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调侃,台上的薛瞻面色不改,只懊恼着道:“杨老师,数学可比练字难太多了。”
杨雪青笑了笑,没再说话。
薛瞻接着道:“大家好,我叫薛瞻。前几天身体不舒服,没有过来补课,和大家还都不熟,但我很高兴能和在座的所有人待在一个班,还有杨老师。”
他口中说着杨老师,可眼神却不着痕迹地悄悄落在杨雪青旁边的许佳宁身上。许佳宁瞧见了,倒是微一触碰就低下头,用手托着下巴,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班里的同学因薛瞻的话而鼓起掌。谁都喜欢散发热情的人,年轻的学生们尤为如此。
“行了,下去吧。我们开始讲卷子。”杨雪青用眼神示意他。
班里方才响起的掌声还未彻底停歇,走下讲台的薛瞻大胆地讨要起“特权”:“杨老师,我没卷子,能找人借我一张吗?”
“给你。”杨雪青随手就把备用的一张空白卷子塞给他。
“空白的我跟不上啊。”薛瞻又有意见,“还有别的吗?”
杨雪青扫了一眼,只见全班都是两两坐在一起,只有许佳宁的同桌,也就是数学课代表今天上午请了假。
“那就拿上笔暂时坐到许佳宁旁边吧。”杨雪青指了指,“你们俩看一张卷子。”
“好嘞。”薛瞻轻快地应了声。
一分钟后,薛瞻就这么光明正大地坐到了许佳宁右边的座位上。
讲台上杨雪青正要求全班交换卷子。
怕薛瞻看不清,许佳宁主动把卷子往右放。
薛瞻的指尖按在卷子上,却突然把卷子抽走了。
“你干嘛?”许佳宁小声问道。
“没听老师刚才说嘛,让交换改卷。”薛瞻答。
许佳宁望了他一眼,实在没明白他的脑回路:“你又没卷子……”
本来就是两个人看一张卷子,还交换个什么劲儿?
薛瞻却透着一股执拗,硬是要帮她改,忽觉手上一空,过来仓促,没有拿红笔,他就朝着许佳宁摊开了手心,抬抬眉,轻声请求:“能借我根红笔吗?同桌。”
他叫得那么自然,让许佳宁都快忘了,他们不过是临时坐在一起。
许佳宁最终无奈地把自己的红笔递了过去,安静地看着他改卷。
杨雪青依次念出答案,薛瞻手中的红笔在卷子上沙沙作响,从一端到另一端,笔尖全是相同的弧度。
几分钟就改完了,全是选择题,但难度参差不齐。
薛瞻停笔,将卷子重往左挪时,杨雪青开始统计正确率。
最终题全对的,只有许佳宁。
“最后三道题还是很有难度的,等会儿我仔细讲。”杨雪青道,“许佳宁,你过会儿也讲讲你的做题思路。”
许佳宁点了点头。
她始终坐得很直,上数学课时大脑总能特别清醒,出于对数学的喜欢,她甚至会有点兴奋开心。
而一切夸奖,她都习以为常,经历了将近十年的类似的事,心情上自然没什么波动。
如果硬要细究什么特殊的牵动,那便是她卷子上新添的薛瞻红笔批改的痕迹,就在她随手写出的每道题的演算过程旁。
是一整面的流畅的对勾,弧度有股说不出的丝滑,简直像教龄十年的老师批改的。
许佳宁的思维很活跃,一边听讲,一边还能有些余力顺便观察着薛瞻的听课进度。
抬眼望去,薛瞻正在拿着新本子认真记笔记,字写得又快又好,一排排数学公式在纸上跳跃着,成型后却又那么一目了然,整齐到如同印刷的字体,但有着笔锋,潇洒利落。
许佳宁一时好想问问薛瞻,字到底是在哪儿练的……
她也能写出娟秀的楷体,没那么多棱角,相对圆润工整,在作文格子里最是醒目,倍受语文老师的好评。
但她自己却觉得这失了个人特色,只能算应试字体,平时日常生活中写着就少了她想要的感觉。
为了照顾到班上的每一个人,班主任讲起题来非常细致。
第一节数学课很快就结束了,可卷子只讲到三分之二,只好留到下午班会前的那节课继续讲。
下节课上语文,语文老师一向踩点到,同学们也就有了个相对充裕的课间。
许佳宁又看了一眼坐在身旁的薛瞻,发觉他还沉浸在记数学笔记中,也就没忍心开口赶他走。
而是从书包里翻出语文必修一,还有老师特意让准备的文言文笔记本。
无聊之下,她又拿出了张爱玲的《倾城之恋》,在桌面摊开。
“许佳宁,这道题我没听懂,你能再给我讲一遍吗?”薛瞻突然凑到她那边,低声问她。
从上学开始,许佳宁就受不了这种渴望知识的真诚眼神,于是合上小说,立刻扯过一张草稿纸,就开始给他讲题。
“同桌”是一个多么美好的词汇。
无需任何理由,就可以这么坐在一起,肩并着肩。
哪怕它是临时的。
许佳宁讲题时有种化繁为简的能力,再枯燥的数学题好像也能抽丝剥茧,找出一条清晰的思路,顺着思路展开。
薛瞻正认真听着,旁边突然多了一个人,映下一片阴影。
“你谁啊?”
薛瞻开口就带着被打扰的不爽,冷冷望着面前那个陌生的男生。
许佳宁在旁尴尬地介绍:“那个……薛瞻,这是我同桌,南枫。”
她话音一落,薛瞻便将快要脱口而出的话全都咽了下去,看了南枫一眼后,踌躇片刻,才慢慢站起身,不情不愿地拿着纸笔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在为期四天的相处中,许佳宁对南枫的印象,就是很要强,学习很刻苦,但身体高瘦单薄,还患有哮喘。
今天上午请假,就是因为南枫的妈妈给南枫挂了专家号,要去医院看呼吸内科。
但许佳宁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回来了。
出于对同学的关心,许佳宁问了句:“你好点了吗?这么着急就回来。”
“医院没去成。但我本来就好的差不多了。”南枫侧过头,说起话来,仿佛理所应当,“总不能你们都在学习,我一个人落下吧。”
“哦。”许佳宁看出他对功课紧张在意的样子,没再说话。
然而片刻后,南枫又开了口,这一次是对准了她。
“许佳宁,你也不用这么懈怠吧?就差二十多分而已,小心我超过你。”
正在捧着小说《倾城之恋》开始看的许佳宁,抬起了头,眼神无比茫然:“啊?”
第07章 薄荷
后来两人真正熟了之后,许佳宁才知道,南枫在他以前初中的班里,成绩从来都是第一,同样也是年级第一。
来到宁远中学后,他却成了班里第二,平生第一次体会到被人压一头是何滋味。再细看他的这位生生比他高出二十多分的竞争对手,竟然显得如此轻松,课间还有闲情逸致去看小说……
而此时此刻,许佳宁不知前情,只觉得南枫的态度有点莫名其妙。
“等期中考试,看看谁是年级第一,你觉得怎么样?”南枫朝她下战书。
许佳宁看了他一眼,只吐出两个字:“无聊。”
不仅无聊,还很幼稚,上高一的人了,竟然还要搞这种比赛,幼稚透顶。
南枫哼了一声,不理会她的评价,埋头打开书,自顾自道:“当你答应了,以后好好学习,有时间不如多刷题,看杂书有什么用。”
“什么叫杂书呢?”许佳宁这下可有了精神,放下书反问。
南枫支吾着还没组织好语言,许佳宁瞥了他一眼,心平气和地问他:“南枫,你不会只看《高中生议论文大全》吧?”
“是又怎么样?”南枫“硬气”地顶了回去,“你搞歧视?”
“那倒没有。”许佳宁笑道,“我只是觉得,如果平时看的书全都围绕考试,那未免太枯燥乏味了。”
“看书不一定要有功利目的。单纯为了开心,不行么?”
许佳宁朝着他歪了下头,她高高扎起的马尾很长,冰蓝色发圈系在头顶,头发柔顺且蓬松,直直垂下,轻靠在书边。
南枫看着她那恬静而又和和气气的模样,倒为自己一开始的那句话感到抱歉了:“许佳宁,我刚才那么讲,没有别的意思……”
正说着,上课铃响了,语文老师踩点走进教室。
唐端己年近四十,个子很高,身形消瘦,性格温和端方,气质儒雅,书卷气很浓,虽然穿着现代,却仍能从言谈举止中隐约透出几分古代文人风骨。
第一单元的几首诗,已在前几天匆匆讲完,布置了背诵和默写,今天则开始上第二单元的《烛之武退秦师》。
唐端己没直接讲这篇文言文,而是从左丘明和《左传》开始讲起,引到“春秋三传”和三种常见的史书体例。
众人以为他要开始强调那些知识点时,他却开始娓娓讲述起历史故事。
许佳宁惊叹于唐老师的旁征博引,旁人应该只记得后人对左丘明“百家文字之宗、万世古文之祖”的赞誉,他却还提及金圣叹单独对今天所讲这篇文言文的评价——“其文皆作连锁不断之句,一似读之急不得断者。”
讲到此处,唐端己神采奕奕,右手持书,走下讲台,在班里踱步:“来,同学们一起通读这篇,一定读出声,来感受下有没有金圣叹所说的‘连锁不断’的感觉。”
分明不是晨读时间,教室里却响起高声诵读声。
唐端己自己也读,他读得很沉醉,饱含感情,洪亮的中年男声,时不时从一片少年男女的清亮诵读声中显出。
诵读结束,他笑说:“和大家一起一口气通读《左传》名篇,回味无穷,情理跃然纸上,也算是得左公真传啦。”
同学们笑起来,课堂氛围轻松且惬意。
许佳宁也笑了笑,觉得唐老师有种与现代不相匹配的特别诙谐,简直换身衣服就能演夫子。
唐端己拾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纠正起众人对生僻字的发音,又是一番语重心长。
“每次考试,我最怕学生两块内容,一是作文偏题,另一个就是文言文阅读拿不到分。”唐端己老练地一边板书,一边感慨,“跟作文一样,文言文重在积累,所以让你们从现在开始多记笔记,眼过千遍,不如手过一遍。”
于是开始讲解具体的段落、字句,大家埋头记笔记,南枫突然积极地举了手:“唐老师,你还没讲作文该怎么积累呢。”
唐端己朝他点头,简单道:“平时多看点书。读书破万卷,下笔时自然如有神力。现在才高一,万事来得及。”
“OK,单押了。”张扬在座位上小声吐槽道,“一个很好的rapper。”
第一排的许佳宁压根听不到张扬说话,倒是最后一排离张扬很近的薛瞻听了个一清二楚,忍不住笑出声。
“最后排的同学,笑什么呢?这么开心。”唐端己看着他,回忆几秒,恍然大悟道,“哦,你就是前几天没来的薛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