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恨恨看向徐复祯,却见她望向自己的目光中不是快意,而是沉郁、沮丧、还有云遮雾绕的怅然。
徐复祯见太后发落了文康公主,便再也不愿意在这屋子里多待片刻。
她兀自走出了房门。
她憎恶文康公主,可是不得不给公主收拾残局。甚至要用上她仅存的骄傲去求霍巡,甚至要她亲手把霍巡推向沈芳宜。她真觉得不值得,可是又没办法不管。
公主的一场任性,唯一受到伤害的人就是她。
回屋的路上,徐复祯想要哭一场,可是满心积压的郁闷是不催泪的。鬼使神差般的,她转到司酝司的宫人处,讨了一壶祭典上用的秋露白。
飞云阁是行宫的最高处,足有四层楼高。站在
阁顶的观星台上,可以将整座行宫尽收眼底。
前中后殿的宫室都亮着灯火,今夜是很多人的不眠夜。可是他们不知道,一场起于青萍之末的风暴刚刚被扑灭,只有徐复祯一个人为此付出了代价。
这或许就是她登上飞云阁的缘由。
古人云登高望远,徐复祯此刻却觉得高处望得虽远,其实不得已之处更多了,处处是掣肘,处处要回旋。
望远是世人眼里的好处,然而不胜寒是只有自己知晓的。
她倚坐在凭栏的长椅上,解开壶封仰头喝了一口酒。
清凉的酒液先入了腹,才渐渐显出它的威力来。
她从前只喝过花果酿的甜酒,没想到这种酒是如此的呛人,简直要呛出了眼泪,五脏六腑都烧了起来。
最初的不适之后,徐复祯反而领会到了它的妙处:
酒水所至之处,口鼻是苦辣的,喉咙腹腔是灼烧的,强烈地宣示着它的存在感,其他的感官自然就被削弱了。
像自虐一般的,其他地方痛了,心里就不痛了。所以酒真是个好东西,越烈的酒越是好。
第一口的酒劲总算是缓过来了,徐复祯又喝了一口入腹,灼烧的感觉重新翻腾起来。
她将酒壶放在身后的石桌上,仰头看着外面深湛的晴夜、小舟一样的下弦月,有些忘了自己为什么而烦恼。
可那酒劲渐渐下去的时候,她又想起来了:她今夜把霍巡推给了沈芳宜,他一定气坏了,以后肯定也不会再跟她说话了。
沮丧和伤感重新占据了她的心房,徐复祯像寻药一样地去摸那酒壶,却摸了个空。
她茫然地回头望去,却见霍巡就站在她的身后,将那酒壶远远地放到了一边去。
此时情绪此时天,徐复祯既想不起问霍巡怎么知道她在这里,也想不起问霍巡过来做什么,只顾怔忪地望着他。
他的神色冷冷清清的,看不出半点情绪。
对上徐复祯的眼神,他眼里的淡冷总算化了些,看着那酒壶道:“别喝了,这酒很烈,喝完要头痛很久的。”
“你怎么知道?”徐复祯下意识地问。
“我在蜀中有一段时间经常喝。喝完之后头痛欲裂,第二天都起不了身。”
徐复祯有些心虚地望着他。
他又不是嗜酒之人,怎么会喝得头痛欲裂还经常喝呢?徐复祯知道那都是为了她。
第87章
好在霍巡并未计较此事。他自袖中取出一枚帕子包裹着的物事放在石桌上,道:“这是那块毒香。你好好收着,今后要是对上文康公主,也能有个说辞。”
徐复祯有些感动,她那样对他,他还愿意把事情办得如此细致,连这块证物都收好了给她。
她默默拿起那块香,又见霍巡仍站在原处,月光流泻在他的身上,像是披了一层银蓝的轻纱,显出冷清的疏离来。
她有些无言的拘谨,没话找话似的说道:“你……要不要坐下?”
霍巡倒是从善如流地坐在了她的身旁,虽然还是隔着一个身位的距离,倒是让徐复祯感觉亲近了许多。
她还记挂着正事:“郡主那边没事了么?”
霍巡道:“郡主已经醒了,我让人给她换了一间屋子。你放心,她不知道毒香的事情。”
徐复祯有些好奇:“你半夜把她抱出来,又要换屋子,她就没有一点疑心么?你是怎么跟她说的?”
霍巡转过眼眸望着她,目光中带了一丝揶揄的意味:“这个就不说了吧。说了你又要多心。”
徐复祯大窘:“我多什么心?”
她也没资格多心。
她心中莫名生出一丝怨怼之意,那怨怼是对自己的。她有些怪自己自取其辱了,此外还有无地自容,因这局面是她一手推动的。
徐复祯神色一暗:“你怎么哄她都是应该的。”
她站起身来,想要逃离这里。
霍巡也变了脸色,见她迈步要走,直截了当道:“站住。”
徐复祯站在了原地。
她听到身后之人的声音:“你就没什么对我说?”
徐复祯咬着下唇,斟字酌句道:“你应承了我的请求,挺身解我之急,是为恩;压下公主的谋害动机,免去了朝野的动荡,是为义。霍公子的恩和义,我一定会报答的。”
“恩和义之外,就没别的?”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还能再说什么“别的”?
倘若她能果决洒脱一些便也罢了,偏偏又被他抓到在这里买醉,全然一副拿不起也放不下的姿态。
在他面前,她的里子面子都输完了,他还不肯放过她,还要逼着她作怎么样的决断呢?
她处处体谅处处周全,周全公主的身份,周全郡主的性命,周全朝局的安稳,周全霍巡的委屈。可是,没有一个人体谅她,连霍巡也要来逼她。
她索性闭上眼睛,带着赌气道:“等你和郡主大婚,我一定、我一定……”
后面的话却如鲠在喉。
徐复祯心一横,抬腿便要离开这个让她无地自容的地方。下一瞬手腕却突然被他拽住,一股大力把她往身后一拉。
徐复祯脚下失衡,整个人便向后倒去。
一阵天旋地转后,她总算辨明了方向:自己此刻正侧坐在霍巡腿上,身后是雕花栏杆,小半幅身子都探出了栏杆外头,她悚然一惊,忙伸手揽住他的脖颈。
霍巡一只手环着她的肩膀,手掌扣着她半边脸,中指和无名指顶着她的下颌,迫使她抬起头跟他对视。
他眉心微微锁着,幽深的星眸锐利地注视着她,唇角也是抿得紧紧的——他那张素来云淡风轻的俊容少见这样外显的愠色。
徐复祯知道自己是惹怒了他,此刻被他禁锢着,又有秦萧的前车之鉴,下意识地往后瑟缩了一下。
她的反应让霍巡一愣,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她额头那道疤痕上,心都快碎了。
他将她紧紧摁进怀里,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要将她揉进他的骨血里。
徐复祯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来,她的头贴着他的胸膛,耳边是低沉有力的心跳声。她什么都不能想了,满世界只剩下那鼓点一样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伴着厚实胸腔的共鸣,她听到他那低沉又带着示弱的话语:
“你明知道我跟沈蕴宁没什么的。我也不会娶什么沈芳宜。从始至终,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别赌气了好不好?”
醉意这时才翻涌上来,冲击着徐复祯的天灵盖,以至于这简单的几句话她反复嚼念了好几回才读出其中的意思。
她的手紧紧攥着霍巡的衣领,在他怀里无声地呜咽起来。
她全身上下都在细微地颤抖着,霍巡唯一安抚她的方式就是将她搂得更紧,用力度来证实他的真心。
“当时收到你的口信时,大朝会已经快结束了,我来不及安排行程去见你。
“刚好禄伯提前送行装到码头给我,所以我把玉佩给他,让他转交给你。
“我知道你爱多心,以为这枚玉佩可以让你安心。
“但我没想到沈蕴宁会派人截杀了禄伯,抢走了我的玉,还跟你说离间我的话。
“到了蜀中,我安排在你身边的人又全都消失了,一个多月得不到你的消息。
“后来还是从鸿钧道长那里听说你被秦萧伤了。我很心疼,想看看你还好不好,可是怎么也找不到你。
“我以为是秦萧把你藏起来了,实在没忍住在午门外打了他,还因此生出许多风波来。
“但是他也不知道你的去向。我这时派人去查了,才知道是沈蕴宁在中间动的手脚。
“后来再听到你的消息,你已经进了宫。我进了几趟京,也没有办法见到你,直到盛安帝驾崩。
“你都不跟我商量,就站到了我的对立面。你是真不想跟我有以后了么?”
徐复祯听着他一字一句地诉说着他们错位的过去,早就哭成了泪人。
到最后,听着他这句叩问,更是拼了命地摇头。
她以为自己是放下了,其实她是最放不下。
与他周旋的这几个月,她的情绪起伏远胜于过去两年。也比过去两年都要期待翌日的到来,因为这翌日是包含着霍巡在内的。当然这一点她自己可能也没意识到。
今日这样的场景,真如梦中一样,且是梦里也不敢梦的。
她的口鼻萦绕着那清幽凛冽的气息,跟两年前一样;他的柔情细语,也跟两年前一样。
现在她确定了他的心也跟两年前一样。
这更给了她委屈的底气:“那你为什么见我第一面就把玉佩要回去?”
她心里其实还是
很在意这件事。
霍巡用下颌摩挲着她的发顶,低声道:“因为我那时有点生气。我对你用情多深,你自己不知道么?凭什么沈蕴宁几句话你就要把我舍掉?”
徐复祯无言以对。
最开始的惊慌过后,她其实是相信他的清白的。可是迫使她做出改变的也不是这个,而是未来可能发生的种种。
她相信他现在爱她,可是能保证他今后不变心吗?能保证他不会像秦萧一样踩着她去讨别的姑娘欢心吗?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是承受不了的。
可是这话没法对霍巡说,说了他也只会笑她多心。
她只好转了话题:“你不娶沈芳宜,成王的面子过得去吗?我看郡主好像也挺喜欢你的。”
霍巡冷笑:“你人人都考虑到了,怎么不考虑一下我愿不愿意娶她?我难道连自己的婚事都做不得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