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岚小心翼翼道:“奴婢斗胆说一句,小姐回侯府恐怕也不太好……”
徐夫人一个眼风扫过去,水岚连忙跪下来,却还是硬着头皮道:“之前小姐跟世子闹成那样,现在小姐提起世子还会伤心呢。要是回了侯府,世子又在那里,万一小姐更不愿意醒来了……”
徐夫人虽还恼着,可水岚说的又确实在理,只好道:“不回侯府,那到哪里去?”
水岚连忙答道:“自然是接回崇仁坊的徐府了。那里是小姐的地界,她待着安心,说不定马上就好了。”
徐夫人面无表情地扫了她一眼。
水岚低垂着头,冷汗都快下来了。她虽不算侯府的人,可一直是徐夫人管着;如今小姐又昏迷不醒,怎么发落她就是夫人一句话的事。
过了好半晌,头顶终于缓缓落下徐夫人怅惘的声音:“那就接回徐府去吧。那里是她的家,她住着会开心的。”
水岚长吁了一口气。
下定了决心,徐夫人便起身要去找太后说情。
水岚连忙送徐夫人出门。
连绵了快一个月的雨终于停了,空气里氤氲着潮润的气息,庭外的地砖还洇着深色的水迹。
徐夫人低着头小心地跨过去,一抬头便见对面廊下迎面走来一个身材高挑的年轻官员,不由得站定了脚步。
她的三个女儿虽都出了阁,可为着侄女,这两年她还是一直留意着京里的青年才俊,每每见到一个年轻郎君便忍不住打量一番。
只见那郎君面如冠玉,清和雅重,绯红色的袍服愈发衬托出其形容英俊、身姿笔挺,竟是她从未见过的一号人物。
徐夫人一看他那外貌,便先有了七分满意;再一想到能出入乾清宫,更该是年少有为之人,不由对他好感大增,转头问水岚:“那是何人?”
水岚顺着徐夫人的眼神望过去,连忙答道:“夫人,那是新晋的少师霍大人,每日未时过来给皇上讲书的。”
霍大人?
徐夫人一琢磨,这段时日京城里姓霍的新贵就那一位霍侍郎的独子。
前几个月因着霍侍郎的平反声名鹊起,据说是位很出色的公子,又未成家。她原本也起了给祯儿说亲的心思,只是后来听说他原来便有了一桩婚约,只好作了罢。
没想到今日在宫里一见,竟是这般丰神俊澈的人物,心里不由连连惋惜。
徐夫人再抬头时,见那位霍公子竟然朝她走了过来。
第94章
他走到徐夫人跟前拱手一礼,道:“晚辈霍巡拜见夫人。”
徐夫人没想到他竟这么客气,连忙福身回礼,又问道:“霍大人认得我?”
霍巡微微一笑:“从前有幸在秦世子门下做过一年客卿,故而识得夫人。”
徐夫人心中讶异,这事可从没听秦萧说过。
她倒是有些惭愧:“宗之这孩子真不懂事。令尊曾经与家父有同僚之谊,早知霍侍郎的公子落足敝府,应当加倍礼遇的。”
霍巡含笑道:“晚辈从前蒙贵府收留,本应登门拜谢,奈何事务缠身不能成行,还望夫人海涵。”
徐夫人见他如此温润知礼,心中更是喜欢,于是笑道:“好孩子,拜谢的话就免了。我们宗之在工部,平日里互相照应着,多多来侯府走动走动是真。”
霍巡的笑淡了淡,又道:“夫人是来看望徐姑娘?”
提到徐复祯,徐夫人脸色暗淡下来,叹息道:“这孩子真是可怜见的,在家受了委屈躲进宫里,在宫里又没个照应,如今又出了这样的事……”
说到一半,她忽然意识到霍巡是个外人,于是止住了话头,朝他歉意一笑,道:“那就不阻霍大人的公事了。”
霍巡安慰道:“夫人且放宽心,徐姑娘会化险为夷的。”
徐夫人点点头,只觉得他的话分外熨贴,郑重地谢过霍巡,这才与他别过。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她转头问水岚:“祯儿在宫里,也不知道认不认得这位霍大人?”
水岚心虚地说道:“应、应该认得吧。”
徐夫人却又叹了口气。
认得又怎么样?人家已经心有所属了。再说,祯儿如今这个样子,能平安醒过来已经是她最大的心愿了。
徐夫人跟太后提出要把徐复祯接出宫外照顾。
太后拿不定主意,先把徐夫人打发了,转头宣周诤进宫商议。
周诤觉得树挪死人挪活。
如今徐复祯在宫里是没有起色了,还不如接到宫外去,说不定换个环境就醒过来了。只是可惜没有名义把她接到周家去,出了宫就脱离了他们的掌控。
太后道:“人都昏迷着,掌控有什么用?等她醒了,自然会回来的。”
于是通知徐夫人把徐复祯接出宫去了。
八月初三,徐复祯被接回了徐府。
锦英和菱儿都眼泪汪汪地围着徐复祯。她们久未见她,没想到小姐一回来就是昏迷不醒的模样。
徐夫人坐在床边看着这三个丫鬟。水岚和菱儿就不提了,锦英原来是侯府的家生子,她最熟悉的。
她记得锦英是有几分机灵,却远不及她姐姐锦云沉稳。如今的锦英却变了许多,她挽着姑娘家的发髻,却将散下来的长发纂成两条辫子,平添了几分利落干练。
如今锦英站在她面前,也不像以前那样唯诺瑟缩,反而不卑不亢,自带主人家的气场。
“锦英。”徐夫人吩咐道,“虽说你现在长了本事,在外面管着好几家铺子。不过,你始终得记住,小姐才是最重要的。她在府里养病的这些日子,你得把她看顾好了。要是出了什么问题,我唯你是问。”
锦英跪下来磕了个头,哽咽道:“夫人放心,小姐对锦英有大恩。要是小姐出了什么问题,不用夫人问罪,锦英万死难辞其咎。”
徐夫人脸色稍霁,又照看了徐复祯半天,侯府又有诸多庶务等着她,只得先行回去了。
送走徐夫人,水岚三人总算可以聚在一起说体己话。
水岚告诉她们,把徐复祯送回徐府正是霍巡的主意。
听说他们和好的消息,菱儿高兴极了。倒是锦英有些忧虑:她不太看好霍公子,这位霍公子明显不是小姐这种单纯的人可以驾驭的。她总觉得小姐这样跟他私定终身有些冒险。
锦英忧心忡
忡地问水岚:“小姐这回的病,该不会跟霍公子有关吧?”
水岚被她问住了。说起来徐复祯还是从霍府回去后才生的病,说不准是真跟他有关。
可是小姐喜欢霍公子,她便不愿意说他的坏话,只含糊其辞道:“我看可能跟侯府有关。小姐昏迷那晚说了些奇怪的话,好像有什么人要她去后罩房尽头那间柴房住。”
锦英当机立断,道:“既如此,让夫人去把那间柴房拆掉就是了。”
水岚犹犹豫豫道:“我不敢去提。”
锦英道:“这有什么不敢的?我去说。”
过了两日传回消息,侯府果然把那间柴房拆掉了,可是徐复祯却仍旧没有苏醒的迹象。
这两日里,徐府着实迎来了一些客人。除了徐夫人每日过来看望,郡王妃也带着沈芮容来过两回。
周家和彭家的夫人都来看过,成王妃也来过一回。可是锦英没让她们进屋里看徐复祯,只模棱两可地说些套话打发了她们。
除此之外,每日酉时,霍巡下了值都会从徐府的角门过来看徐复祯,常常待上一刻钟便走。
水岚和菱儿见了他都非常高兴,只有锦英是淡淡的。偏偏霍巡只吩咐锦英:“我在的时候,不要让别人进来。”
锦英应下了。
可是她打理着府外的生意,一日并没有多少时间是在府里;加上本就不太看好霍巡,所以对他的吩咐并不很上心,便只叮嘱了水岚和菱儿几句。
霍巡每回过来,菱儿都非常有眼色地拉着水岚到外边去,给他留下和徐复祯单独相处的机会。
水岚虽然怕他占小姐的便宜,奈何拗不过菱儿,便渐渐随她去了。反正每次霍公子一走,她就把小姐的脸仔细地擦一遍。
这日霍巡来的时候,水岚便跟菱儿去前院的凉亭里剥桂花。中秋快到了,她们正商量着该怎么过。徐复祯虽然昏迷不醒,然而好歹是出了宫,算是一种苦中作乐的团圆。
徐夫人就是这时候过来的。
她进了院,先看到水岚和菱儿对坐着,不由凝眉道:“你们都出来了,小姐跟前就没个人看着?”
水岚一见徐夫人,心中暗叫不好,霍公子还在小姐房里呢!她连忙站起身来,要去给霍巡通风报信。
徐夫人见她那惊慌失措的样子,喝令道:“站住!干什么去?”
水岚唯唯诺诺道:“奴婢回去照看小姐。”
徐夫人冷笑:“有我来了,还要你去干什么?”
菱儿连忙上前拦住徐夫人,道:“左右小姐一时半会醒不过来,夫人还是先到偏厅里喝口茶歇会儿吧。”
徐夫人最担心就是这些小丫头怠慢了徐复祯,如今见她们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心中更是疑窦丛生,转头喝命身后的仆妇看住她们。
虽然那些仆妇根本不是菱儿的对手,可菱儿已不像从前那般冒失,她生怕自己的反抗更加激怒徐夫人,只好跟水岚对视一眼,心里暗暗着急,只希望霍公子已经离开。
徐夫人将她们的神色尽收眼底,冷乜了她们一眼,却不再说话,转身疾步往徐复祯的屋子走。
徐府是座不大的三进宅院,徐复祯如今住在东侧的厢房,也是徐夫人出阁之前住的地方。
廊外的花树开满了一蓬蓬艳丽的紫薇花,斜阳透过繁密的花叶照在连廊上,拉伸出一道道明暗错杂的阴影。
徐夫人踩着那一道道光影往屋里走,仿佛回到了少女时一个普通的黄昏,她刚从母亲那里离开,穿过连廊走回自己的屋里。
她记得屋子西向开了四扇隔窗,落日西斜的时候,余晖正好可以从窗子里照进屋里,琉璃地砖像洒了金的湖面,粼粼地闪。
徐夫人正站在窗外,循着记忆里的画面,轻轻拉开了窗扇朝里头望去。
余曛果然透过半开的窗户照进一段金晖,斜斜地铺在地板上,直直延伸向里头的床帏。软烟罗纱帐半悬在金钩上,将床帏间的景象不加遮挡地呈现在她的面前——
一个年轻男子侧坐在床畔,正低头亲吻着床上沉睡的少女。
察觉到窗外的来人,他抬起眼眸,夕阳直射在他清透的眸子上,呈现出乌金色的光泽。
那清俊的脸庞跟徐夫人那日在乾清宫见到的少师大人重合在一起,只是此刻的面容多了些缱绻的柔情。
徐夫人瞬间觉得天旋地转,浑身的血都涌上大脑,手指紧紧攀着窗扇才勉强站稳身形。
竟然在她眼皮底下发生这样的事情!
她如珍似宝养大的侄女,竟在自己屋里被人非礼,那些丫鬟,都是摆设吗?
倘若她不认得霍巡便罢了,只当他是个登徒子;可这位霍公子,不是说他有了婚约,要为了那姑娘不再说亲吗?为什么他会出现在祯儿的屋子里,还对她做这么亲密的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