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这个,作为机电厂里的老师傅林卫国自然知道里面的门道:“能来京市出差的,哪个不是在当地能有些能力和关系的?说不定就和厂里或是单位里的会计沾亲带故。
这厂,都是国家财产。人出差回来,又能拿得出报销的凭证来,那会计犯得着惹人不痛快吗?倒不如做个顺水人情,反正又不是他们的钱,更不是厂长的钱,说不定厂长都要分一杯羹呢。”
“这些人真是没良心!国家的钱也敢骗!要是都让他们骗光了,以后大家吃什么?”林妈义愤填膺道,对于这种真正挖社会墙角的人十分厌恶。
“这有什么稀奇的?现在哪个厂不是这样?就说我们机电厂,也有不少人搞这些小动作,比那些在岗位上混日子、指望国家养一辈子的人还要可恶!只不过你在小学工作,不太了解这些事罢了。”家里没有外人,林卫国也罕见地把心里的这些不满说了出来。
“我就纳闷,今年校长连提都没提临时工转正的事,只一个劲儿地说钱不够了。可明明机电厂的产品根本不愁卖,怎么会赚不到钱呢?肯定是被那些蛀虫给贪污了!校长还有意无意地告诉我想要裁些临时工,再这样下去,我看林耀祖的临时工都要保不住了。”说到了自家的头上,林妈也吐出了一口浊气,看向自家不着调的儿子。前两天,校长说起这事时,她也明白校长的意思,但为了林耀祖,她还是厚着脸皮转移了话题。
虽然林妈为了林耀祖能厚脸皮一次,但林耀祖就麻烦大了。
林耀祖根本就没有在听林妈和林爸在说些什么,心早就飘到电视上去了,坐在饭桌上,像是个歪脖子的残疾人,连饭也不知道吃,眼睛珠子落进了电视里。
林妈眼见心烦,挑起了林耀祖的刺来,她先是让林卫国把电视给关了,又不耐地对林耀祖说道:“伤好得差不多,明天就去上班。你再不去,位置就要被人占了。”
林耀祖一听让自己回去上班,顿时就泄了气,用筷子戳着米饭发泄,嘟囔道:“一个月就挣那三十多块钱,有什么意思。”
“三十多块不是钱吗?还有,你有点责任心行吗?虽然你不是主科,但校长已经很不满意你了,要不是看在你是机电厂的孩子,早就不要你了。”林妈直言道。林耀祖毕业后的工作是林妈给找的,在机电厂小学当临时工,教体育。学校里就两三个体育老师,林耀祖一走,他负责的班都分给剩下两个老师,人早就对林耀祖有意见了。
“妈,你看我像当老师的料吗?还不如跟岑哥一起出来做生意去。”陈家自从买下那座四合院,就像养了一头“吞金兽”,到处都需要修缮,到处都需要花钱。陈岑也借着这个机会,辞去了公安的工作,每天守着自己在百货大厦里的家电小档口,当起了小老板。每天有时间就跑去新华书店帮林柠干活,林柠现在这一份工资,都算是两个人在挣。
林耀祖听说这件事后,心里也渐渐活泛起来,开始嫌弃自己这份月薪只有几十块钱的临时工工作了。
陈岑一听扯到了他头上,紧急避险道:“行啊,我正好需要个搬家电的,你来吧。”
“搬家电?”林耀祖摇了摇头,一脸为难地说,“太重了,我不行。有些还要上六楼,我怎么搬得上去?有什么其他的工作啊?”
陈岑微微挑了挑眉,眼神里带着一丝调侃,嘴角上扬:“你会开车吗?”
“不会。”林耀祖老老实实地回答。
陈岑又问:“那学过会计没?”
“会计是啥?”林耀祖一脸迷茫。
陈岑无奈地笑了笑,眼神里透着一丝“你怎么什么都不会”的意思:“那你能喝酒吗?我要一顿饭能灌二斤白酒的量。”
“这不会喝死吗?”林耀祖瞪大了眼睛,一脸惊恐。
陈岑摊了摊手,脸上带着几分“没办法”的表情:“那剩下的,就只有搬货了。”
“岑岑,我听说你哥是不是在部队上当官啊?”林妈也动了心思,忍不住打听道。
“妈,听说当兵很苦,我弟吃不了苦的,还是就让他呆在家里吧,也好跟你们有个伴。”陈岑暗地里捏了捏林柠腰间的软肉,林柠立刻懂了陈岑的意思,抢先一步把林妈的顾虑说了出来。
这样的对话,林家已经出现过很多次了,只要每次林柠提起林耀祖吃不了苦后,林妈也悻悻然放弃了。
可这一次,林妈一反常态,反驳道:“男娃,就是得出去闯闯的。什么苦都吃不了,难不成还得我们照顾他一辈子?”
“岑岑,你就跟我讲讲,部队里的待遇怎么样?”经过之前造假案的事,林妈现在也醒悟了。林耀祖要是继续待在他们身边,肯定是要被惯坏的。她常听人说,当过兵的人回来后,就像脱胎换骨一样,完全变了个人。
你给部队一孬种,部队还你个好大儿。
更何况,她听说陈岑的哥还立过大功,文化又高,是个军校生,以后一定是平步青云。要是陈家能够想办法把林耀祖弄到陈岑哥哥所在的部队,部队里有人照顾,林耀祖怎么着也不会被人欺负不是。
“反正义务兵也就那样。只有转士官了,待遇才会慢慢好起来。不过现在部队里精简兵员,要想转士官,除了立功外,普通人的文化水平至少也得高中吧。”虽然陈岑也觉得当兵对于林耀祖来说确实是个出路,但“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道理陈岑还是懂的。
这距离征兵报名还有个把月的时间,万一林耀祖这期间又反悔了怎么办,还是得让林耀祖自己下定决心。
“林耀祖他就是高中生啊,满足满足!”林妈一听激动了,立刻喜上眉梢,含笑对陈岑说道,“岑岑,你看我们这都快是一家人了。耀祖这孩子,再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俗话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把他送去当兵,说不定能磨炼出个好样儿来,以后也不用再担心他给咱家里人惹麻烦了。”
“哎哎哎,我还在这呢!我还没说我想不想去当兵呢!”林耀祖不乐意了,打断道。
林妈一个白眼翻了过去,怒骂道:“你个败家玩意儿,你懂什么?咱全家都在给你想出路,你别不识好歹!”
赵桂英,林家金字塔的最顶端,是任何林家人都不能忤逆的存在。
就如同当初林柠不愿相亲般,再怎么样也拗不过赵桂英的大腿。
只要赵桂英不痛快了,那就是最不痛快的绝不会是赵桂英,而是让赵桂英不痛快的那个人。
这个家,就算是赵桂英的亲儿子林耀祖,也不敢违背她的安排。当初林耀祖那份临时工的工作,也是赵桂英硬塞给他的,不想当老师的林耀祖也不敢挑剔半个不字。
这就是一家之主的威严,只要赵桂英动了心思,当兵这件事在她面前,家里所有人都得一视同仁,乖乖听她的,谁来了都没用,林耀祖也不例外。
否则,这个家就有的闹,不过闹得天翻地覆后,还是得由着赵桂英的性子来。
“还是别勉强了。当兵的要求挺高的,视力、体重、身高,家庭背景,甚至相貌都要严格检查。耀祖不想去,那就别去了。”陈岑替林耀祖缓和了一下气氛。
林耀祖听到这话,心里一阵感动,感激地朝陈岑投去一束目光,仿佛在说:“终于有人懂我了。”
陈岑也报以一个微笑,接着补充道:“而且,要想在部队里转成士官,还得让领导看到你的特长。比如会做饭、会理发这些行当,在部队里很受欢迎,转士官的机会也更大。咱爸不是会电焊吗?要是咱爸去部队,肯定也能混得开。”
可是陈岑明明是在替林耀祖说情,但这些话传到赵桂英耳朵里,味道就完全变了。
当真是句句符合啊!
林耀祖继承了父亲林卫国东北人的血统,长得人高马大,相貌也算端正,视力这年代就没有差的。
家庭背景方面,他们家是工人家庭,祖上既没有地主成分,也没有国民党的亲戚,是地地道道的农民出身,肯定符合要求。
至于体力上,林耀祖更是没得说,你说一个整天能骑十几里地来回去城郊的打牌的人,他体力能差吗?
最后还有特长,林耀祖从小跟在林卫国身边,耳熟目染,基本的电焊技术都会一些。
全!部!符!合!
赵桂英看向林耀祖的眼光变得炽热,为什么?
因为经陈岑这么一说,赵桂英竟然难得地发现她的儿子,竟然出人意料得条件还可以。
抛开缺点不谈,优点你找一找,还是能找到的嘛。
此刻,赵桂英看向的林耀祖的眼神中,多出了一种笃定的情绪:成才指日可待!
林耀祖心里一沉,感觉情况不妙,连忙环顾四周:他爸林卫国的眼神也变得热切起来,而他姐林柠正埋头吃饭,根本没空理会他;于是他把希望的目光投向了刚才还在帮他说话的陈岑。
陈岑缓缓一笑,抛出致命一击:“仔细想想,耀祖确实挺符合条件的。要是真去当兵,我可以托我爷爷那边帮帮忙,到时候我哥也能多照应一下。”指定让他哥好好“照顾”林耀祖,练出个人样……
赵桂英心动了……
林耀祖心凉了……
第37章
“陈岑, 又来接林柠呀?”王军站在柜台前,正忙碌着。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到熟悉的身影进店, 脸上立刻露出热情的笑容, 挥手打着招呼
陈岑点了点头, 目光先是在室内转了一圈,并没有见到林柠的身影, 有些失望地收回目光,走到柜台前好奇地问:“王哥,你这是在干什么?”
柜台上上面铺着平整的红纸, 旁边摆放着笔墨和砚台。
王军正握着毛笔,手腕灵活地转动,笔尖在红纸上舞动,墨汁随着笔锋流淌。
片刻,红纸上留下一行行漂亮的字迹,看样子是个有大功夫的。
“哦,中秋节要到了。”王军一边继续挥毫泼墨, 一边笑呵呵地说,“我们新华书店要和妇联办晚会,我正在写会上要用的宣传报呢。”他停下笔, 抬头看向陈岑,“林柠在仓库整理库存,你要不要先去老地方坐会儿。”
“中秋晚会?”陈岑听到这个意外的消息,不由重复了一遍。
王军放下手中的毛笔,用手轻轻拍了拍陈岑的肩膀,补充道:“对啊, 17号晚上,到时候可以带家属,叫林柠带上你一起来玩呗。”
陈岑眼睛亮了起来,但仍旧只是矜持地点了点头。
书店的仓库管理规定明确指出,仓库除店员外,其他人员一律禁止进入,陈岑也就不方便去仓库帮忙,又与王军寒暄了几句后,便去往店员们的休息间等待着林柠下班。
林柠今天和徐子佩一起在仓库里理货,两人一边忙碌,一边闲聊几句,时间也过得飞快,工作上更是专注。
直到快下班了,林柠才从仓库里走出来,这才发现陈岑早就来书店等她下班了。
林柠和徐子佩一出来就见到了陈岑,林柠眉眼弯弯,又望见一旁徐子佩打趣的眼神,羞涩又小声地问道:“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
“档口没事,闲着也是闲着,就过来等着了呗。”陈岑倒没什么害羞的意味,甚至直接将林柠揽在还里,再背起刚才他在休息间闲来无事收拾好的、林柠的挎包,朝徐子佩告别,“子佩姐,我们俩还有事,就先走了。”
徐子佩也没想到陈岑竟然来真的,这两人的进展从确定男女朋友关系后,就跟做了火箭似的,一转眼就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难得见到感情这般顺利的小两口,徐子佩也不禁羡慕:“什么时候能喝上你们的喜酒呢?”
林柠刚想开口说“还没定呢”,陈岑却抢先一步。他微微皱了皱眉,倒不是在搪塞,而是很认真地思考后回答:“那多半得国庆了,国庆是个好日子。我们尽量赶在国庆期间办是最好的。”
“那我们可就等着请帖了……”两人感情融洽,书店店员们也是喜闻乐见,都笑着逗弄了林柠和陈岑几句。最后,大家在欢声笑语中结束了这一天的工作,纷纷收拾东西下班。
林柠跨上摩托,双手熟练地揽住陈岑的腰肢,身体微微前倾,将头轻轻贴在陈岑的背上。
没了外人的目光,林柠的神情变得放松而自然,甚至带了些俏皮。
她百无聊赖地脑袋一歪,轻轻地在陈岑的后背上碰了又碰,脾气也理直气壮了些,像是在撒娇,好奇地问道:“我们要去哪呀?”
刚才在书店,陈岑就提过他们今天有事,林柠此时也只是随口再问一声,想确认一下今天的安排。
“我们去新屋里看看进度,顺便看看厨房和厕所修在哪。”陈岑一边交代,一边敏锐地察觉到林柠的心思似乎飘到了别处,坐得也有些歪歪扭扭的。
他无奈一笑,伸手轻轻握住林柠的双手,将它们稳稳地放在自己的腰上,这才感觉踏实了许多。
不过,他还是忍不住叮嘱林柠坐好,别到时候仰过去太过危险。
直到确认林柠坐稳了,他才发动摩托车,缓缓驶离书店。
陈家新买的四合院坐落在景山公园后、什刹海附近的鼓巷里面,位置确实不错,而且这地方的四合院数量就那么多,不论在什么时期,这位置都是有价无市的存在。
因此,当陈家得知这座四合院其实是陈子安同学的祖宅,且由于长时间无人居住,房屋多处需要修缮时,还是选择硬着头皮花光家产买下这座吞金兽。
在1986年,买下这座两进四合院,凭这地段、这位置,只要是在京市有些经济条件的家庭,先不管能不能一次性拿出三十万,都会觉得这是笔划算的买卖,知道消息的人会抢着要。所以就不存在什么捡漏的问题,这是抢手货。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这座四合院也不止陈家一家垂涎。不过,陈家的优势在于他们能够一次性拿出三十万的存款,而且和房主还有一点交情,这才最终拿下了这座院子。
所以砍价是一点都没砍上的,陈父甚至主动联系了在海市的朋友,让其帮忙照顾去海市准备出境的陈子安的那个朋友。抛开个人成见不谈,也算是有始有终,有来有往的交情。
这座四合院分为前后两院。起初,陈家打算在中轴线上修筑一道跺墙,将整座院子一分为二,分别作为陈岑和陈子安未来的小家。
然而,他们很快发现,这种做法会直接破坏四合院的传统格局,显得非常突兀,于是果断放弃了这个想法。
经过重新考虑,陈家决定以垂花门为界,将前院和后院分别分配给陈岑和陈子安。
陈子安觉得自己一年到头回家的次数寥寥无几,便主动选择了空间较小的前院,而将空间较大且原本是正房的后院让给了陈岑。
不过,为了公平起见,陈岑得从后院的三间厢房中腾出了一间,作为陈父和陈母的卧室。
虽然陈父和陈母曾多次表示,婚后他们不会搬来和陈岑、林柠一起住。毕竟陈父的工作地点在城西,离城中心较远,老两口也习惯了住在原来的单元房里。
但陈岑和林柠还是出于对长辈的尊重和对陈子安的公平,继续遵照要求留出了一间房给老人。
同时,陈岑和林柠也得在后院另外开一侧门方便出行,不能走前院的正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