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赵泽被迫擦了一上午的屎。
这件事还惊动了年级主任。
年级主任张国栋,为人严谨务实,在学生的素质教育方面向来说一不二。他对李双睫当然不陌生,除去她是新生中的佼佼者,她还是旧友的女儿,饭局上也要听旁人称赞一句这孩子。
张国栋最会教的就是大文科生,三番五次向李爸爸打包票,若是让李双睫来景高,三年后的文科状元就是她。
李双睫确实来了,却学了理。
还蝉联将近一年的全校第一。
女生学理。
也行吧。
当时他还很欣慰,并不知道。
李双睫是怎样一个旷世魔头。
此刻他正在楼内巡查:
“四楼的厕所坏了吗?”
同学说不是,是十一班有人在拉屎。
拉屎?张国栋以为自己听到外国语。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这怪不得李双睫,她只是上下嘴皮子一碰,提出一个小小的猜想。被路过的人听了去,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离谱,传到张国栋耳中,已经变成“赵泽为寻求刺激夜闯教室拉屎”。
走廊上,还有几名同学在窃窃私语:
“听说赵泽和他对象携手拉屎……”
唐歆也受不了了:“我没拉啊!!”
“哦哦,那就是赵泽一个人拉的。”
张国栋说行了,不要再瞎传了。他去十一班了解情况,其余的同学已经被安置在阶梯教室了,只有赵泽一个人挨罚,如丧考妣地擦着地板上的屎。
张国栋问怎么回事,他一口咬定:
“狡猾的年级第一把我给害惨了!”
他断定这件事就是李双睫做的,说出去却没人相信。毕竟谁会故意往班上抹屎,就为了残害一个男同学?正常人都不会有这种脑回路。张国栋又委婉提醒,如果身体真的有问题,没关系,说出来,这不是令人羞耻的事。
“我没有!”赵泽崩溃了。
“我没拉!我真的没拉!”
“你的屎臭不臭,只有我们知道。”
李双睫和几位同学驻足在班门口。
“你拉没拉只有班上的监控知道!”
“对啊!”卫生委员拖来一个水桶,“都怪你,死不承认自己没拉,害得班上的同学都要跟着被议论!唐歆自己澄清都跑断腿了,还求我们帮你一起擦屎。麻烦高抬贵屁股,谢谢!”
“我没干过的事为什么要承认?!”
有人重申:“查监控不就知道了?”
等等,查监控。
赵泽却犹豫了。
昨晚的值日,并不是他做的。
他也没管大扫除,约会去了。
更早的。
唐歆连着几周没去做操了。
他还和兄弟们逃过自习课。
再早一些。
赵泽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之处。
他倏然看向人群中的某个人。
“你是……”他说,“故意的吧?”
李双睫微笑着:“我故意什么了?”
赵泽没办法明说,因为下周就要重新选班干部了。班内的职务都是一学期选一次,这是周丽立下的,原话是“为了让更多同学参与班级管理”,实则是剔除办事不利的人。做得好,能连任,犯了众怒就会被炮轰下台。
这种节骨眼上,李双睫突然闹事。她想要的,到底是体育委员,还是……夺权篡位?细思极恐,粗思也恐,赵泽背后渗出一层冷汗。没事的,他告诉自己,该打点的关系都打点好了,只要像上次一样,支持他的票数过半,他就能够继续连任。
赵泽最终还是选择忍气吞声,毕竟一查监控就完了。查监控,他可以摆脱在班上拉屎的嫌疑,但更多不符合班规的黑幕被抖出来,难免引起众怒。忌惮着这个,他黑着脸把班上的屎擦干净。他原本以为这事就完了。
不成想,是噩梦的开始。
李双睫处处和他唱反调。他开会她喝水,他讲话她咳嗽,他吃饭她转桌……他让她别记大课间缺席的人名,她却反手把那些他徇私过的人都标红,检举给周丽。
“李双睫!我看你是疯了吧!”
赵泽气得一拍李双睫的桌子。
他胆真大,还敢跟她叫上板了,忘了之前怎么被她扇巴掌了吗?李双睫轻蔑地抬眼睨他,以言行举止告诉他,并不是声量大的人才能取胜。她巍然在座位上:“我为什么不能汇报?”
“不是说好的吗?”
“你梦里的说好。”
两厢沉默对峙。
赵泽咬牙:“你要这样是吧?你以为我真的怕你?你也就这几天能嚣张一下了,跳梁小丑一样的家伙!行啊,硬气啊,那就看看下周班会后,你还能不能在这个位置上!……我可警告你,咱班想当体委的人多了去了!”
李双睫连睫毛都不颤。
“那我们就拭目以待。”
接下来的几天,李双睫完全像变了个人,有仇报仇有冤报冤,从前的隐忍都是为了此刻更好的爆发!她也不怕得罪人,但凡缺勤者,一个也不放过,女的一巴掌,男的更是两巴掌;生人勿近,熟人更是赶紧滚开!
有一次,唐歆是真的生理期来了,趴在桌子上疼得不想动,但大课间不做操又怕李双睫记她,于是过去求她。
李双睫声色俱厉地回绝:
“我才不管你来没来呢!”
声音太大,搞得周围的人都看过来了。赵泽只好和唐歆说,你忍一下吧,等这周过去就好了。唐歆咬着唇说我真的不舒服,以前都能不去的,为什么现在得看她李双睫的脸色?
赵泽说就是因为你以前总是搞特殊,被对方抓住了把柄,所以更不行了!唐歆想说,搞特殊的又不是我一个。
“算了,你忍一忍吧。”
唐歆见他没辙,只好扶着腰下楼。
只是,到楼道口时,夏雅拦住她。
“回班吧。”她递给她一颗布洛芬。
“不行,李双睫肯定要记我名的。”
夏雅说:“她当着赵泽的面才那么说的,其实她刚才去医务室给你拿布洛芬啦。她现在去领操,才让我给你送过来。她不会记你的名字,但你也不要到处说……我去给你打杯热水。”
“……谢谢。”唐歆很意外。
她盯着手里橙黄色的小胶囊。
唐歆是大课间才去和她说的,那么她就是前两节课去的医务室。专门的,为了她吗?她还知道她的生理期?虽然她每次都是用这个理由请的假……说实话,被人关照不稀奇,被李双睫这样的人关照却受宠若惊。其实班上的女生对李双睫的感觉大多很复杂。
她太耀眼是一方面,有时候显得不近人情又是一方面,特别是──她太锋利了,好像生来就是为了刺穿什么。
可,就着温水吞服下。
布洛芬有镇痛的效果。
痛意在缓慢地消逝,刺破小腹的刀被撤走了。她竟然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之前,不知道是什么心理在作祟,她觉得李双睫多少有点哗众取宠的意思,不然,为什么频频惹得赵泽和他的朋友们去议论她?……但她真的在意男生们的看法吗?李双睫记得她的生理期呢,赵泽都从来不记这个的。
是很复杂。唐歆披上外套,安静地趴在课桌上,回想起和男友相处的点点滴滴,后知后觉的,她意识到赵泽的身份可以被其他人轻易地替代:夏雅也可以给她接热水,陪她散步;李双睫就算和她不是朋友,必要的时候也会施以援手。并且,她不用时时刻刻提防女孩们突然之间腐烂、变质掉。
她突然想起。
她也恶心上课看黄漫的男生。
但她从来,没有和赵泽提过。
而且她从来不吃布洛芬,因为爸爸和她说过有副作用,赵泽也说这是男生运动受伤了才吃的,女生来月经根本不必要。原来吃了是这样的感觉,她意识到自己本不必忍受多余的痛苦。
所以锋利的究竟是谁?
究竟是为了刺穿什么?
还是。
保证自己不被刺痛。
.
这半个学期来,赵泽的班长之路走得太顺了,班级在他的管理下也没出过什么乱子。赵泽以为全是自己的功劳,直到李双睫不再配合,他才意识到,没了其余班干,他什么也不是。
“赵泽!这次大扫除你自己搞!”
他被塞了一块抹布,不明所以。
卫生委员说:“我不打算干了。”
赵泽傻眼了:“……什么意思?”
“我想了想,李双睫说的也对。”她沉吟,“你确实可以控票让我连任下去,但我一点也不想当卫生委员了,每天干不完的活儿,顶不完的包,明明是你们不搞卫生,我还要挨骂。”
学习委员:“我也觉得李双睫说的对,当学委吃力不讨好,收作业收不齐,每次都是你们几个不交,老师问起我只能打马虎眼,而且,自从你管班上之后,班级平均分都下降了。”
艺术委员:“每次班级黑板报都是我一个人忙活,李双睫偶尔还会来帮一次忙,你们像瞎了一样。我说的不只是同学,你们几个班干部也是,每次看我忙活一阵个晚自习,谁也不说上来帮忙,等我画完了又随口夸两句。特别是你,赵泽,上次没有拿到最高分,你背地里骂我又是几个意思?”
赵泽只抓住那个该死的人名:“你们都听李双睫的是吧?她在挑拨离间!你们没看出来吗?她就是想把我挤下去自己当班长!再说,我平时没给你们好处?忘了你们的票怎么来的?”
“你们要是信她……”他撕破脸,“那我就告诉班主任当初的黑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