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答案突然正经起来,让许佳宁一愣,但她琢磨一阵,又觉得安心。
薛瞻肯在学习上努力,她自然惊喜又开心。
可好像又埋下某种模棱两可,好像薛瞻对林秋心的拒绝,并不是由于真的不喜欢,而是为了学习的一种忍痛为之。
但他顺着他的思路在继续说着:“目前没什么大志向,不过是想在这学期期末考到前二十名,哪怕是第二十名。可从四十一名,到第二十名,是不是挺难?”
许佳宁的思绪终于跟随着薛瞻回归到她最熟悉的理性上,道:“乍一听是很难。但你的数学已经在进步,我能从你数学课做题的速度上看出来。至于成绩排名,其实咱们班同学之间的差距才是最小的,挤在一个班里,单看排名不明显,看分数才能知道。”
就像上学期期末考最后一名的薛瞻,总分上和前面的五个人也就只差几分。
她正分析得投入,听到薛瞻突然压低了声音,垂眸问她:“那你希望我留下来吗?”
单纯的成绩分析,猛一转变,就成了单一对象的期望值询问。
许佳宁像是被拷问,犹豫着说不出话来。
薛瞻就嘟囔起来:“那你希望我被踢出去啊?”
“当然不了。”许佳宁抬起头,莹亮的双眸正对上他,“我希望你留下。”
原来也可以如此轻易地说出她内心的期望,但说出来后又总觉得太难为情。
然而薛瞻已经得了最想得到的答案,冲着她弯了眉眼,往前迈步走去:“这就够啦。”
“喂,你的围巾!”许佳宁喊。
薛瞻并不回头,只轻快地嚷嚷:“你帮我拿着吧。”
第23章 薄荷
薛瞻走远了, 而那在远处打雪仗忙到不可开交,勉强刚从战场下来的乔木然,才大声朝许佳宁喊了句:“佳宁, 我们回班吧,冻死我了。”
“好。”许佳宁也抬高声音回了她一句,然后把雪人脖子上的围巾取下, 拿在手中。
等乔木然走到近处, 许佳宁看见她双手冻得通红,额头却出了一头的汗,外套半敞着,像是在散热。
“你不怕感冒吗?”许佳宁皱眉,抬手就把拉链给她拉上了,“一边喊着冷, 一边不穿好衣服。”
“是只有手冷!”乔木然着重强调道,她的眼神落到许佳宁胳膊搭着的那条围巾上,“你不也是一样?有围巾怎么不戴上?刚才也没注意到你拿在手里。”
没等许佳宁解释, 猝然间毫不提防,乔木然就把那条围巾圈到了她的脖颈,笑道:“还挺好看, 佳宁眼光不错嘛。”
许佳宁心说,那她夸的人该是薛瞻。
她不觉低下头去瞧,属于薛瞻,曾被薛瞻围着的这条咖啡色围巾,正紧紧围在她的颈间, 初时还带着薄薄一层冰雪的凉意, 很快就被她的体温暖热了。
她感触到柔软的温暖,发红的鼻尖也被遮住, 走在路上,吸了下鼻子,立刻有一股非常浅淡的薄荷味闯进鼻腔,大概是某种香水。
怕人看到,走进教学楼之后,许佳宁就把围巾摘了。
她和乔木然走上楼,一道回教室,快走到班门口时,想了想,便突然改变了方向,一个人从后门溜了进去。
趁着没人注意,她飞快地走到薛瞻的座位前,把叠好的围巾塞进他怀里。
正看向窗外的薛瞻被吓了一跳,抬眼看见是她,才愕然问道:“你怎么还我了?”
“那不然呢?”许佳宁疑惑。
预备铃打响,许佳宁再不久留,装作路过般,往第一排走去。
她身后的薛瞻只好收了围巾,拿在手上,没立刻放进书包,而是将叠好的围巾又散开了,手掌握住时,微凉的指腹似乎碰触到些许属于她的余温。
比起隆冬,近来天黑得晚了些,晚自习放学后,路灯被白茫茫雪地映照,显得出校的整条路都亮堂堂的。
经常一起回家的乔木然今天有其他事,许佳宁懒得另约别人,索性一个人走。
在出校的路上,就恰好碰上了同样一个人的薛瞻。
薛瞻没有戴围巾,那围巾被他放在了书包里,拉链没彻底拉好,露出一角。
她不禁加快脚步,靠近他时,悄悄替他拉上了。
而这一靠近,才看清他是在低头背单词,手里拿着一本小单词书,聚精会神,难怪连她拉他的书包拉链都察觉不到。
“走路还背单词吗?”许佳宁终于主动开口了,“你小心近视。”
薛瞻听到她的声音,终于抬起头,将单词书合上,语气得意又自豪:“不会近视的,我家三代人都天生视力特别好,眼睛很健康。”
“那看你的眼睛也没多健康。”许佳宁提起前事,“不然当时也不用戴墨镜装酷了。”
初遇时的第一印象,好像很快就被冲刷掉。后来许佳宁补课时就听说了,薛瞻得了急性结膜炎。
“喂,许佳宁。”薛瞻将单词书卷起,轻轻碰了下她的脑袋,“你学会讽刺人了啊。”
他的手太轻,许佳宁没感觉到有什么实在的痛感,反而是他羊毛大衣的宽大袖子扫到了她的脸颊,是绵软的,有些痒。
她抬头,眸中闪过认真:“学习拼归拼,身体可是第一呀。”
她的关切如此具体,让方才还玩笑着的薛瞻也严肃起来,把单词书收进口袋:“知道啦。”
显然是看到了薛瞻出来,门口的迈巴赫按响了喇叭。
不用说,又是薛瞻的妈妈亲自来接他了。
许佳宁正要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却被薛瞻叫住了,试探着邀请道:“雪天路滑,我送你回家吧。”
迈巴赫离她并不远,许佳宁瞧见,那车上的人也降下车窗,朝她笑了笑,好像抱着与薛瞻同样的心思。
但许佳宁没有朝车旁走。
“谢谢,不用了。”许佳宁没有丝毫犹豫,“我们不顺路,还是不给你们添麻烦了,而且公交车也很方便。”
她说完,怕薛瞻还要挽留,就急匆匆径直往车站走去,没再看薛瞻。
公交车确实方便,但在冬天也很挤,需要排着长队往里进,进去后,很少有位子,她便找了个能抓扶的地方,站稳脚跟。
她不知道薛瞻走了没有,试图透过紧闭的车窗往外看。然而内外温差大,车窗上全是雾气,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影子。
迈巴赫内。
体贴细致的保镖早已经自觉将空调调试到温暖适宜的温度。
薛瞻上了车,神色却显得有些失落。
“好像是第二次见到你的这位女同学了。”秦宛若突然道。
薛瞻一言不发,沉默着卸下肩上的书包后,把围巾拿了出来,一个人发起呆。渐渐的,又笑了。
秦宛若也瞧见了,纳罕道:“看你刚才脸色阴沉沉的,现在倒是望着围巾发呆又傻笑了。”
薛瞻不好意思地把围巾重新收回书包,思忖一阵,含糊问道:“妈,我要是留在火箭班,你能让我实现一个愿望吗?”
“不能。”秦宛若回答干脆。
“我还没说呢。”薛瞻不满。
秦宛若看着他,仿佛将他看穿,悠悠道:“因为我知道你的愿望是什么。”
“不可能的,至少现在这个阶段别想。”看到薛瞻失望的眼神,秦宛若还是不得不把话说明些,“在你爸面前藏好点,不然他会扒了你的皮。”
“行了,妈,别念了。”薛瞻低下头,压不下心底的烦躁,便又将口袋里的单词书翻了出来,一页页看着。
秦宛若全看在眼里,笑道:“还挺有毅力,其实在妈妈看来,无论因为什么,你能努力上进,那就是好事。”
两人都没把话说得那么直白。
薛瞻没再说话,阖上眼,靠在椅背小憩,可心里什么都懂了。
*
三月初积雪融化,草长莺飞,好像一切都欣欣向荣。
周六上课已经成了家常便饭,恰逢当天又是三八国际劳动妇女节,许佳宁还特意从家里花店带了几束玫瑰花,送给女老师们。
而她多带了一束,原本是摆在窗边的,后来乔木然嚷嚷起来,说喜欢。
“今天妇女节,妇女才收花吧?”第三排的男生嗤之以鼻,“你一个女孩,要当妇女啊?听着难听死了。”
闹着要花的乔木然呆住了,第一排的许佳宁则回过头去,头一次带着火药味儿和同学说话:“妇女怎么了?一个为了庆祝女性取得成就而设立的节日,怎么在你嘴里就成了骂人的话?”
“可听着就是很八婆呀,不是结婚的女人才这么叫吗?”男同学嘴硬反驳。
“咱们国家法律规定,年满14周岁的女性被称为妇女。”许佳宁不卑不亢,“我是妇女,木然也是,班里的女生基本都满14岁了,一个简单的词,怎么就不敢叫了?”
“给,木然,妇女节节日快乐。”许佳宁将花束里的一枝玫瑰抽了出来,递到乔木然面前。
乔木然终于笑了,边接花,边回了许佳宁一句:“节日快乐!”
旁边的女生们,见状也过来要花,许佳宁把那束玫瑰全散了,原本只落在一处的玫瑰花香,如今散在全班的角角落落。
那个男同学悻悻地低下头,再不敢多说一句。
不久后,从门外回来的苏知魏突然惊呼了一声,把正跟许佳宁聊天乔木然吓了一跳。
“你鬼叫什么呢?”乔木然扔了书想砸他头上。
苏知魏把书接住了,才一脸严肃地回她:“你们快看新闻吧,有架飞机消失了。”
趁着大课间,许佳宁立刻拿出手机看新闻,苏知魏口中消失的飞机是马航MH370,于今天凌晨失踪了,机上有239名乘客和机组人员,全都不知生死。
一时之间,这个消息成为全中国最大的新闻。
网上铺天盖地,都在追踪,外交部也时不时就有发言。
这新闻好像具有持续性,几个月以来,无论是纸媒还是互联网上,最新消息都在时不时冒出来,似乎每一次大家都是抱着能够找到这架飞机的希望,最后又失望。
而伴着这些消息,六月的期末考很快到来。
时隔多年后,许佳宁对高一高二的很多考试都一概印象不深,唯有这次期末考,也就是分班考,她记得很清楚。
整个考试期间,她仍坐在这个教室,坐在窗边的位置。考语文时,她一边构思着作文,一边望着薄荷发呆。
她考试前揪了片薄荷叶,含在嘴里,脑子也清醒不少,将卷子答得很流畅。
薛瞻把卷子交得很快,而且神色轻松。
那时她就有种预感,薛瞻会留在了火箭班。
贴出成绩的那天,她站在讲台看了很久。
他果然留在火箭班,排列第二十名。乔木然和苏知魏也在。
然而张扬离开了,去了一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