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怔住了。
“……到底怎么了?”她耐心问。
他抽噎:“还有二十三个小时。”
“什么二十三个小时?”
“还有二十三个小时。”他垂着灿金纤长的眼睫,颗颗浓密的泪,像珍珠一样滚落,落在因哭泣而泛着血丝的苍白脸颊上。因为恐惧、不安、焦躁、尴尬,那么多那么多的情绪……
他闭了闭眼,任由泪滚落。
“我们就不再是同桌了。”
第21章
男人哭。
又要哭。
哭哭哭!一天到晚就知道哭!
李双睫气得抓耳挠腮, 打开手机搜“小金毛爱哭怎么办”,搜索结果是盐吃多了。确实是盐吃多了,咸吃萝卜淡操心的, 这是他该担心的事吗?
月考期间, 全员戒备!
同学们一个个都提心吊胆, 他倒好, 还有心思去何事秋风悲画扇?难怪说小男人就是小男人, 成不了大事!
她心急如焚,抬起巴掌威胁郑揽玉,叫他不要再哭了,他反而哭的更厉害了, 同学们纷纷上前问这是怎么了。
“这还用问吗?”赵泽不假思索地断言, “肯定是被李双睫欺负哭了!”
也有男生劝他放宽心:“咱们男人不就是这样的吗?唉,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摊上这么一个同桌, 只能咬碎牙往肚里咽了, 不然还能怎么办呢?一辈子很短, 忍一忍也凑合过了!”
“不是, 有啥凑不凑和的?说的如同做了夫妻一般,”另一个人说, “明天不就换座位了?郑揽玉, 你要是实在受不了咱们班长, 到时候搬走不就行了?我看李双睫也盼着你走呢!”
谁料郑揽玉不仅没有被安慰到, 反而哭得更伤心了。真是添如乱!李双睫扶了扶额头。这时周丽进班开班会,远远看见一群人围在一处,拨开人群走过去,是哭得梨花带雨的郑揽玉。
“怎么了这是?郑同学怎么哭了?”
“他不想和班长坐了!”有人抢白。
周丽一愣, 疑惑地道:“可老师看你前几天还和班长坐得好好的啊?”
唐歆听话只听了一半:“老师,刚才好像听到同学们在说什么做夫妻。”
“什么?!”周丽大惊,做同桌是做同桌,做夫妻是做夫妻,可不能一概而论,“郑同学,老师不知道美国那边的高中是什么规章制度,至少在我们景高,学生是绝不允许早恋的!”
眼看这谣言越传越离谱,李双睫终于忍不住出声:“行了行了!都散了!我和郑揽玉没有如同做了夫妻!”
班会才得以开始。
班会上,周丽发表不重要讲话。先就这次月考难度做了大致分析,又感慨语文作文半个考场的学生都偏题了。
有人问,老师,核心论点是什么。
后来这半节的班会就变成语文课。
直到下课铃打响,周丽已经快讲完了文言文,才发觉自己压根没讲到本次班会的主要内容:“下周校篮球赛就开始报名了,还是去年的赛制,每班五人,候补两人,不允许找外援。”
赵泽迫不及待地举手:
“外国球员算外援吗?”
此言一出,大家顿时笑了起来,更是有人直呼这次稳了:“咱们有自由美利坚的血脉加成,白人球员郑揽玉在此,还怕打不过一个小小二班吗?”
于是班会后,男生们强行拉着郑揽玉去篮球场,势要决出实力最强的五个球员。李双睫却踢踢桌子,平静道:
“不行。我和郑揽玉还有些事情要解决。他一会儿再去操场找你们。”
又瞥了一眼郑揽玉,“跟我走。”
说罢,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
郑揽玉刚要抬脚跟上去,赵泽连忙阻拦:“不行啊郑同学!你可长点儿心吧!李双睫那种人怎么可能跟你好好解决问题?你信她要解决问题还是信我是秦始皇?我说句难听的,恐怕她会直接越过问题,把你给解决了!”
此话一出,周围男生更是乱作一团,纷纷劝阻郑揽玉不要和李双睫出去,更有的直言:“咱们直接报警吧!”
不,太荒谬了,主人是不会害他的。郑揽玉心知肚明,同时疑惑,为什么这些男生只看到她暴力的一面呢?
显而易见,李双睫在学业素养还是身体素养上,都是令这群平庸的男人望尘莫及的存在……所以他们才用“暴力女”的标签去掩盖她的本质吗?
只有给杰出女性框定一个男凝化的、贬义性的标签,才让这个群体觉得安全、无害,才不会动摇男性的根本地位吗?一个性别的优性,需要去诋毁另一个性别去证明,需要通过操持舆论、混淆大众视野的手段去维系,本质上就说明这个性别已不存在优势。
把她的强大,归为男性的因果。
他们就不能正视女性的功勋吗?
他就是这个班最靠近李双睫的人,无论是同桌的地缘关系,还是主狗的亲缘关系,他很清楚主人的好,是他配不上获得主人的宠爱。哭也没用,捶胸顿足也没用,满怀着愤懑去哀求?
那和这些男生本质上没有区别。
郑揽玉避开他们,不愿意沾染。
他急匆匆地追上李双睫的脚步。
李双睫将他带到天台。
风很大、平层很空旷。
“说吧,你到底要怎么样?”李双睫不耐地同他协商,“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让你放弃和我做同桌的念头?”
郑揽玉道歉:“是我情绪有问题。”
“你难道不能控制自己的眼泪吗?”
“有时候……会这样。”他咬了咬唇,眼眶还是红红的,却露出释然的笑容,“就在刚才,我已经想清楚了。明天下午换座位,我会搬走,你……你不要讨厌我就好了……”
李双睫沉默地盯着他。
她感到一股子无名火。
又是这样。
总是这样。
装什么装?
有什么好装的?
都说李双睫愤怒条件下会甩出巴掌,但是极端愤怒的时候,她的身体却是束手无策的,只有脑海中的怒火烧成一片连云———但没关系,只要张嘴,刻薄的恶语就如吹瓶喷火一般迸发。
“真是抱歉了,我就讨厌你!”
她挤出同他截然相反的笑容。
事实上,她和郑揽玉完全是两类人。
极端的进攻主义和极端的保守主义。
她步步紧逼:“从见面的第一眼,我就觉得你很装,你自己没觉得吗?”
郑揽玉被她的气势所压倒。
无法克制、一步步往后退。
“凭什么我每次负责大发雷霆,你就可以扮演起老好人的角色?难道说,你需要拿我去衬托你的善良吗?”
“你刚来班上、刚坐到我身边的时候,我就说了要你别坐过来吧,我让你赶紧滚,我警告过你了吧?我甚至扇你巴掌,我没给过你好脸色吧?”
“我都这样了,你为什么还要来烦我?哦、这还不算,每次还要卖惨,摆出那副被欺负了很无辜的样子,你还敢道德绑架我是吧?你扪心自问,我帮过你没有?我让你做体委了吧?我带你交到新朋友了吧?你现在能够融入这个班级体,你以为是谁的功劳?可你呢?忘恩负义!狼心狗肺!拿自己的眼泪装腔作势?”
“是不是我不发火就把我当成傻子啊!”李双睫越说越激动,揪住郑揽玉的衣领,“我看你好像没搞明白一件事,我不是什么校园文女主,我不承担起救赎任何人的义务!我对你施以援手,不过是希望班级的秩序不被破坏,我希望任何人在我的管理下,不会遭受到不公平的待遇!我是管理者,不是什么两滴眼泪就能收买的玛丽苏,别拿那种希冀的眼光看我!”
她咬牙切齿,因为他对她的刻板印象。他给了李双睫太多不符合她人品的期望,就好像一个合格的优秀女性必须要善良、要大度、要负责拯救比她弱小的人——实则不然,她可以是一个非常自私自利、不安分守己的人。
她现在!立刻!马上!
就要告诉郑揽玉她不是前者!
“你哭了,你倒是爽了!”她掐住他雪白的脸颊,“我却得因为你的眼泪背负罪名!全世界都以为我欺负你!我欺负你了吗?我帮你了吧!你拿枪指着我,你怎么不对裴初原哭?!”
“明明他才是威胁你的人吧!”
他愕然:“……你都听到了?”
“我指望你告诉我。”李双睫深吸了一口气,“但你只会没用的哭泣,就和之前被人针对了一样,对一切都逆来顺受!我看到你揪住他的衣领,我以为你会对他动手呢,结果没有。”
她撇嘴哂一下:“你不是想和我做朋友吗?我现在就告诉你,我拒绝的原因。因为你没有信任我,我说过的,被人欺负了要懂得还手。我不希望和朋友被围殴的时候,我拼死抵抗,我的朋友却在一旁假扮圣母不作为,等我倒在地上的时候挤出两滴眼泪。这种人,宁愿成为敌人,也不要成为朋友。善良大度,美好品质,是奢侈品柜台的成衣,光鲜亮丽……可它保暖吗?”
她将手攥紧成拳头。
抵上他眼睫的泪珠。
“你要泪水,还是拳头?”
郑揽玉颤抖着毫无血色的嘴唇。
“我、我只是不想被你疏远……”
“这不是关键所在。”李双睫严肃地摇头,“无论我疏远你与否,你都要做出这个选择,要泪水还是要拳头?不是你选择泪水,我就会疏远你;也不是你选择拳头,我就会留下你。”
“这是你自己的人生。”
泪水被天台的风吹干。
火焰却被越吹越旺盛。
拳头在发烫,不只是拳头,他明白当他做出反抗时,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变热了。他是一颗冰冷的火种,偶然被李双睫点燃了。她的言语没有承认,但她其实是火炬手,奔跑之余点燃了很多人……他当然要选择拳头。郑揽玉擦干泪水,把手用力地攥成拳头。
“但是,有两点我不认同。”他吸了吸鼻子,“当时没有对裴初原挥拳头,不是因为懦弱,我只是怕给你惹麻烦。我不会退让的,就算他是学生会长,就算他要让我退学,我也要和你做朋友。但你也说得对,哭只会给你带来麻烦,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我会试着坚强起来。”
“那剩下的一点呢?”
郑揽玉垂首,目光落在她攥他衣领的手上。一点一点,用力掰开她的手。
“我会……试着生气。”
“也要对我吗?”李双睫偏头。
“即便是主人,我也会生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