双睫感到前所未有的宁静。一明白他受了伤, 她的心就软乎下来,只剩下一个念头:
希望他快快好起来。
这念头帮助她渡过难关,帮助她拒绝郑揽玉时不时的卖萌撒娇,裴初原明里暗里的勾引。她义正严辞回绝两人:小子们, 我没心情和你们情情爱爱, 我一下课就要去看望宋恩丞!
后人(主要是裴初原)评价宋皇后一生功绩, 总是绕不开华高一战。此战可谓险中求胜,以命搏宠, 好在他也是该死的奸计得逞, 重新赢得李皇的宠爱(疑似夹杂个人恩怨)。
目前为止, 宋恩丞当然也是她最喜欢, 也最应该喜欢的人。墙头马上摇一下香菇就知道,李双睫最爱的男人是谁。是的, 她当然可以在外面乱玩, 寂寞时找几个姿色尚佳的凯子, 但宋恩丞, 他是家。女人再怎么流浪都是要回家的,家里,有热热的炕,有美美的老公。
那很温馨了。
此时此刻, 李双睫轻轻地扬起脸,宋恩丞却对她束手无策。因为在真正的权力面前,无论怎么做都显得像被支配。好像他可以亲她、抱她,或者更过分,但都在她允许的范围内。他该怎么做呢?宋恩丞想,他现在最最最想做的就是———擦去李双睫肩头厚厚的积雪。
他就这样做了。
李双睫很意外,问:“就这样啊?”
“……呼。”宋恩丞抵住她的额头。
“我知道我应该做什么。”少年忍耐着、闭上双眼,用滚烫的鼻尖贴住她的,蹭了又蹭,“要么就先停一停,要么就……算了,我们都应该等一等,李双睫,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李双睫深吸一口气。
是的,她十分清楚。
靠着强大的意志力,他忍住了,那么她也可以。李双睫注视着他紧紧抿住的唇,视线在彼此的诉爱中切割,分裂、再重构完整。但不太容易,有一瞬间她预感宋恩丞快要吻上来,就像小动物因为饥饿而靠近储存过冬的食物,可还没有到真正的冬天,不可以提前食用。
太喜欢了,所以分不清嘴唇应该先吻住,还是含住、咬下去。也是因为太喜欢了,宋恩丞嗅闻着她的气味,有一瞬间他想要吃一口她,把她藏进他舌头下,有热度的口腔裹藏住她。
有这么一瞬间。
李双睫也是。
但。
忍吧,有什么办法?色字头上一把刀,插在心上就是忍。两人相互依偎着取暖,等到广场上的人散尽才下楼。被李双睫推着在雪地里行走,宋恩丞甜蜜极了,他都有点不想好了,就这么在轮椅上被她推着走一辈子也行……想了想,还是算了,残疾小将军必须站起来!
因为他不会那么多姿势。
回了病房,须得挨上一顿护士的骂,不过就算再选一百次,这趟跨年也是非出去不可的。时间也很晚了,病人该睡觉了,李双睫给宋恩丞掖上被角,开了一盏小夜灯,学到天亮。
天刚蒙蒙亮,李双睫感觉灵魂要飞升了,赶紧起身让自己清醒一下。在走廊里吹了一会儿冷风,回病房收拾好书本,背上书包。宋恩丞还在睡觉,这家伙,什么动静都吵不醒他。李双睫走到门前,脚步一顿,又急匆匆地折回去,偷偷在他额头落下一吻,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