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霍长盛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曾经他最不屑做的事情,他最看不起的事情,他现在都肯低下头来做。
“唉,没钱了嘛,只能好好学习了!”
许知晓抱着作业本从办公室出来,听到这话脚步顿了一下。
是班里两个以前跟着霍长盛混的,都排不上号的小弟,趴在楼梯的栏杆上,翘着脚往下看。
两个人明明都是少年模样,交头接耳的脸上就已经显现了世故的尖酸刻薄,以刺痛别人为乐,扭曲了本来年轻的面容。
许知晓看到从楼下走上来的霍长盛手里握着一把笤帚,手上青筋暴露。
他在竭力压制住自己的怒气,阴郁的眼神扫过去,站在楼上的两个男生窒了一下,立刻静如鹌鹑。
霍长盛看到许知晓时,眼神才亮了一下,像是死水起了波澜。
“走吧。”许知晓等他,瞟了一眼那两个男生。
“不仅没钱,学习也不好,嘴巴这么碎,”她皱了一下眉,像是看到那两个人后有点伤眼睛,别过头去。
“……长的还这么丑。”
说完,不管被从头到脚说的一无是处的两个人的脸是不是变得更丑,站在一旁对霍长盛说了一句,“走吧。”
隔了这么多天,霍长盛又露出了从前那有点促狭的神色,他快步追上已经走开的许知晓。
“想不到啊,你还有这样的时候。”霍长盛跟在她身边,倒退着看着她走路。
“你想知道我之前为什么讨厌你吗?”
许知晓没接他话茬,“你今天还有三套卷子没做,什么时候做完什么时候放学。”
“……你这点我也是挺讨厌的。”
放学后。
平时都会等霍长盛结束补习结束后,一起出去招猫逗狗的人不知道去哪里了,现在一哄而散,倒也清净。
霍长盛在背单词,许知晓批改他刚做完的卷子。
时间已经超过了一个小时,不过谁都没有开口说要结束。
“喂。”霍长盛舒了一口气,把书放下,微微偏过头看她,“你真的不好奇我为什么讨厌你?”
许知晓把圆珠笔放下,转过头与他对视,声音平缓,“你今天不说是不会罢休的是吗?那你就说吧。”
霍长盛看到那双晶莹透亮,仿佛黑珍珠一样的眼睛一眨不眨,认认真真地注视着自己,好像感觉呼吸都停了一瞬。
莫名的,他没有勇气看这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像是在回避什么一样看向一边,吸了一口气。
“许知晓,你像个机器人。”
他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烦躁地抓抓头发,剑眉拧成一团,“你总是很冷静。”
“特别冷静,简直像是……”
“没有什么人类的感情。”
霍长盛说完,感觉有点不妥,眼角余光飞快地扫了她一眼,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许知晓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事。
霍长盛说的是他们俩十二岁时,遇到她妈妈和别的男人在一起。
她永远忘不了的那一天。
她想起来,自己和霍长盛并不是一直都形同陌路的,毕竟是一个院子里长大,比起其他孩子,总是要多几分亲近感的。
许知晓的妈妈冯婉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女人,容颜娇艳像是一朵玫瑰花。
一朵美丽的,坏脾气的玫瑰花。
她永远对什么都不满意。
埋怨丈夫不懂得浪漫,埋怨女儿不会撒娇,埋怨生活平静如水,没有一丝波澜。
可是她也是温柔过的,她是军官家的女儿,貌美动人,家境又殷实,身边的追求者趋之若鹜,可她一直迟迟未嫁。
也许都是很好的,可她就是不喜欢。
冯婉揽镜自照,明眸皓齿,乌发如云,她莞尔一笑,凭她的容貌,嫁谁嫁不了呢?
她一定会拥有世界上最好的,最美的爱情,她要轰轰烈烈的爱一场,才不枉此生。
爱情来的猝不及防。
她和几个闺密去野外踏青,遇到了许临。
一见钟情。
他是如此温柔,如清风,如明月,让她无法自拔,冯婉觉得自己遇到了毕生挚爱,她一头栽进这甜蜜的漩涡,再也不想爬出来了。
许临和她说的明白,他父母早亡,自己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老师,恐怕无法给她富裕的生活。
冯婉心花怒放,穷书生和富家小姐,简直像是戏曲里的故事。
即使家里人再强烈反对,即使与她断绝关系,即使是她和许临的婚礼,也没有一个娘家人来,她也义无反顾,她陷在爱情里,如同喝醉了酒,再也不愿意醒来。
可是永远没有醒不了的酒,再美的梦也要醒来。
美梦醒了,现实就愈发叫人难受了。
冯婉没有工作,她在婚前曾经天真的畅想过,要为许临洗手做羹汤,为他生儿育女,与他朝朝暮暮,比翼双飞。
可是生活为什么是这样?
许临虽然年轻,但是工作的学校待遇高,福利也不错,可是跟她以前在家里过的日子比起来差远了。
洗手做羹汤?
冯婉看着自己的一双纤纤玉手,一天三顿饭,她顿顿都要做,再细的手都要磨粗了,她假想了一下自己累出茧子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竟然不寒而栗。
她坐在沙发上,小心翼翼地环顾着这间屋子,这是许临学校分的房子,其实算是可以的,但是和她娘家的豪宅比起来,差的太远了。
冯婉越想越觉得自己是笼中之鸟,被许临困在了这狭小逼仄的笼子里,喘不动气。
听到门开的声音,看到站在门口静静看着她的许临,她却感到了恐惧。
书生和小姐的梦,她终于醒了。
娇气的玫瑰花,渐渐喝不了平凡人家的井水了。
满满一桌子的菜,可见是下了功夫的。
本来应该是温馨和睦、谈笑风生的晚餐,饭桌上却安静的落针可闻。
许知晓小心地看了一眼父亲许临,又把目光转向一碗汤喝了半个小时的冯婉,小声开口:“妈妈,今天……”
冯婉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捏着勺子在汤碗里缓缓搅动,心思早就不知道飞哪去了,听到她说话,蹙眉道:“食不言。”
许知晓顿了一下,胸口有点憋闷地起伏,她朝着许临的方向端起橙汁,碰了一下杯,然后在爸爸微微不赞同的眼神中仍是开口说道:“爸爸,祝你生日快乐。”
冯婉的勺子碰在碗边,发出清脆的,突兀的响声。
许知晓从身后拿出来一个礼物袋,双手递给许临,“爸爸,这是我自己给你织的围巾。”
许临也双手接下袋子,眼神温和,“谢谢。”
许知晓的脸上带了笑,还没再来得及说什么,耳边就听见筷子“啪”地一声摔在桌子上的声音。
许知晓紧紧地抿住唇,将那句“食不言”硬是压了下去。
冯婉摔了筷子,站起来风一样回到了房间,“砰”地关上门。
许知晓看向许临,有点愧疚地道:“爸爸……对不起。”
这是许临的四十岁生日,但是许知晓放学回家后,只有爸爸在厨房里煎炒烹炸地忙活,妈妈又不知道去哪里了。
她甚至忘了爸爸的生日。
许临摇摇头,好像并没有放在心上。
许知晓的心底隐约觉得,虽然父母的关系尽管有小小的波折,表面上仍旧是风平浪静的,可是就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弓弦,不知道断裂的那一天什么时候到来。
“喂!许知晓!”
许知晓转过身,是霍长盛,他走过来,“我爸爸又出去跑生意了,能去你家蹭顿饭吗?”
许知晓点头,“好。”
两个人彼时都是小学六年级,又是一个班,这个时候的男生跟女生没有什么共同语言,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倒也不算尴尬。
等看到楼下的情景时,许知晓感觉浑身的血液都被冻住了。
她的妈妈,和一个年纪相仿的,陌生的男人拥抱在一起。
果然,弓弦还是断了。
许知晓转过头看着霍长盛,甚至还笑了笑,“不好意思,今天没办法让你到我家吃饭了,改天吧。”
霍长盛还没有反应过来,他这时候毕竟还太小,还没有从这样的冲击中回过神来,可是看到这样云淡风轻的许知晓,他却感觉心底阵阵发冷。
许知晓不知道霍长盛什么时候走的,她站的远远的,冷漠的眼睛注视着自己的母亲和父亲以外的男人举止亲密。
这是在外面,街坊四邻抬头不见低头见,她怎么敢?如果被人发现传出去,她让爸爸怎么做人?
许知晓一直等到那个男人离开了,才回了家。
打开家门的时候,居然听到了轻轻的歌声。
许知晓想,真是滑稽。
冯婉看到许知晓时,露出的笑容明媚,“晓晓,今天放学这么早啊?饿不饿,妈妈去给你做——”
许知晓也笑,可是笑意却不达眼底,“妈妈,刚才楼下的叔叔是谁啊?”
冯婉像是突然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她收敛了笑容,“你……看到了?”
许知晓的心底一片绝望,如果说刚才还有一丝幻想,那现在已经灰飞烟灭了。
“知晓,”冯婉表情哀伤,“你爸爸是很好,可是妈妈不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