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一点,你没说对。”她勾起气色丰盈的唇,“商人虽看重利益,但也要评估风险,所以有的钱是拿不得的,有些人是用不得的。不是因为胆子太小,而是承担不起翻船的代价。”
李双睫需要表明自己的忠心:“我不会背叛您。您知道我的家庭状况、朋友,我相信您早就把我一个学生调查个透彻了。这些把柄都在您的手上,只要我不听话,您随手掐掉一个。”
“那不是真正的信任。”
“如何让您信得过我?”
裴黎但笑不语。
李双睫直白地询问:“您要什么?”
裴黎起身,带着压迫感朝她走过来。
一瞬间,李双睫呼吸都凝滞。
有人能走出这样的气势,高贵,典雅,猫一样的脚步。她的肩上承载着千军万马,遮挡住窗外投进的日光。李双睫的脸有四分之三被她的阴影覆盖,四分之一的光亮凝聚在眼中。
“我要。”她端起李双睫的下巴。
让那张幼狮的脸,浸润在日光下。
“你。”
李双睫沉默。
裴黎有耐心,等待她深思熟虑完。李双睫思考了三十秒,她开口了。这比裴黎预想的快。李双睫的嘴唇在颤抖,肩膀也在颤抖,她摇了摇头:“您有家室,我恐怕不能那样……”
沉默。
裴黎像猫那样歪了歪头。
她眨眼,随后别过头去。
开怀、尽兴地大笑。
李双睫蹙眉,不明白她为何笑。
她摆手,“不是我,是我儿子。”
闹乌龙了。
李双睫也顿感尴尬,她下意识抬手揉了揉眉心,用余光去看裴黎,发现她并没有被冒犯到的神色。裴黎腰抵着桌沿,说:“和裴初原结婚,就这一个条件,我会给你你想要的一切。”
“结婚?这是我们之间的合作,只关乎我和你,和你儿子有什么关系?”
“就当我是个不正派的家长吧。你不懂我,也看不起我办事的这种手段。如果你想,威胁我,反正我儿子喜欢你,你以玩弄他为筹码来威胁我,哦,对,你太正派,做不出这种事。那么就换我来威胁你。”她教会她,“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如果你刀柄不向着外人,最终只能划伤自己。”
李双睫抿唇:“……您不是外人。”
“那我就和你说体己话。”裴黎说,“联姻一事,不光是为了成全裴初原的心思,也是……为了你的前途。”
李双睫坚决地否认:“我不是非要靠这个来博个前途。如果一定要借一把梯子,我希望借给我的人,是您。”
“当然是我。”裴黎轻描淡写的,“婚姻不是对你的束缚。你和郑揽玉、和宋恩丞的那些事,我也略有耳闻。但是,你仔细想一想,谁能永永远远、光明正大的站在你的身边,站在聚光灯下?宋恩丞?那个篮球小子恐怕早就和你闹僵了吧?还是郑揽玉,你未来的路毕竟很特殊,他一个外国人,你和他结婚,反而会影响提拔。”
“只有裴初原,懂事,贴心,在你的身边辅佐你。他也够格,无论是家世还是容貌,都够格站在你的身边。你以后打点关系,免不了交际场合,你需要这样一个标致、得体的丈夫。”
“仅仅是作为我名义上的丈夫?”李双睫心想,这不是卖子求荣么,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是对裴初原不负责任。裴黎说,“我只能帮他到这里。怎么转正,那是他该操心的。”
有些隐晦的话题。
只适合点到为止。
裴黎不会多问。
李双睫也不多说。
“好了。”她站直身子,看了一眼腕间的表,“我的时间很宝贵,既然谈妥了,那就先走了。出高考成绩时,我会来联系你。我会教你提前批该怎么填,也要带你去走动一些关系。”
李双睫说:“好,谢谢……伯母。”
“裴黎,喊我的名字,这样就好。”
真的好吗?
李双睫迟疑片刻。
“裴黎。”
“嗯。”
她离开了。
.
高考成绩公布的前一晚。
李双睫收到裴黎的消息。
“727分,恭喜。”
李双睫很诧异:“能提前查到吗?”
裴黎回复:“对我来说不算难事。”
好吧,她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呢。
“好好享受你为数不多的假期吧。”
她顿了顿,玩味地道,“小状元。”
“因为上了大学会变得非常忙吗?”
“你会很忙。但不光是因为这个。”
“那是什么意思?”
“既然你选择了这条路,就代表要和过去的一切划分界限,你明白吗?”
“……明白。”
李双睫因优异的高考成绩而发烫的心脏,随着裴黎的话渐渐冷却下来。她知道的,不同的环境认识不同的人,以后她结交的人只会越来越优秀。她在景高的这些事迹、言行举止,都会被有意地抹去一些,这也是对她名誉的保护。裴黎希望她别留任何遗憾。
她还有一些时间沉溺过去。
这高中三年来的点点滴滴。
如玉石,如珍珠,用时间的细绳串联起来。李双睫一颗颗数着,从自己刚踏入这个校园,到真正融入十一班这个团体,到后来赢得大家的信任,成为班长,再到后来,齐心协力维护班级荣誉。在这个过程中,李双睫无可避免地爱上这个班级,这是她的班级。
就像首领带领着培养了数年的精兵夺得胜利。她怎么可能不爱惜她们,怎么可能忍心和她们分别呢?如今,断舍离却是迫在眉睫的事。于是这几天,李双睫参加了大大小小的同学聚会,玩得很尽兴。
她努力想留下些什么。
填志愿的那两天,阴雨连绵。深夜,有人冒雨前来,拍开李家的大门。李双睫打开门一看,是一只湿漉漉的小洋娃娃。郑揽玉淋了好多雨,湿金发像几丛海草黏在脸颊上,可怜极了。
在这之前,郑揽玉问了好几次她的志愿,她走的是提前批,当然也不太想告诉他。如果说了,骁勇的小金毛保不齐追随她。可,只有郑揽玉,天真无邪的郑揽玉,她不愿意将他的人生染指。李双睫试图和他讲道理,Jasper,自己做选择,你总该成长。
“呜呜呜……我不要……我就要和主人一起……”郑揽玉抽抽噎噎,不依不饶,“我们……都约好了的……”
并没有。李双睫想说,谁和你约好了?自始至终我都没有告诉你我的理想院校,我填什么样的志愿,我打算做什么。我连裴黎的儿子都没坦明,我对你说什么?你也太想当然了。
李双睫不能让他在门外干站着:“先进来避雨吧,我给你妈妈打电话。”
她翻通讯录,余光瞥见不远处的车灯。抬眼望去,金发碧眼的女人,撑着一把宽大的伞,无奈地站在雨中。放下电话,知道再打也是无济于事了,安缇娜是支持郑揽玉的决定的。
为什么呢?
李双睫不明白。
为什么安缇娜愿意将郑揽玉交付给她?难道不知道她是一个狡猾、贪婪、野心勃勃的人吗?如果她伤害了郑揽玉呢?让小金毛耷拉着毛绒绒的脑袋,流出烫乎乎的眼泪呢?她不能保证。李双睫总是危险的,这份危险让她如履薄冰,也让爱她的男人们胆战心惊。
“主人……”郑揽玉哭得喘不过气。
他双膝下跪,小狗般抱住她的腿。
“求求你……不要把我踢开……我们就像从前那样不行吗……无论你做什么我都支持……让我跟着你吧……”
语无伦次。
词不达意。
李双睫蹙眉,把脚踝从他的手臂里挣脱出来,后退两步,竟然也跪下了。
郑揽玉一时间吓得连眼泪都停了,他失措地望着面前的人。眉目清冽,锋利魄人,却是带着这样的姿态去跪下。“现在,我也跪下了。”她说。
“郑揽玉。”她扯出笑容,“你以为敢下跪就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么?”
“你不要想着试图用道德来绑架我,既然你可以下跪,那我也可以。难道你觉得自己的膝盖比我的金贵吗?”
“我才不是那么想的……”
“好,你到底在想什么?”
郑揽玉抿了抿湿润的红唇,眼角泪痕顺着发尖的水滴下。落在浅色的地板上,豆大的点。郑揽玉盯着这些大大小小的雨点,嘴唇竟是张了又阖,阖了又张,千言万语化作四个字。
“想你疼我……”
李双睫说:“我会弄疼你。”
“那、那也……没关系……”
“我会把你的心打碎。”李双睫攥住他的双臂,“你一片片捡起、拼凑、用胶水粘好交给我,我就一遍遍地打碎它,脚踩它,碾碎它……到最后,拼都拼不起来,然后,我就扔掉它。”
“这样也没关系吗?”她诘问。
他嗫嚅:“没、没关系……”
李双睫深吸了一口气。
如此,她便不再纠结。
把他抱在怀里,揉着他的脑袋,就这么安抚一会儿。又捧起他的脸蛋,在额头落下一吻。少年苍白的脸因动情而涌现出血色,像是被暴雨凋零过的洛神玫瑰,她的爱让他回春了。
“那么,如你所愿。”
……
「后来我们不被允许提及那个名字。我没有想到,整个漫长而庸常的高中时期,就是我们距离她最近的时候了。真是神奇,那样的大人物,和她在同一个教室里上课,在同一片操场上升旗,在同一块篮球场打球,好像都是一种莫大的殊荣。当然,对于她如今的成功,我们没有任何质疑。」
「她太真实了,真实到即便现在只能电视上、新闻里看到她,我都觉得她就在我的身边。每年的同学聚会上,大家还讨论着她,高高竖起的马尾,满分的卷面,矫健强悍的身姿……」
「有小道消息传闻,她和当年咱们的学生会长要订婚了,真是想不到,昔日的宿敌如今却携手走进婚姻的殿堂。不过也有小道消息传闻,当年高考结束,英俊柔情的美国转校生在她的家门口跪了一夜,后来随她一起去了北京念大学。还有人说……算了,关于她,此间总是流传许多的传闻。可因为她身份的特殊性,无法举证,无法辨伪,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她不会在意的,对于高高在上的她来说,我只是年级里面一个最普通的同学,她也许不记得我的名字,也许依稀记得我的容貌。我却要感谢她,感谢她出现在我最无趣的高中时代,她的存在让我知道,女性之间可以不必再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男性而争吵,女性也可以争权夺利、位居榜首,女性可以愤怒、呐喊、发泄,女性可以是有特点、一部分缺陷的。」
「有她在的那一届,也是景高有史以来高考成绩最好的一届,此后,再也没有任何一届能超越,但我们却不被允许宣扬她了。她已经跑得太快,跑到了我们永远也追不上的地方。可即便如此,也不能望而却步。我们依旧拼尽全力跟随她的脚步。每一次,每一次,看到她出现在更高的地方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