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看什么呢?”
许佳宁正翻到相册里的国画《薄荷》,身后冷不丁响起陈南星的声音,倒是把她吓了一跳。
陈南星如今已经不那么依赖轮椅了,可以凭借假肢自主站立,已走到许佳宁身旁坐下,问她道:“你喜欢国画?”
他显然是看到了她相册里的那张《薄荷》,或许也看清了上面写着薛瞻,不等她回答,就抱着期待问她:“其实我也会画国画,你记得吗?”
“记得呀。”许佳宁回道,“陈叔在家里挂了好几幅,他和婶婶都很喜欢。”
“那你呢?”陈南星把话题转向许佳宁,“你觉得,我的画更好看,还是他的?”
“为什么要这么比呀?”许佳宁不理解。
陈南星叹了口气,不答她,眼神则变得忧郁又愤恨:“有钱人都太精明,我担心你被骗。我也见过有钱人,心都是黑的,吃人不吐骨头。”
许佳宁终于听出来陈南星的暗指,道:“可薛瞻他不一样。”
“你喜欢他?”陈南星望着她的眼睛,眼里带点审视。
他问得如此直白,她自然不敢承认,摇头道:“我没有。”
少女的心思又怎能藏得住,陈南星还是感觉到了许佳宁待薛瞻的不同,心中升起一股烦躁:“上流社会的腌臜事太多了,全是算计和利益交易,他确实年轻,可从小耳濡目染,你觉得他会是什么样的人?”
“他一直是个善良的人呀。”许佳宁为薛瞻反驳,“学校里哪有那么多尔虞我诈。”
“高中校园是一个环境,社会又是另一个环境。”陈南星像是在叩问她,“本来就不是一个圈子的人,有不一样的生活规则。富人的善良都是有条件的,如果有一天涉及利益,他又会是什么样?”
他一股脑地问下来,几乎将许佳宁问懵了。
她从未想过进入社会之后,薛瞻会有什么变化,陈南星的种种设想,都绑定了薛瞻的圈子,她一时也想不出任何否认的理由。
良久后,她才道:“反正他不会……”
“算了。”陈南星直接止住她的话,“你不信我的话。但反正你不喜欢他,我也用不着操这个心。”
这话又扯到许佳宁刚才没承认的那句话,看来陈南星是不打算继续聊下去。
没几秒,陈南星果然慢慢走开了,却弄得许佳宁情绪上不上不下。
又有客人进门,旁人手里都在忙,许佳宁收拾好情绪,去帮客人选花。
康乃馨确实卖得不错,许佳宁去取花时,眼神落在旁边的紫色康乃馨上,不由想起离开的薛瞻。
*
秦宛若没想过,儿子薛瞻会送她这么大一束花。
初时,她赞不绝口,满心惊喜,亲手去找了珐琅花瓶插花,却在收拾包装纸时,目光短暂地僵了下。紧跟着,那张祝福卡片也印入她眼帘,是很特别的娟秀小楷。
薛瞻比从前要懂事太多,和她说了几句话,就自律地上楼学习去了。
薛朗锋被琐事缠身,难得也操心起薛瞻的交际,不放心地道:“看他总爱出去找朋友玩儿,还以为又是找那群人,原来是给你买花去了。”
“但小瞻现在读高中,总需要年纪相仿的玩伴的。”秦宛若说了句缓和的话。
这也是薛朗锋现在不怎么管薛瞻交朋友的原因。
“他的朋友要是都像商叙那样,我们就省心了。”薛朗锋无奈道,“像其他的,什么叫张扬的,你说了高中需要玩伴,没办法,也就罢了。等他大学,可要让他明白道理,在交友方面懂得挑选。”
所谓“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说到底,薛朗锋是嫌弃薛瞻与普通家庭的孩子做朋友的。
商人看重利益,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也能成为利益的网。
在薛朗锋看来,同阶层的人际关系才是良性的,他们持有同等分量的资本,能够持续互动、利益互换,最终达到双赢。
至于像儿子薛瞻那样越过阶层,则是笔亏本的单向输出。
“放心,我心里有数。”秦宛若手里叠着包装纸,直到将上面的小字叠到看不见,笑着和丈夫提起另一件事,“朗锋,上次那块没人要的地,我又想了想,觉得不错,不如我们买下开发?”
“不是找团队评估过吗?”薛朗锋有点印象,可却并不看好,“咱们家从来不做什么无意义的投资。”
“但我想要呀。”秦宛若将包装纸丢进垃圾桶,走到薛朗锋身边,手搭在他肩上,“又不贵,不能让我试试吗?”
“你想要?”薛朗锋眯起眼睛,一旦事关妻子,倒是轻易就松动了态度,笑道,“那就试试。给了你,哪怕是玩儿,也不算是无意义。”
这时薛瞻从楼上下来,倚着楼梯问他们:“在聊什么?”
“没什么,生意上的事,你哪儿听得懂?”秦宛若一句就遮掩过去,“又急匆匆下楼有什么事?”
薛瞻便轻声提醒她:“妈,花里还有个卡片,上面的字很好看,一定要看呀。”
秦宛若朝他点点头,温婉笑着,待他上楼后,才冷了脸,隐隐露出担忧神色。
“小瞻都成年了,还跟个孩子似的。”薛朗锋坐在沙发上,背对着秦宛若,他不知前情,倒是朗声笑起来。
薛朗锋的生活秘书对秦宛若是一样的马首是瞻,听到薛瞻刚才的话,就殷勤地捧了桌上的卡片过去,要给秦宛若。
秦宛若没接,连看也不愿再看,只侧过身,在薛朗锋面前维持着一切如常的淡然。
“刚才看过了,不过是花店附带的几句好听话,丢了吧。”
第33章 薄荷
“同桌, 杨老师让我们中午吃完饭去帮她改卷子。”从办公室回来的南枫对许佳宁道。
火箭班高二下学期以来,平时考试的次数似乎就越来越多。
杨雪青还教其他班数学,实在改不完时, 会叫班里的前几名一起帮忙改。
想到每次也不会太久,大概二十多分钟,许佳宁就应了下来。
她又听到南枫在咳嗽, 便担忧地问道:“你这几天一直在咳, 严不严重呀?”
“可能现在是春天,我本来就有哮喘。”南枫勉强一笑,“没事的,每年都这么过来,我也习惯了。”
“中午你也去改卷子吗?”许佳宁劝他,“留班里好好休息吧。”
“我当然要去。”南枫摇摇头, 态度很坚决,“我是数学课代表。”
劝他劝不动,许佳宁只好罢休。等中午吃完饭, 许佳宁先去了杨雪青办公室,不一会儿,南枫和其他几个人也来了。
他们改了二十分钟左右, 就差不多改完了,将卷子交给杨雪青后,陆陆续续走出办公室。
许佳宁和南枫走在最后面,聊到数学选择题最后一道埋下的陷阱,两人有不同的思路, 便交流起看法。
正说着, 南枫不说话了,突然一阵剧烈的干咳, 呼吸也急促起来。
许佳宁吓了一跳,赶紧扶住他:“你怎么了?”
“我没事……”南枫停下脚步,把身体靠在墙上,他慢慢调整着呼吸,觉得休息一下就会好。
可似乎咳嗽越来越严重,呼吸愈发急促,手脚也开始发麻,不听使唤,终于还是求助于身边的她,话也含糊不清:“许佳宁,我的口袋里……”
许佳宁急忙从他口袋里拿出他随身携带的沙丁胺醇,给他吸上,但依然不管用。
她再没有犹豫,直接给120打了电话。
等120救护车到来时,杨雪青和校医也已经赶到,南枫瘫坐在地,手脚发麻没有知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许佳宁放心不下南枫的状态,跟着杨雪青等人一起上了救护车。
所幸到医院后,南枫的情况并没有众人想象的那么严重,护士给南枫吸上氧,半个多小时后,南枫就缓了过来,可以正常说话了。
再细问原因,原来是南枫最近学习熬夜太严重,身体素质差,日积月累再加上季节因素,才哮喘发作。
看他状态平和了,杨雪青走出病房去跟已经到了医院的家长沟通。
而许佳宁坐在病床旁,小声问他:“不止是学习的事吧?你寒假又去什么店里打零工了?”
他们的寒假并不长,有的人拿来休息都不够用,看到南枫沉默着没反驳,许佳宁开始有些生气:“现在就这么透支身体,高三一年还能撑下去吗?你父母放心你这样吗?”
“我爸很早就去世了。”南枫转过头平静道,“门口的是我继父。”
许佳宁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不知该说点什么。
而南枫自顾自道:“这两年他俩感情越来越差,可我妈没什么经济来源,我和我妈都只能靠我继父,所以我妈连离婚都不敢提。”
“我就在想……”南枫的声音里渐渐带上哭腔,“如果我能赚点钱,我妈的负担也就轻点,就不用总看那个男人的脸色。”
“我知道的。”同样父亲早亡的许佳宁在这一瞬间无比共情南枫,“我努力学习,也是为了让我妈妈过上更好的生活。”
“还没等到我出生,我爸就去世了。”许佳宁也跟南枫说起心里话,“但比起透支健康,换来眼前的一点钱。不如把全部重心放在学习上,考上清华,找份好工作,这才能让你妈妈过上好日子。”
南枫只知道许佳宁家有花店,却从来不知道她的父亲也去世了,突然有种找到同类人的亲近感。
又听她后面那么说,便不自然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想考清华?”
“那就是北大?”许佳宁打趣他,“一直想超过我当第一的人,不考清华北大,还要考什么?”
“真是够了,许佳宁。”南枫终于也笑起来,“我以前初中从没考过第二。来宁远后,万年老二已经在你后面当了两年,不知道高三是不是还要再当一年。”
“别这么说,我要有压力了。”许佳宁思索道。
“你也会有压力吗?”南枫反问。
“对啊,尤其是看到你假期在打工,结果还能考第二。”许佳宁故意说道,“就在想……说不定你专注学习后,我的第一会被你夺走。”
南枫笑笑,自然知道许佳宁是在委婉劝他。道理他其实也全都想通了,经过今天的事,他确实不敢再拿身体冒险。
“我不会再这样了。”南枫开口,随后他看向许佳宁,感激道,“今天谢谢你,同桌。”
许佳宁说得对,长远来看,只有他考上大学,找到好工作,才能给妈妈更好的生活。
*
南城很快由春至夏,暑假短到就像没放,高三就这样匆匆忙忙到来了。
升入高三后,火箭班的课被排得满满当当,晚自习也被延长到晚上十点。
黑板上早就写上了高考倒计时,当天的值日生负责更新上面的数字,擦去旧的,写下新的,日子一天天就在这“一擦一写”里,过得快极了。
苏知魏已经许久不见乔木然抱着EXO的专辑来学校了,问她道:“脱粉了?”
“哎,好像又退团一个,但我没时间关注他们了。”乔木然连声抱怨,“每天把卷子写完都不错了,今年的剧一个也没敢追,《何以笙箫默》《花千骨》,《琅琊榜》应该也快要播了。”
“你没看,记得倒是挺清楚。”许佳宁默默评价道。
“因为我想看呀!”乔木然欲哭无泪,又立下雄心壮志,“我全记下来,准备毕业那个暑假全补完。全为了考上中传啊,老天保佑。”
乔木然其实是个受不了学习枯燥的人,可为了明年高考,如今也是拼尽全力。
她重新念起自己高一就写下的人生目标,这启发了前排的南枫。众人只见南枫手里拿着那张迟迟没有贴上黑板的卡片,走到侧面墙上的黑板前,将卡片认真贴上。
而如果大家近些去看,就能看到上面的那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