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小皇帝,他今后的指望、名义上的学生,连《声律启蒙》都读不通顺。彭相没来由地升起了危机感,决定尽快把给小皇帝选老师的事情落定下来。
朝堂上发生的事情,水岚一概不知。
她只尽心尽力地照顾着徐复祯。她没有别的长处,唯一擅长的是把小姐服侍得妥妥帖帖。
尽管徐复祯昏迷不醒,水岚仍旧每日给她擦洗更衣,总之她看上去没有任何病气,仿佛下一刻便能睁开眼笑盈盈地坐起来。
最初的慌乱过后,水岚给宫外的锦英递信讨主意,随后便开始镇定地等待锦英的回信。
可是她不知道宫里封锁着徐复祯生病的消息,所以锦英对此一无所知,更遑论给她回信。
水岚就这样一边伺候昏迷不醒的徐复祯,一边安心地等着锦英给她拿主意。
一连十来日过去,锦英的信没来,倒是小皇帝身边的太监可喜带来了一个消息:“水岚姑娘!今日午后新任的少师要来弘德殿给皇上讲书。尚宫病着,只能有劳你来指引少师大人进宫了。”
“什么!尚宫还没同意呢,谁下的任书?”水岚蓦地站起身来。
可喜答道:“那是相爷亲拟的任书,太后和成王都盖了印的!”
水岚快要气哭了。
小姐一早就属意了让霍公子来当少师,就因为他一直不点头所以才拖着。怎么可以小姐一生病,他们就立马打乱了小姐的安排?实在是太欺负人了!
她咬牙切齿地说道:“封了谁?”
可喜挠挠头,道:“好像是御史台的中丞大人。”
水岚瞪大眼睛。
御史台的中丞大人,不就是霍公子吗?小姐都说不动霍公子去当这个少师,怎么彭相一出马他就点头了?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第93章
这倒是个迂回的好消息。
水岚高兴起来:锦英不给她出主意,她问霍公子讨也是一样的。毕竟,霍公子也算半个姑爷了吧?
水岚连忙挽了头发,换上宫装。未时还差一刻,她便领着两个宫女在乾清宫门口翘首以盼。
潇潇雨幕下红墙绿瓦的宫道尽头,两名紫衣内侍远远打着伞走过来,身后跟着一名穿绯色官服的年轻官员。
他擎着伞,青面竹伞遮住了他的眉眼,劲削的伞骨底下正见高挺的鼻梁,薄润的唇,锋棱的下颌线。伞外的急雨像是做衬一般,衬得那伞下的半幅面庞有种淡薄的凉意。
行至门口,霍巡将伞收了,露出点漆乌浓的眼眉,那张淡冷的脸才显出了几分可亲之色来。
水岚从前每次见到霍巡,总是伴着昏沉的夜色,所以她其实并不是很清楚他的模样。如今他的形象从雨幕中走出来,是从容闲雅的,是沉稳挺拔的。总而言之,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可靠。
水岚激动坏了,她觉得霍公子一来,说不定小姐就醒了。
她热情洋溢地上前去跟霍巡见礼。霍巡只淡淡应了,请她引路去弘德殿。
水岚有些惊愕,霍公子的反应怎么如此平淡,难道他不知道小姐生病的事吗?
她一边在前面引路,一边又忍不住回头去睃霍巡。
可喜在一旁悄悄道:“水岚姐姐,霍大人再好看也经不住这么看呀,小心把人吓跑了。”
水岚斜眼乜他,低声啐道:“你懂什么!”
一边又有些懊恼,觉得自己确实太沉不住气,给小姐丢人了。她于是目不斜视起来,领着霍巡进了弘德殿。
小皇帝已经在里头端坐着等待少师的到来。
徐复祯生病的这些日子,各路兵荒马乱,没人理会他。小皇帝惶惑不安,在原本的迟钝之下更添了几分呆滞。
霍巡跟小皇帝见过礼以后,先是细细地问了他之前读过的书。小皇帝讷口少言,说了好几回才讲明白。他怕少师不满,又踟躇道:“女史教我写了很多字。”
霍巡又命人去取他从前练字的纸张来看。那黄宣纸上写满了稚嫩又齐整的大字,每一张都有朱笔细心地勾画批示,旁边还写着娟秀的范字。
霍巡微微一笑。她真的很用心在教这个孩子。
他看出了小皇帝的紧张,不急着讲书,先是说了几个史书上的故事给小皇帝听。
小皇帝听得入了迷,徐复祯可不会给他讲故事,每天就是在让他认字认字。他渐渐放下了拘谨,好奇地望着霍巡。
水岚在一旁看着,心里默默地着急。
这样下去,她还有没有机会找霍公子讨主意了?还是说他根本就不知道小姐生病了?
过了半个时辰,霍巡总算让小皇帝休息一刻钟,起身走了出去。
水岚难得聪明了一回,连忙跟了出去。只见霍巡站在廊下看着雨幕,方才在弘德殿里的淡然褪去,眉宇间笼上了一丝郁色。
水岚迟疑了脚步,站在他身后行了一礼。
霍巡没有回头,只是问道:“你们小姐怎么了?”
水岚差点热泪盈眶,果然霍公子还是记挂小姐的。
她连忙道:“七月十五那晚小姐睡着以后就一直昏迷不醒,太医们想尽了办法也束手无策。现在连东西都吃不了,只能每日喂点参汤,也不知道何时才能醒过来。”
说着,倒是自己先心酸地抹起了眼泪。
“那天她出宫来找我什么事?”霍巡又问。
水岚咬着指甲回忆:“那天小姐特别的焦躁不安,一直说要见大人。又因为是休沐,不好传大人进宫,小姐就冒雨出了宫。后来没见着大人,小姐又立刻要回宫,就好像宫外有什么不好的东西一样。后来夜里就开始迷迷糊糊地说起胡话来。”
“都说了什么?”
水岚露出几分尴尬之色,徐复祯把她当成霍公子的事可不能说出来,她不能让小姐丢人。她支支吾吾道:“说了些侯府、柴房什么的。”
霍巡凝起了长眉,好半晌才道:“有没有办法让我去看看她?”
水岚激动得连连点头:“能、能的!小姐住在昭仁殿,到时候我把殿外的宫人支走,大人悄悄过来就行了。”
霍巡谢过她,重又进了弘德殿。
水岚连忙回了昭仁殿,把周围的宫人都打发走了。
给小皇帝讲完书以后,霍巡跟着水岚进了昭仁殿。
殿内萦绕着薄荷脑清凛的香气,屋里幔帐低垂,在阴天里透出几分昏暗来。
霍巡一步步走向床帷,修长的手指定了一瞬,才慢慢掀开烟罗纱帐,凝神去看里面的人。
她安静地睡在床上,穿着月白色中衣,齐胸盖着一张素软缎团丝薄被,胸口微微起伏着。
那张素洁如玉的脸蛋十几日不见,好像又小了一圈,没有半点血色;素日娇艳欲滴的丹唇也褪成了淡淡的粉;细长的眉微微蹙着,可见昏迷中也是不好受的。
霍巡伸手轻轻抚平她的眉心。
徐复祯的睫毛翕动了一下。
霍巡紧紧凝视着她,可是想象中的事情没有发生,她依旧是沉睡着、昏迷着。
他轻柔地从被子里抽出她的手,紧紧握在掌心中。
她的手极漂亮,修长纤瘦,像是以玉为骨,以雪为肤,透出沁沁的凉。雪肤之下透着淡紫色的脉络,上面扎着密密麻麻的针眼。
太医们想尽了办法,最终折腾的还是她。
霍巡将她的掌心贴在自己的脸庞上,轻轻唤了一声:“祯儿。”
预料之中的没有回应。
他维持着这样的姿势过了好一会儿,那只手总也捂不热。他终是把她的手重新掖回了被里。
“水岚姑娘。”
水岚连忙应声上前。
霍巡的脸笼在幔帐的阴影之下,连带声音也是晦暗的:“在宫里我没办法找人来治她。你想办法让太后把她送出宫去。”
“我?”水岚讶然。
霍巡看了她一眼,道:“你让太后把长兴侯夫人请进宫。再让侯夫人去提把她接出宫的事。但是不要把她接去侯府,接回崇仁坊的徐府。”
水岚疑惑地问道:“可是太后怎么会听我的话?我又怎么说服夫人把小姐送回徐府?”
霍巡只得仔细地给她说了该如何跟太后进言,又该如何跟徐夫人沟通。
水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中反复地默念霍巡教她的话。
霍巡已经转过头去,重新看向帏帐里的徐复祯。
她仍旧紧闭着眼睛,方才抚平的眉心又蹙了起来。他心中叹了一声,俯低身子去,在她额头吻了一下。
水岚震惊地望他。
霍公子这是
、这是趁人之危啊!
送走霍巡以后,她赶紧打来一盆水,用湿手巾在徐复祯额头上擦了好几下。
眼瞧着还没掌灯,她连忙去了一趟坤宁宫求见太后,以帮助徐复祯苏醒为由,照着霍巡教她的说辞,恳请太后宣徐夫人进宫看望。
太后不置可否,却问起霍巡今日在弘德殿的情状。
水岚老老实实地说了一遍。
太后点头,道:“你给哀家好好盯着,要是霍中丞教了皇上不好的东西,即刻过来回禀。”
水岚连忙应下,心头却嘀咕:太后也太高看她了。他们讲那些之乎者也,她能听得懂吗?
眼看这趟是无功而返,水岚只好垂头丧气地退了出去。
谁知道过了两日,太后果然宣了徐夫人进宫。
徐夫人一见着水岚,本想斥责两句,末了叹口气,先问起徐复祯的状况。
水岚把对着太医、太后、霍巡说过的话又对徐夫人说了一遍,只是隐去了徐复祯出宫去找霍巡的事。
徐夫人听得揪心,又要进殿去看徐复祯。
水岚便引了她进昭仁殿,看着徐夫人拉着徐复祯的手抹泪,心里却在默念着一会儿要说的话。
待徐夫人哭够了,水岚这才瞅准机会上前提议:“夫人,小姐在宫里十几天了,都没有醒来的迹象。奴婢瞧着是不是接出宫去,说不准就有转机了?”
徐夫人拿帕子捂着心口,连连道:“正是,正是。祯儿在宫里,我也不能常常进宫看她。还是把她接回府里去,日日在眼底下看着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