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柠也来了好奇心,平时用票根本没有注意到这种细节,于是从自己的挎包里翻出自己的月票本来,仔细观察那盖章,然后惊奇地发现,徐子佩说的是真的,那“司”字当真比其他字大。
徐子佩指着那月票本上的“司”字,用得意的语气说:“看,我没骗你吧?”
林柠点点头,崇拜道:“以后就不用担心被抓啦。这些天我坐车都可紧张了,明明自己的票是真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害怕把我给误抓了该怎么办。”
徐子佩戳了戳林柠的额头,笑着嘲笑道:“我看你就是胆小!”
说罢,两姑娘对视一眼,都捂着嘴轻声笑了起来,灿烂地过分,如同夜间的两颗繁星,交相辉映,各自闪耀着光芒。
“林柠,徐子佩!”忽然,王军也跑到仓库来,招手示意道,“快过来,开会啦!”
开会?
“下个月,九月十八号是中秋节,我们京市的新华书店打算联合举办一次庆中秋的活动,每家新华书店至少出一个节目,大家有什么想法吗?”城东新华书店店长韩丽丽扫视众人,有大概说了一下他今天下午去开会的情况,“而且这次活动不止有我们新华书店参加,还有妇联那边也会加入,相当于两家一起办。”
“妇联?”王军皱眉,纳闷道,“妇联怎么会和我们一起?”
韩丽丽翻了翻白眼,怼了怼王军:“领导们的事,我怎么知道?”
王军挠了挠头,低下头,但是有些不服,其实书店五人的关系都比较亲近,平时王军作为书店里唯一的男同志,也没少被女同志们‘挤兑’,关系都处得不错,所以王军完全没有店长在发言的觉悟,继续不切实际地提议道,“干脆我们五个演个话剧吧,我当男主角!”
“你想都别想!”其余四个姑娘异口同声地否决了王 军的提议。先不说这想法是否掺杂了个人感情,就说这剧本也没有人会写,更何况筹备话剧需要大量的时间,这显然不能在上班的时间搞,就只会压榨店员们的闲暇时间,任谁也不会愿意。
“我会弹钢琴,但就是不知道到时候的会场有没有钢琴。”徐子佩靠着椅背,随口说道。
“我也会拉二胡。”书店的最后一位女店员侯玲也开口说了话。
“钢琴不知道有没有,但是二胡,侯玲,你有不?”韩丽丽问道。
侯玲点了点头,表示没问题。
“那行,到时候你就独奏二胡。没问题的话,我明天就报上去。”说完,韩丽丽又将目光放在了林柠身上,“柠柠,你到时候要和徐子佩一起去当迎宾。我今天去开会的时候,经理特意提了,说你们两个身高、相貌都挺合适的。”
一直安静旁听的林柠睁大了眼睛,指着自己,不可置信地问道:“我吗?”
韩丽丽肯定地点头,确认是她。
“经理怎么会知道我?”林柠有些犯难了,小声问道,“能不去吗?”
韩丽丽摇了摇头,“肯定是你经常和徐子佩一起玩,被人家叔叔记住了呗。在会上总经理直接就定了,说啊,你们两个小同志刚好和妇联那边出的两个男同志凑一对,金童玉女,漂亮得很嘛。”说到最后,韩丽丽直接模仿起了总经理的腔调,还故意向徐子佩投去了意味深长的目光。
徐子佩翻了翻白眼,觉得韩丽丽幼稚得很,懒得和她起冲突,也就没有说话。
“妇联还有男的啊?”王军听惯了韩丽丽阴阳怪气的语调,不觉有他,感叹道。
“所以是金疙瘩嘛,听说还是两年轻的大学生呢,刚参加工作不久,这迎宾的活,人家叔叔肯定得给自己侄女留着喽。”
“那你眼红什么?是嫉妒我有个好叔叔,你没有吗?还是说,你其实很想要这份迎宾,怎么,你看上人家大学生了?”徐子佩直接了当地点出了韩丽丽的别扭,不客气地回击。
韩丽丽气得大眼瞪小眼,可又被人戳破了心事,但姑娘家也是不好意思的,只好朝徐子佩猛翻白眼。
“丽丽,没事。至少我们身上啥活都没有,你说是吧?我们到时候坐着看表演,多爽!”王军安慰着韩丽丽,在姑娘堆里,王军也算是练就了一身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
可惜,今天的马屁可算是拍到马屁股上了,韩丽丽没好气地瞪了王军一眼,怒斥道:“想什么呢?整个新华书店就这么几十号店员,我们不干活还有谁干活?”
“那我们干什么?”王军呆呆问道。
“有的是杂活给你干!”
第22章
“浪奔, 浪流,万里滔滔江水永不休~”林耀祖坐在沙发上,听着电视的片尾曲,情不自禁地用那蹩脚的粤语跟着吟唱。
窗外, 早已是夜明星稀, 偶尔传来老鸦的咕咕声, 与林耀祖的歌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夜的宁静。
林柠坐在沙发上, 心却飘向了远方,不时地朝院门望去,嘀咕道:“爸妈怎么还不回来?”
林耀祖斜瞥了林柠一眼, 以一种林柠少见多怪的语气说道:“咱爸,现在是八级焊工,一个厂里能有几个八级工?这些都是老师傅,就算是厂长来了都只能敬着,劝个架,没问题的。”
今天林家吃饭时,林爸和林妈突然被一伙人叫出去了, 说是李老大家出事了,就是那个媳妇超生的李家。
林柠听那些大人们说,好像是那媳妇原本已经送到乡下去躲了, 却不知怎的被人揭发了。现在,李老大已经被工厂开除,厂里还要求他们一家搬离。但是李老大不服,甚至和隔壁邻居打起来了。而李老大家隔壁的邻居,又正是林爸带的小徒弟家,加上林爸的身份是厂里所有人都敬佩的存在, 所以才让林爸和林妈过去劝架。
只是,这林爸和林妈傍晚吃饭时就出门了,到现在快晚上九点了都还没回来。
“要不,我们去看看吧?”林柠提议道。
林耀祖皱眉,没好气地否决道:“你一个姑娘家家的,去看这些热闹干什么,别到时候惹一身腥。照我说,咱爸咱妈都不该去!别人请他们就去啊?吃力不讨好的事情,白被人记恨,真是窝囊。”
“早知道当初李老大家隔壁就是我爸新收的徒弟家,我都不该让他去!那徒弟虽然是新收的,但是难不成学了一年多了,连个架子都不会焊?李老大放着近处不找,偏偏来找我们,明显是和人家有过节。现在新仇旧恨一起算,你瞧,这下好了吧,这些人倒把我爸给架过去了。”家里就林耀祖和林柠,林耀祖又开始他的点评了,反正在他嘴里,没一个好货。
林柠听了,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她太了解林耀祖的秉性了,小声反驳道:“现在说的是头头是道,刚才那些人来找爸妈时,怎么不见你出声?事后诸葛亮。”
林耀祖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不停地调整坐姿,然后对着林柠说道:“他们多大的人了?还需要我来教导吗?哪有儿子在外人面前说自己爹娘的。再说了,你呢?我看你是一棍子都打不出一个屁来!”
林柠被林耀祖骂了,下意识开口想要辩驳,但林耀祖的道理一套一套的,简直无可挑剔,让她一时找不到反驳的依据。她张开的嘴又默默闭上,只能憋着一肚子气,独自坐在房间的一角,目光投向院门,不再理会林耀祖。
林耀祖的视线从电视屏幕前挪开,斜眼望向正背对着他的林柠,他的眉头紧紧地拧在了一起,心中莫名涌出一股烦躁。
“喂,林大妞?”
林柠不理。
“林大妞,瞧你这窝囊样!真是幼稚,我告诉你,你这招,只能对付在乎你的人,你以为我在乎你吗?你想多了!”
“你要生气,滚远点生,挡住我看电视了!”
“林大妞,你耳朵被棉花堵住啦?”
“啪嗒——”
一叠纸本突然被扔在了林柠的身前,是一本公交车月票。林柠本能地伸手拿起,同时抬头望向月票簿飞来的方向,正好对上林耀祖那阴沉沉的脸色。
林柠咽了咽干涩的咽喉,愣了愣,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啥意思?林大妞你脑子能不能转快点?还能有啥意思?给你用的呗!反正家里就只有你要坐公交车,不然就浪费了。”林耀祖趾高气扬地说道,他显得有些傲慢,但又怕林柠误会这是特意为她准备的,于是稍微停顿了一下,转而补充道:“前几天跟人打牌,他们输给我的,我留着也没用。”
林柠一下就抓住了重点:“你跟人打牌了?”
林耀祖顿时一激灵,指着林柠的鼻子,警告道:“别告诉爸妈哈,否则我要你好看!”
林柠抬起眼睛直视林耀祖,随后她努力地挤出一句话:“打牌不好,你别打了。”
“你懂什么?现在的小年轻哪个不摸几把牌?我就跟熟人打,那又不算赌博。再说了,我不打牌,你这月票还得自己去买呢!”
打麻将,是最近京市新兴的游戏,由于某些历史因素,在早些年是被严格禁止的。那时,一旦被发现打麻将,很容易被当作赌博来处理。直到前两年,国家政策逐渐放宽,麻将才重新出现在公众视野中。但是大部分人对于麻将的印象,依旧停留在赌博上,只有那些混混盲流一直热衷于这个。
林耀祖在机电厂小学上班,每天四点就下班了,只有到了晚上饭点才回来。小学里的职工林妈都认识,他们不可能是林耀祖的牌友。这个时间点能和林耀祖打牌的,林柠推测很可能是那些整天游手好闲的、没有工作的人。
林柠刚想继续开口劝说,但一看到他那瞪过来的眼神,她意识到再多说也无济于事。但仔细想想,林耀祖虽然说嘴瘾,但林柠也晓得这月票确实是林耀祖带回来给她的。家里只有她用月票,倘若林耀祖不想给,可以直接把月票本卖出去,倒也能换几个钱来。
罢了,拿人家的手软,也就不和他一般见识了。
林柠心中如是想着,随后她拿起那本月票本,却突然想起今天下午与徐子佩的闲聊,便不自觉地翻开了月票本查看。
林柠翻开月票本,翻看起每一页盖的章来,可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心就拔拔的凉啊。
“你这月票本是假的。”林柠看着那印章上同其他字大小一致的“司”字,朝林耀祖提醒道,“你可能被人给骗了。”
“不可能!你说假的就是假啊,林大妞,你好心当成驴肝肺,太恶毒了,竟然想出这种理由来搪塞我!”林耀祖语气激动,直接就是对着林柠一顿输出。
“那你信我,还是信你的那些狐朋狗友?反正我就知道这是假的,我天天坐车,能不知道真的月票本长啥样吗?”林柠自觉这话说的很机智,既没有透露徐子佩下午所使用的鉴定技巧,又足以让林耀祖信服。
果然,林柠的这话一出,加上林柠平时的性格,这也让林耀祖开始生疑:“真是假的?”
林柠小鸡啄米。
林耀祖眼神变了,目光如电,紧紧盯向林柠:“那你能说出哪不一样吗?”
林柠不自在地摸了摸鼻梁,心中回响着徐子佩的叮嘱,却不知道该如何向林耀祖解释了。她的眼神不自觉地四处飘忽,最终,以一种回避的态度,低声而含糊地回答:“反正我就是知道,凭直觉!”
“害。”林耀祖松了一大口气,用手推了推林柠的额头,“林大妞,拿不准的事情就不要瞎说!那些都是我的兄弟,怎么可能骗我?”
说完,林耀祖没有再理会林柠,双手插进裤兜,身体微微倾斜,寻找放松的姿势。他的目光虽然看似漫无目的地飘向远方,但眼神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和怀疑。
忽然,林耀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混合着自嘲和不屑,仿佛在说,这些话连他自己都不信,不过却是不想在林柠面前露怯,这才故作不相信。
林耀祖冷哼一声,正想从林柠嘴里套出更多的信息时,屋外的院门传来吱嘎声。
林耀祖和林柠同时抬眼望去,是林爸和林妈回来了。
“给我记住了,要是告诉爸妈,我要你好看!”林耀祖转头瞪向林柠,甚至在空中还划起了拳架,以此恐吓林柠。
林柠敢怒不敢言,但心里也不由担忧林耀祖再这样跟那些混混们厮混,早晚有一天要给家里闯出祸事来,到时候可就是一家子连带着遭殃。可让她做那向林爸林妈打小报告这样的行径,她又做不出来,毕竟林耀祖又没犯实质性的错误,打麻将确实又不算犯法犯错。林柠也只能先搁一搁,看一看以后能不能再劝劝林耀祖。
林柠正想着该怎么劝诫林耀祖呢,林妈和林爸便跟着推开屋门进入了客厅。
“我真服了,这是什么人嘛,早知道当初就不收他家的东西。本来只是帮忙而已,现在倒好,你知道他们家对外怎么说的吗?二婶子告诉我,人家说跟我们家关系好得很!”林妈的声音比人先一步传了进来,语气满是不耐和厌恶,仿佛招惹了什么脏东西上身般,浑身不自在。
“好了,反正他们家也要搬走了,就别理会这些了。”林爸叹了口气,虽然是在安慰,但显然刚才李家的劝架确实让他也感到一些郁闷。
“爸,妈,咋样啦?”林耀祖适时出声迎接,而林柠已经去厨房端来放在锅里温着的饭菜放在餐桌上,就等着林爸林妈上桌了。
林耀祖此话一出,林妈像是找了宣泄的出口,开始滔滔不绝:“别说了!我真是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一家人!刚开始,我也奇怪,李老大家媳妇超生,按理说只需要开除李家那小子的工作就行了,也算是给出态度了。厂里怎么这般绝情,连李老大这个公爹也要开除。后来我们去了才知道,厂里本来是好言相劝,只要李老大家态度好,交了罚款给计生办,就可以只开除李家那小子,李老大的工作还能保住。可李家不服,觉得既然要交罚款,凭什么还要开除人?于是李老大前天跑到厂长那里闹,这一闹直接把厂长惹火了,索性两个人都给开除了,反正这样本来也好向上级交代。
这下好了,李家两个职工都没了,那分配的房子是不是也得收回?就让他们跟着搬出去,可李老大家哪肯轻易搬走,一直没动静。我们隔壁那老沈家五口人挤在一个正厢房里,正等着李老大家搬走好换个大点的房子,就跑去催他们,结果两家人就这样吵起来了。
可问题是这样只和一家吵架倒也还好,可还有那计生办的罚款还是免不了,今天计生办的人也巧恰跟着上门催款,说如果交不出来就要抵押家里的财物。
李老大终于急了,他觉得自己家已经被罚过了,工作都没了,房子都快没了,凭什么还要交罚金?就又开始和计生办的人吵起来,这一吵,又惹得隔壁的小宋家不高兴了,出来劝架,结果架没劝成,反而惹了一身腥。李老大早就怀疑是小宋家举报的,现在以为他们是来看热闹的,更是火上浇油,直接和小宋打起来了,最后还是计生办的人和老沈家帮忙拉开的。
厂长今天出差不在,大家就想到了你爸这个刚评上八级工的老师傅,小宋又是你爸的徒弟,更是推脱不了,被拉去劝架。要不是我机灵跟着去,知道你爸不是劝架的料,今天这盆血恐怕也得溅到我们头上。”
林耀祖目瞪口呆地听着,掰开手指一个个地数了起来:“先是和厂长吵,然后是我们隔壁的老沈家,接着又是计生办,还有我爸的小徒弟家。我嘞个乖乖,这李老大家的战斗力也太强了吧!比人家吕布还厉害,吕布也只能战三英,李老大一人挑四雄!”
“可不是嘛,当时我们去的时候,屋子里围了一大圈人。我心里还骂这些人,他们怎么这么看热闹不嫌事大,好像恨不得贴到别人脸上去一样。结果问了一圈,全是事主,你说荒唐不荒唐?”
听完前因后果,林耀祖轻轻地啧了啧嘴:“这么精彩,真后悔没跟你们一起去看看。”
“去什么去?跟着瞎掺和什么?我和你爸是推脱不开,不然也不会去凑今天的这趟浑水的。我现在想起来都后怕啊,幸亏前些天没跟着你爸去李老大家,否则李老大家这事,就要怪在我们头上也说不定。”林妈感叹道。
其实林家和大部分的机电厂职工都不是很熟,毕竟他们也才回城不到十年。林爸和林妈除了在工作中能接触到的人之外,几乎不与其他人有联系。而同时由于回城时间不长,林耀祖和林柠年龄回城时便都已是半大小子和姑娘,机电厂里大多数同龄人也不愿意与林耀祖和林柠交往。那时候他们已经十一二岁了,即使是孩子,他们的社交关系圈也基本固定下来,自然不太愿意与林耀祖和林柠接触,更不用说林耀祖和林柠会熟悉那些老一辈的人了。
林妈和林爸也不鼓励林耀祖和林柠与机电厂的职工或是他们的儿女有过多接触,就如同这座位于巷弄深处的犄角旮旯,只要能够自扫门前雪就已经足够了,因此林耀祖之前才让林柠别去瞎凑热闹。
就在所有人以为林妈还要继续吐槽李老大家时,林妈端起林柠盛来的米饭,似有感悟,语出惊人:“看来招女婿果然不能找相熟的人家,至少机电厂里的熟人,我没一个看得上的,我都不接受!”
林爸、林耀祖和林柠同时偷偷瞥向林妈,不知道她从哪得出的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