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勉。”
其实也用不着什么演讲稿,高考倒计时三百多天,大家都知道此刻要说些打气的话,千言万语化作一句共勉。
掌声雷动。
李双睫下了台,心想真不可思议。她有这么强的号召力,所有人都很认同她。她喜欢被人肯定、追捧的滋味儿,然而真如潮水般朝她涌来时,她却感到肩上的负担越来越重,把松散的神经压迫成一条钢丝。在钢丝上行走着,李双睫有时就为这种时刻活着。
她想,她看清了未来的路。
她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了。
在学校的最后一年,李双睫依旧是那个李双睫,强得令人可怕,也酷得让人着迷。不少的学弟学妹都加入了李双睫后援会,新人在群里冒着泡,老家伙们则潜水,专心备战高考。
按照往年惯例,每年的十月份高三召开家长会,班主任会和家长们好好聊一聊孩子学习上的情况,未来的规划路径。最重要的,当然是填报志愿,有时候选择也远远大于努力的。
李希人在北京,参加家长会这一重担就落在李老温的肩上。事实上,女儿在学校里的事也是他这个当爸的多操心一点。李老温已经来得很迟了,可没想到还有家长比他来得更迟。
还有高手?
李老温刚蹑手蹑脚地从后方抵达女儿的座位上。李双睫给他泡了茶水,这好闺女,他坐下啜饮一口,后门又溜进来一个人。身高一米九,皮肤黝黑,肩臂上虬张肌肉险些撑爆T恤。
他像一头凶狠的棕熊,脸上也是不好惹的神情。单眼皮,直鼻,嘴唇有一道很长的旧疤。这也致使他不能像温赫然那样溜进来,因为温赫然像学生家长,他像来找谁麻烦的打手。
周丽喊住他:“请问您是……”
“我是、郑、郑揽玉的爸爸。”
他似乎有口吃,又带着港地的口音,一开口,那浑厚粗嘎的气势就减弱了几分。温赫然的脑子转慢了一拍,等等……郑揽玉?不是那个不洁身自好的洋货吗?这家伙是他的爸爸?
温赫然正这么想着,郑爸爸已经悄咪咪地过来坐下了。他把双肘搁在桌上,手挠了挠短粗的寸头,很重地松了一口气。温赫然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从兜里抽出两张纸巾递给他。
郑爸爸接过纸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把纸巾捏成团,攥紧在掌心里。
李老温状若无意地问:
“这是从哪儿过来啊?”
“从、从我工作的地方……”郑爸爸敞了敞领口,说,“抱歉、天气太热了……加工厂里面……不透气……”
“加工厂?”李老温不晓得他是做什么生意的,看他这浑身夸张的肌肉群,不是职业打拳的,估计就是做体力活的。不会是进厂打螺丝的那种吧,他心想,可不能让女儿如此下嫁啊。
“我、我是做玉雕加工的……”
“哦哦,雕刻师,不常见呢。”
虚惊一场。
本着礼尚往来的习俗,温赫然也告知了自己的职业和姓名。郑爸爸听到后惊呼一声:“原、原来是您啊……我和我太太经常看你的书……家里的书架上还有几本……幸会、幸会……”
“诶,犯不上,犯不上!”温赫然对这个老实憨厚的男人印象好了一点,“话说你是中国人,那你老婆应该是外国人吧。你家孩子面相上还真是没怎么遗传你,完全遗传了你老婆呢。”
“安缇娜……她是美国加州的……”谈起配偶,郑爸爸自信了一些,“是的……郑揽玉遗传了她才好……我这皮糙肉厚的,单、单眼皮厚嘴唇……一看……就不会给人留下好印象……”
温赫然心想可不是么,真不敢想象郑揽玉他爹竟然是这么个糙汉。原本他来之前还想指着这个家长的鼻子痛骂两句,说少让你们家儿子勾引我们家女儿,此刻却没那么容易开口。
郑爸爸谈论起自己的老婆,她是一位拍卖师,漂亮爽朗,笑容很可爱。这么笨拙的炫耀让温赫然的嘴立刻痒痒起来,他也好想说自己的老婆呀!没想到郑爸爸抢先一步:“我……我知道你夫人的……李同学的妈妈……安缇娜和我提起过……是国家级别的篮球运动员……”
人人都认识李希,那是自然的。温赫然说起李希那是滔滔不绝,郑爸爸也非常乐意倾听。听郑爸爸说他是工作后才和安缇娜认识的,温赫然骄傲地说:“我大学就和李希认识了!”
“你知道我和李希怎么认识的么?”
郑爸爸忙问:“怎么……认识的?”
温赫然那叫一个迫不及待,正欲开口,周丽突然停止宣讲,望了过来:“麻烦后排的李双睫家长安静些。”
温赫然赶紧闭了嘴。
郑爸爸却像被点了名的坏学生,撑桌站起来:“老师,是我、我非要拉着……李爸爸讲……”
温赫然的眼睛和心灵被点亮了。
如此忠厚的仁兄,值得一交啊。
待到周丽继续讲话,温赫然才感激地道:“真是谢谢你了,仁兄,太仗义了,我实在喜欢你喜欢得紧,我们之间也很投缘。这样吧,待会儿我请你去下馆子吧,再喝个几两的小酒。”
“好、好啊……那我先……跟店里说一声……让他们早点关店……”他高兴地打开手机,“还有……安缇娜……我要给她报备一下……”温赫然注意到,他的头像是个金发碧眼的小孩。
“你用你儿子小时候的照片当头像啊?”温赫然赏识这个顾家的好男人,“巧了,我也喜欢用我闺女的照片当头像。我必须给你看看,我们家双睫小时候多可爱啊,你看我拍的这张……”
“李爸爸!小声一点!”
“老、老师、是我……”
……
李双睫站在校董办公室前。
木质扇门,很沉重,轻叩。
“进。”一道低沉的女声。
李双睫推门而入,望向坐在主位的那个女人。那个女人也正在打量着李双睫。她太美了,不是漂亮,不是好看,而是庄重的,美。她的美被金钱和岁月熏陶,浅黛的眉,漆墨眼,是冲破高耸眼眶的两只子弹。冷兵器,人们很少用这个词去形容一个女人,然而她就是。
她就是,发丝静静、高高盘起,像恒悬在颅顶的太阳、月亮、或者一把渗血的恻刀。尤其当她的视线匀速地扫来,那是什么样的眼神?李双睫一瞬间感到无所遁形,灵魂被看穿。
她一瞬间喉头发紧。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裴初原每每谈及她,脸上总是畏惧比归顺更重的神情。因为任何人都无法轻易地直视她。平心而论,这是李双睫第一次和裴初原的家人见面,她并不十分想选在如此冰冷庄重的地方。可这是她自己的要求,她必须。李双睫一步步、缓慢地走过去。
“坐。”裴黎抬手示意她。
李双睫拉开对面的椅子。
她坐下,正对上那道肃杀而暧昧的目光。很奇怪,就是暧昧,面前的女人嘴角含笑,定定瞧着她。都说一个心智坚定的人在交涉时不存在多余的动作,裴黎给她的观感就是这样。
“李同学。”嘴角的笑容扩大。
历经风霜的淡纹,徐徐绽放。
“听说你找我?”
第80章
李双睫颔首:“是我找您。”
“有意思。”裴黎调整了坐姿, 骨节分明的手撑在眉骨处,时而轻点两下,“我倒是很好奇, 你怎么会主动找上我呢?你和我儿子的那些纠葛, 按理说应该是我找到你头上才对。”
“听您这话, 应该是对我有些了解。正好省去我做自我介绍的功夫了。”
“……何止是了解?”裴黎轻嗤。
“你可把我儿子迷得找不着北了。”
“谬赞了。”
李双睫主动跳出这个对立的话题, “话说去年, 您帮了我好大的忙。”
裴黎知道她说的是哪件事,“用不着谢我,是我那个蠢儿子上赶着替他的心上人排忧解难,我还能不帮吗?”
李双睫微笑:“那也谢谢您。其实在我得知是您出手相助之后, 一直存着登门拜访的想法, 只可惜裴初原似乎有些抵触。不过如今见上一面, 我也明白您不是那种拘于礼节的人。”
裴黎挑眉,等着她的下言。
“只不过, 上次我得罪的那个男生, 背景不太简单。”李双睫蹙眉, “我怕对方留有后手, 不利于我……”
“有什么不利于你?”裴黎沉吟片刻,“树倒猢狲散, 唯独官场沉浮翻身最难。况且, 你又不打算……”
她倏然顿住, 眯了眯眼。
李双睫报以镇定的回视。
“如果我打算呢?”
裴黎是绝对的上位者, 所以必须是李双睫率先亮出筹码,“您帮我解决了那件事,必定动用了不少那方面的人脉。您有施恩于我的……实力,那么我想, 我也有报答您的……诚意。”
“既然提了,干脆就把话说明白。”裴黎环住双臂,慵懒地轻靠在椅背上,语气是对待晚辈的严苛,“谈判时,最忌讳的就是有求于人还弯弯绕绕,先谈目的,再谈条件,这才是效益。”
她对上她,没有胜算。眼前的女人,无论是阅历、心计、手段,都不是尚且幼小、稚嫩的学生可以对抗的。也难怪裴初原惧怕她到如此地步。李双睫很清楚自己应该赌上一切了。
如果她全盘托出,裴黎不一定帮她,甚至会觉得她心机深沉;可如果她三缄其口,裴黎是绝对不可能帮她的。
今天的会谈不过是竹篮打水。
李双睫自己也用过类似的策略,一个人的目的一旦暴露了,被求者往往要承担答应或拒绝的风险,换而言之。
此人听从你发落。
裴黎不过是想听她亲口承认。
“对!”李双睫干脆地抬起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我也想往高的地方爬!但是我的家庭不是那么能帮衬到我,所以我寻求您的庇护。既然您这儿有登云梯,何不借我一用?”
“……很好。”裴黎赏识她。
谁会不喜欢有野心的女孩?
“但是,我为什么要借你登云梯呢?”裴黎倏然正色,“李同学,我裴黎毕竟是个商人,商人都是唯利是图的。不是说你和我儿子或亲或疏,我就考虑帮你与否。我要看到你的价值。”
“我的价值您很清楚。您了解过我,就应该不用我来赘述了。如果您觉得我没有一点价值,也不会坐在这儿,对么?我年轻,聪明,有手段,懂决策,有人格魅力,这些还不足够?”
“足够。”裴黎不得不承认。
“甚至远超过我自己的孩子。”
“裴初原么?”李双睫毫不遮掩自己的竞争心切,“聪明有余,城府也够深,那归功于您教的好……但仅仅挑不出错处就能成大事?您也看到了,开学典礼站在国旗台上的人,是我。”
“学生们支持的人是我,那些洪亮的掌声都是献给我的,而不是给您的儿子;高二下学期,带领全年级的成绩提高八个百分点的人是我,而不是裴初原;如果没有我,裴初原他做得了什么?顶多是个无功无过的学生会长,任期一到,就卸任,再过两年,谁还会记得他?”
“是我让他能够被同学们爱戴,是我有什么功劳都分他一份,是我……”李双睫深吸一口气,“是我让他有资格名垂校史。和我的名字摆在一起,是他的荣幸!以后您的儿子不会再有这样好的机会了,因为我和他的差距只会越拉越远,我李双睫的前途,只会无可限量!”
无——可——限——量。
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响。
直到最后一丝余音也消散了,裴黎才停止回味。多么像她,年轻的她,李双睫啊李双睫,真不知怎么评价她才好。当着一位母亲的面说她儿子的坏话,偏偏还就让她,心服口服。
李双睫早已化被动为主动。随着一句接一句的犀利的剖白,她双手撑着桌子,缓缓站起,从一开始的仰视,到平视,再到俯视。“裴女士。”她如此称谓,“你是商人,最看重利益。”
“和我合作,有益无害。”
如此,便是直白到极点。上一秒她这样教,下一秒她就学会了,知道提出要求的一方才占据主导权。若是换做自己那个笨蛋地主儿子……算了,人和人之间不同命,有什么好比?
裴黎抬头同她对峙,可气势上,李双睫仍感觉自己在被压制。权利的高位不在于谁站得更高,李双睫就算踩着桌子,头顶天花板也没用。权力不仅仅效忠于裴黎,她是权力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