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刚强果断,心性坚韧的许知晓,也想过死吗?
霍长盛差点被这个念头打倒,他听不清楚自己说了什么。
许知晓听到霍长盛的话,全身一僵。
“孩子没了的时候,你想过死吗?”
许知晓慢慢地收紧手指,指骨苍白。
……死?
他错了,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去死。
她没有错,她为什么要死?
许知晓冷冷地望着霍长盛。
她当时,乃至后来很长时间,都想亲手杀了霍长盛。
要做的不留痕迹,要掩人耳目,要让世人永远都不会知道是她做的。
虽然听起来不可能,但是对她来说是有办法的。
可是她不能这么做。
她有父亲,生养之恩尚未报答。
她有至交好友,视她如同亲生姐妹。
她有一直想做的,可是还没有完成的事,时光匆匆,转瞬之间就会成为终身遗憾,她不忍辜负。
至亲至爱,至高无上,不能抛弃。
所以她绝对不能让她的双手沾染上鲜血,尽管午夜梦回,她真的无数次的如此想过。
很长很长时间,这种情绪把她撕裂成了两半,互相对立,互相憎恶,互相吞并。
或许在某种方面,她应该感谢霍长盛也说不定。
如果不是他找了这么一个所谓的替代品,她怎么能知道自己瞎了眼,爱上这么一个蠢货?
可笑她差点为了这个蠢货,犯下不可回头的错误。
他不配,也太不值得。
霍长盛希冀地看着她,“要怎么样,你才会原谅我?”
如果换作是过去,许知晓会毫不犹豫地告诉他。
要你死。
不对,就算是你死了,就算你已经下了十八层地狱,就算转世轮回,她也永远都不会原谅他。
许知晓以为自己生性凉薄,却从来不知道自己会对一个人如此恨之入骨。
而现在许知晓已经心如止水,她神情平静没有一丝波澜,“你知道,都回不去了。”
霍长盛的眸中泛上一缕痛色,“知晓,我们怎么会走到这个地步?”
而许知晓只是淡淡地看着他,“你应该问你自己。”
于是霍长盛听话地在空落落的心里又问了自己一遍,我们怎么会如此?
水火不容,如同不死不休的仇人。
如果能重来一次,如果能重来一次,一切绝对不会是这样的结局。
霍长盛眼角余光的视线,突然落到了旁边桌子上的一把水果刀上。
看着他的动作,许知晓面色一寒,“你要干什么!”
霍长盛的双眼片刻不离她的身影,痴迷的,眷恋的,痛悔的,万般情绪糅合在一起搅碎,在他的四肢百骸中昼夜不停地流淌,拖拽着他,撕扯着他。
逼迫着他日日夜夜的回想,和知晓相处的年年月月,和失去知晓之后,他将要独自走过的,何等枯寥孤寂的岁岁年年。
霍长盛凝视着许知晓,露出一个惨笑,苍白的脸孔,一双眼睛却好像是在燃烧。
将他最后的生命都燃烧殆尽。
“这样好不好?”水果刀深深地捅进腹部,血液迅速地涌出,黑色的衬衣被染透成一团暗色。
他脸色一瞬间的惨白,眼睛紧紧盯着她,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神情的变化,嗓音却甜蜜,如同从前在耳边的脉脉情话,“知晓,这样行不行?”
他凝视着她,酒香混合着鲜血的味道,融合成了奇异的气味,他在这种情景下居然露出了一个笑容。
笑容如同漩涡,“我把命赔你,赔给咱们的孩子,原谅我,行不行?”
第59章
许知晓眼睁睁地看着霍长盛脸色煞白,撑着身后的桌子缓缓地滑落在地。
许知晓快步走到卫生间,拿着两条毛巾跑回来,没有冒然拔出深入肌理的水果刀,而是把毛巾堵在他不断出血的腹部,血液快速地把白色的毛巾染成可怕的红色。
霍长盛深深地看着她,眼里透着几分缠绵,这种境地下居然还能笑。
好久,好久没有和她靠的这么近了。
如果能这样死,也好。
附近就是一家医院,现在轻易不能移动,只能简单地止血,许知晓一手打电话叫救护车,一手紧紧按住霍长盛的伤口,观察了一下伤情,详细地说明情况后挂掉电话。
她抬起头,双眼直视着霍长盛,眼睛里面没有害怕,没有惊慌,没有伤心,没有对他的感情,没有他想看到的任何情绪。
什么情绪都没有。
许知晓看着他的眼睛,拿起电话报了警:“我这里是新华区四栋六层,我的前夫过来用水果刀自杀,现在人在现场,我进行了急救,已经叫了救护车,谢谢,麻烦了。”
她第一时间给他急救,叫救护车,报警,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点慌张,条理分明,处事果断。
她每说一句,霍长盛的脸就白一分,最后已经是面无人色。
他用尽力气问她:“你就这么……恨我?”
许知晓没有回答,继续给他进行简单的包扎,直到他晕厥过去,她看着他惨白的脸,和自己捂在他腹部已经是鲜血淋漓的手。
空旷的可怕的楼层,血液静静地渗过她握住毛巾的手指滴落在地上,许知晓眼睛都不眨一下,用衣服下摆继续堵上去。
许知晓看着霍长盛惨白如纸的脸,她感觉不到他的呼吸,只能感觉到一直在流淌的血。
听着窗外楼下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
许知晓张了张嘴巴,静寂无声的,只是说了几个字。
我真瞧不起你。
医院。
医生拿着一张纸急匆匆地走过来,“你是家属吗?我们要给他做手术,你快签字。”
许知晓没有接,而是站在原地客气地回道:“不好意思,我是他的前妻,法律意义上已经和他没有任何关系,我没有权利签字。”
医生停了停,理论上这样讲当然没有任何问题。可是看着眼前镇定自若,仿佛里面躺着的是小猫小狗的女人,颇有些哑口无言。
许知晓温婉道:“您稍等。”
她的手上还有没有擦干净的血迹,斑斑红色点缀在她玉般的手指上格外扎眼,她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霍长盛现在在距离我公司最近的安康医院,自杀,需要抢救。”
挂掉电话之后,许知晓对医生礼貌地说道:“您再等等,应该很快就可以手术了。”
年过半百的医生自认活了大半辈子,又是在医院,牛鬼蛇神见多了,可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
曾经的丈夫危在旦夕,她手上沾着血,脸上居然还能带着笑,有礼有节,处事得当,进退得宜的像一个假人。
冷静理智,是一个人不可多得的品质,可是过于的冷静理智,就不得不让人有些恐惧了。
许知晓看着医生有些异样的神色,出言解释道:“您看了他的伤口和刀子的方向,应该知道那是他自己做的才会有吧。我已经报警了,警察也马上到,您放心。”
可是医生看着并不怎么像放心的样子,转过身有些仓惶地快步离开,好像身后是穷追不舍的洪水猛兽一样。
许知晓想了想,还是给许父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后,许父声音有些着急,“晓晓?出什么事了吗?”
许知晓顿了顿,有些愧疚地说道:“爸爸,让你等我这么长时间,对不起。”
许知晓看着走廊远处走来的警察,平静地说道:“爸爸,霍长盛刚才到我的公司自杀,我现在在医院,我报了警,现场有监控,你别担心。”
电话那头只是短暂的沉默了一瞬。
许父的声音几乎是立刻恢复了沉稳,“好,爸爸来接你。”
在两个人都看不到的地方,父女二人都面无表情,身姿挺拔如同永远压不倒的松柏,眼底深沉是无边无际的黑夜。
来了两个警察,和许知晓走到一旁做笔录。
许知晓有一说一,没有平常人的惊慌失措,甚至连一滴眼泪都没有,仿佛里面正在抢救的只是再普通不过的陌生人。
不,比之陌生人更不如。
两个民警警惕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许知晓注意到,于是说:“公司里有事发时的监控,可以随时调取。”
又说了几句,民警表示有问题会随时再来找她。
警察离开之后,许知晓坐到走廊的椅子上,轻轻抬起右手,侧首细细打量着自己染着血的手指。
她听到由远而近的慌慌忙忙的脚步声。
林卓满头大汗,看到不远处的许知晓,腰背停直,抬着血迹斑斑的手指转过头看向他。
她眼底深沉如同漩涡,如同暗流汹涌,危险莫测的深海。
她坐在一方,清清淡淡,仿佛断绝了七情六欲,与世隔绝。
林卓感觉汗水一下子没了,身上都凉透了,他停在离许知晓几步远的地方,徒劳地喘了几口气。
林卓稍稍平复了呼吸,有些挫败地望着许知晓。
声音沙哑,“是阿盛主动去找的你,是他想不通捅了自己一刀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