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复祯从霍巡怀里抬起头来,眼睛亮亮地看他:“你不喜欢她,为什么又对她那么温柔亲和?”
霍巡用指腹摩挲着她的脸颊,笑道:“她毕竟是主君的女儿,不该客气点么?你对皇上不也很上心么?”
那小皇帝人前人后都还要牵着她的手呢。
徐复祯愕然:“那能一样吗?皇上才六岁,还是个孩子呢!”
霍巡便道:“郡主在我眼里也跟个孩子差不多。”
徐复祯有些不服气,她也没比沈芳宜大多少。
“那我呢?”她仰起头看霍巡。
霍巡低头在她红润的嘴唇上落下一吻。
“明知故问。”他微笑道。
徐复祯的脸颊蓦地红了。
她重新将头埋回他的肩颈,深深地嗅闻着他的气息。那气息可真好闻,她觉得心都快飞上云端了。
过往几个月来积压的沉郁怅惘全都烟消云散,原来,这就是一个拥抱的事情,亏她每晚伤神得辗转反侧。
“你怎么不早点跟我说。我这些日子每天都在想你,没有一天是睡得好的。”徐复祯闷声说道,虽是嗔怪的口吻,其实是撒娇的语气。
霍巡低头亲吻她的鬓角:“我也睡不好。可是没到时机,不好说。”
除去朝局的因素,他其实是要试探她的态度,除非十拿九稳,否则他不会再轻易开口。
其实今夜也不是时机,然而有时就是那一丝冲动压过了理智,有一点点赌的成分。一着不慎,还会把她推得更远。好在她同样是念着他。
徐复祯却没有想那么多,像只猫咪一样在他怀里蹭着脸蛋。
紧紧相拥的身体透过纤薄的夏衣传递着彼此灼热的体温,藕白色的纱裳更衬得她肤如凝脂,像雨后的白玉兰,透出鲜妍的幽芬。
霍巡轻轻按住她:“别动。”
徐复祯茫然抬起脸,月光透过阁楼的浮梁,正好将浅灰的阴影打在霍巡的脸上,给那本就乌浓的眼眸添了一层朦胧的晦色。
她忽然有一丝赧然:“我是不是太沉了?”说着,要从他腿上下来。
霍巡却揽住了她的腰:“别动,这样就很好。”
低沉的嗓音里透出几分醉人的缱绻旖旎,徐复祯后知后觉地想:明明喝了酒的人是她。
霍巡就这样一动不动地抱着她,微微弯着腰将下巴抵在她的肩上。
徐复祯心想:他是不是困了?
其实困了的人是她。那两口秋露白的后劲涌了上来,烧得她的脸颊红彤彤的,脑袋也越来越昏沉。
后面的事,她就记不得了。
好长一段时间是处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无知无感。后来五感渐渐归位,她觉得自己躺在一叶扁舟上,江水一波一波地拍打上来,小舟摇摇晃晃,晃得她头晕。
徐复祯勉强睁开眼,发现原来是水岚在摇她。
“小姐,快醒醒!仪仗要出发了。”
六月天亮得早,外面已透出晨曦的天光。
徐复祯头痛欲裂,脑海中是闪着亮光的空白。她扶着帷栏坐起来,让水岚给她倒了杯冷茶。
清凉的茶水下肚,王今澜、文康公主、沈芳宜、霍巡……许多人一并涌入脑海,她想起那块毒香的事,想起自己向霍巡的求助,酸涩先涌上了鼻腔。
“……小姐,你跟霍公子是不是和好了?”水岚小心翼翼地问道。
徐复祯蓦然抬起头,紧接着想起昨夜在飞云阁的事情。他抱着她,在她耳边倾诉衷肠的低语,温暖有力的怀抱,如鼓擂动的心跳……
甜蜜瞬间又覆盖住了鼻腔的些微酸涩,她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
此刻虽然头痛欲裂,然而她的酒是醒了的。理智重新占了上风,徐复祯忽然想起来:她怎么可以跟霍巡和好?他们这样的身份!
“没有!”尽管此刻心乱如麻,她还是先否了水岚的问题。
水岚露出一丝暧昧的笑容:“那怎么昨夜霍公子抱小姐回来时,脸上印满了浅浅淡淡的口脂红痕?奴婢还特地打了盆水让霍公子擦了,才敢让他回去呢!”
徐复祯大窘:“真、真的吗?”
第88章
卯正时分,回京的仪仗整装待发。
瑞和郡主只觉四肢乏力,不好骑马,让人另备了车辇。因昨夜文康公主忽然告病,徐复祯也是一副昏沉恹恹的模样,所以倒无人对郡主的不适起疑,只道是连日奔劳,姑娘家身子弱受不住罢了。
因此回程的路上,徐复祯看着霍巡的背影便分外顺眼了。
她虽因昨夜的酒头痛着,脑子里却是一刻也不得闲。
一面细细地回想着昨夜的情景,忍不住弯了唇角;一面又想着自己如今的身份,她越是在周家和彭相面前得脸,就越会招致成王忌惮。
霍巡难道就不明白这个道理?
他是无所畏惧地把窗户纸戳破了,半点儿也不考虑现实中的阻碍么?
徐复祯又想起霍巡对她的诘问:“你是真不想跟我有以后了么?”,不免又有点心酸。
那时她真的是慌不择路,一心要彻底摆脱过去,有种壮士断腕的决心,是半点没有给自己设退路的。
现在局势渐渐分明了,是太后和成王的二分天下,她和霍巡想要走到一起就困难了。她昨夜一定是喝醉了,才迷迷糊糊地顺水推舟,忘了这最重要的一点。
不过,现在再让她去找霍巡说划清界线的话,徐复祯又觉得难以启齿,或许因她本心也是不乐意的。
因这左右为难的纠结,她更觉出头痛神乏来,只好靠着迎枕闭目养神。
偏这个时候周遨不识趣地骑马上来打扰她。徐复祯此刻虽心烦意乱,可那心情的底色却是明亮的,因此难得地给了他几分好脸色。
周遨于是笑道:“看来徐姑娘是好事将近。”
徐复祯立刻警觉起来,若无其事地问道:“什么好事?”
她和霍巡的事是不能走漏风声的,她知道自己在太后处无可替代,怕的还是成王对霍巡生了隙。
周遨却不和她绕圈子:“连你哥哥我也防么?昨夜你的行踪就是我告诉霍巡的。”
徐复祯听着有些意外,也没有追究他话里的套近乎,只犹疑地问道:“你……为何要这样做?”
周遨倒是诚恳地说道:“虽则我确实不想霍巡当成王的女婿,不过这回却实实在在是为了你着想。徐
姑娘这回帮了周家这么大忙,我周遨不是不知恩图报的人。只是我也不是做好事不留名的人,所以要过来告知一声。”
徐复祯万没有想到他还有成人之美的一面。
“你怎么知道……我和他?”
周遨笑了,道:“其实那一回在政事堂,你们俩谁也没看谁,我已觉出你俩的世界里头只有彼此。”
徐复祯不由摸了摸脸,她表现得有这么明显吗?
她再看周遨那意味深长的笑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周遨十几岁就流连花间,所以练就了情场高手的独到眼光,她和霍巡在他面前当然是无所遁形了。
此刻她虽还存着对周遨的感激,可是脸色已经淡了下来:“周公子,你以后不要跟霍巡走得太近。”
周遨不解其意:“为何?”
徐复祯支支吾吾道:“你爱去的那些醉月楼、流光阁,都不是什么正经的地方……”
周遨愕然,待他明白过来时,忍不住哈哈大笑。
徐复祯留意到遥遥走在前头的霍巡,听到这边的笑声,似是偏过头来看了一眼。
她可真怕让霍巡看了笑话。
此时她再看周遨,便觉怎么看怎么可恶,干脆闭上眼睛不再理会他。
闭着眼睛,那左右为难的心事又浮了上来。
周遨是个局外人,拱火看热闹的。她却不能不为自己着想,也不能不为霍巡着想。
徐复祯心里默默下了决断。
因不必再扶灵,仪仗的行进速度快了很多,申时末便回到了午门。
在路上耽搁了这几日,虽说是百官随行,其实已经积压了不少文牒奏折,要批红的、要盖章的,是堆叠如山般的政事。
说是政事,其实也是琐事,是不需要徐复祯来操心的。
水岚传了轿辇要送她回乾清宫休息,徐复祯却记挂着霍巡的事,把水岚打发下去了,自己转身去了政事堂的值房。
她想霍巡倘若跟她有默契的话,应该要去值房等她。可进去转了一遭,里头各衙各司的官员都有,吵吵嚷嚷的,偏偏没有霍巡的影子。
徐复祯茫然地站了一会,头痛却是愈演愈烈了。她想霍巡诚不欺她,这酒喝两口便要头痛大半天,他那时候是怎么捱过去的呢?
她折身出去,脚步也有些飘忽。
刚出门口,险些撞上来人。
仰头一看,外面的日光落在来人的脸上,闪着耀眼的光华,一时不知是日头的光华还是那张脸庞的光华。
值房里头愈是吵嚷,越显出这里的静谧。她忽然领会到周遨说的“两个人的世界只有彼此”,原来是这个意思。
徐复祯头晕眼花,差点没站稳。
霍巡不露痕迹地扶住她,非常体贴周到地说道:“徐尚宫倘若不适,不如去偏厅里暂歇一下。”
徐复祯顺从地点了点头,攀着他的手臂站稳了身形,转头去了偏厅里。
霍巡跟在后面走了进来,把帘子放下了,是“有人议事”的意思,旁人就不会进来了。
徐复祯就近找了张圈椅坐下,胸口还是起伏得厉害。
霍巡斟了一杯茶递给她,关切地问道:“怎么不回宫里休息?”
那语气是一点隔阂也没有了。
徐复祯不由抬头望着他那张白璧般的脸庞,又想起早上水岚的话,却是慢慢红了脸,讷讷道:“我昨夜喝醉了,要是有什么冒犯的地方,请你包涵。”
霍巡听出了她话里的疏离,却也不动声色,只在她身旁的椅子上坐下,淡然道:“没什么冒犯的地方。”
徐复祯又低下了头,有些不敢看他,却又是催促自己下决心似的说道:“那……那我昨晚说的话也不算数。”
“为什么?”霍巡总算有点反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