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复祯却让她按兵不动。前世登基的不是五皇子,他的去留并不重要。
皇后已年过四十,不太可能再有子嗣。周家竟扶持一个才干并不出众的文康公主,而不是帮皇后物色一个好掌控的皇子,实在是令徐复祯费解。
她劝皇后把四皇子过继到名下。
四皇子的生母本是个宫婢,母凭子贵得封嫔位,亲自教养着四皇子,没个由头如何把他过继过来?
徐复祯只让皇后安心等待。
十二月,五皇子过继到李贤妃名下。
盛安十一年二月,四皇子的生母瑞嫔病逝,五岁的四皇子过继到了皇后名下。
经过这两件事以后,皇后便颇为信服徐复祯。
盛安帝痴迷修道,皇后受他的影响也极为信道。她听说平霄宫的鸿钧道长曾欲收徐复祯为徒,更有些觉得她有道门仙根,平时竟事事依着徐复祯的意见来。
皇后并不亲近四皇子,对他的教养,也一并扔给了徐复祯。
徐复祯见四皇子自幼丧母,再过一年还要丧父,与她的经历颇为相似,不由起了怜惜之心,平时教导他更处处上心。
她虽然在京城露了面,可是从不离宫,只在年节命妇进宫时见上徐夫人和郡王妃几面。
文康公主倒是时常进宫,可是徐复祯次次都避开她,既不问安,也不见礼。
文康公主对此大为不满。然而徐复祯作为皇后最为倚重的女官,已经不是曾经那个她能随意责骂的徐姑娘,她再不悦,也只能悻悻作罢。
徐复祯从前病中缠绵床榻,只觉得时日分外漫长。可自进宫之后,每日教养着四皇子,又要应付皇后的差事,日子便如白驹过隙般悄然流逝。
她借着前世对宫里的丝缕记忆一步步地筹谋规划着,终于来到了盛安十二年的春天。
此时,距她上回与霍巡分别已过了整整两年。
第73章
去年腊月才开始下雪,一直下到今年正月末才渐渐止住。
然而二月初便续上了淅沥的冷雨,落在将化未化的积雪上,泛起浸透骨髓的湿冷。
皇宫的地龙通往每一间殿阁,烧的也是热气逼人、蕴着幽芬的瑞炭。然而许是因为宫室敞阔的缘故,徐复祯总觉得皇宫有种说不出的寂冷。
这是她在皇宫过的第二个冬天。
徐复祯觉得自己可能永远也不会喜欢宫里的生活,然而她早就不是从前那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早已学会如何顺应逆境。
卯正三刻,正是寒气料峭之时,徐复祯已经带了四皇子坐在案前读书。
四皇子今年六岁,按制七岁才开蒙,所以还没有蒙师。然而这一年多的时间,徐复祯已经带他通读了一遍《急就章》、《千字文》。
徐复祯对他很严格。平时卯正时分便要求四皇子起身读书,因天寒的缘故,许他多睡了两刻钟。
四皇子性子像他的生母,谨慎怯懦,虽顶着清晨满室的寒意起了身,却不敢有分毫懈怠,睁着惺忪的睡眼看那对他来说有些繁乱的墨字。
徐复祯也困。她抱着手炉抵着椅背,有些出神地看着四皇子头上扎着红珠丝绦的两个总角。
这孩子比她想象中还要迟钝些。可是她还得好好把他培养起来,否则今后怎么跟成王分庭抗礼?
水岚打了帘子进来,珠帘碰撞的珠玉叮咚之声打断了徐复祯的沉思,她抬头朝水岚看过去——
水岚是她向皇后求了恩典接进宫里服侍她的。进宫一年多,水岚倒变得沉稳利落了许多,与其说是她的侍女,倒不如说成了她的副手。
水岚一走进来,先对四皇子道:“膳房那头送了酿圆子甜羹过来,四殿下快随可喜儿去吃吧。”
四皇子小鹿般圆溜溜的眼睛便看向徐复祯。
徐复祯微笑着点了点头,四皇子便雀跃地跳下椅子,跟着水岚后头的小太监出去了。
水岚这才走上前来,从袖中摸出一封邸报来,低声对徐复祯道:“周家那边递消息进来,成王今日进京了。”
外任官员无诏不得进京。
徐复祯眼皮一跳:“什么名义进的京?”
“侍疾。”
徐复祯不动声色地问道:“都带了什么人进京?”
水岚躬身道:“成王只带了五个王府属官。但是锦英那边密传的消息,元宵之后从十一处城门进京的人中,有一百三十多拨人的路引是从西川路发过来的。至少可以确定其中的四十拨人与成王有关联。”
徐复祯站了起来,凝视着窗外素白的雪景。
一个月前,她就吩咐锦英让人盯紧从各处城门进京的人。
徐复祯推开窗扇,寒气瞬间涌进室内,反而令晨间困意消散了几许。她徐徐呼出一口森冷的白气,忽然问道:
“霍公子几日前就进京了,怎么不告诉我?”
水岚惊愕地看了她一眼,小姐怎么知道霍公子也在此之列?
不跟小姐说霍公子的消
息是她和锦英的共识。
当初他害得小姐如何消沉她们还历历在目,如今小姐好不容易振作起来,她们自然不愿意霍公子的消息再影响到小姐。
反正他进了京也进不了宫,她们干脆把他的消息隐而不报。
此刻被徐复祯戳破,水岚只好低头找补道:“是奴婢疏忽了。”
徐复祯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是淡漠的无波古井,却让水岚脊背发寒,连忙将剩下的话都倒了出来:
“霍公子如今住在成王府,是三日前抵京的。进京的时候带了二十七个人,其中一个是王府都尉司副指挥使。”
徐复祯不语,重又坐回案边,抽出一张信纸。
水岚连忙上前研墨。
她一头研墨,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徐复祯的神色。
徐复祯正低头写着信,浓密的长睫盖住了眼底的情绪,然而微微抿起的嘴角,倒叫水岚惴惴不安起来。
不多时,徐复祯搁下笔,将信纸装入信函递给水岚,道:“这封信快马送到河东军沈小将军处。”
水岚连忙点头。
郡王世子沈珺一年前与北狄作战有功,受封武略将军。水岚知道沈珺养了一支先锋轻骑,小姐每年都资助很多军费给他。
徐复祯看着水岚接过那方信函,道:“你想不想知道信里写了什么?”
水岚摇头,尚未开口,便听得她缓缓道:“我在信里让沈小将军即刻领兵回京。”
水岚大吃一惊,忙道:“小姐,再过一个月就是大朝会,届时全城戒严,你让沈将军领私兵入京那可是死罪啊!”
徐复祯似笑非笑道:“成王的人分了四十拨进京,你猜他带进来多少私兵?沈小将军不回来,等着我们的才是个死字。”
水岚大骇,压低声音道:“小姐是说……成王要造反?”
徐复祯喟然叹道:“形势严峻至此,你们竟觉得我还在儿女情长么?着意隐瞒重要情报,莫不是真想送我上玄武门问斩?”
水岚慌忙跪下道:“小姐这么说,奴婢万死不能辞咎!”
徐复祯叹了口气,道:“以后不要自作聪明。”
挥挥手让她下去送信了。
看着水岚离去后轻晃的珠帘,徐复祯心里有些怅然:
等四皇子登基以后,她得把水岚送出宫才行。
水岚跟她的时间最长,简直熟悉得像她的左右手。换旁人来服侍,她还不习惯呢。可是她现在不能容忍手下人擅作主张,又狠不下心发落水岚,只能把她送出宫去。
她的消息来源不只有金丹堂。每次霍巡进京,金丹堂都没有消息。那两个丫头存的什么心思她心知肚明,只是不挑破罢了。
如今局势不比以往,前世的这个时候,成王打着侍疾的名义无诏进京,不久盛安帝病逝,敕封成王为摄政王,辅四皇子监国。
成王入主京城后,宫里只会愈发波谲云诡,由不得她们胡来了。
她既决定了自立门户,旁人都只当她是投靠了皇后。其实徐复祯心知肚明:她是把筹码全压四皇子身上了。
如今四皇子年幼,她少不得帮他名义上的母亲周皇后谋划。前世只有一个摄政王,今生她怎么也得扶一个摄政太后出来才行。
如今她尚且知晓后世走向,哪怕她的对手是成王手下的霍巡,也能有七八分胜算。
可是一想到周皇后掌了权,文康公主势必继续得道。徐复祯心里不由郁闷起来,顿时觉得屋里燃的龙涎香馥闷得很,远不如她从前屋里的灵犀香清透好闻。
只是她已经很久不用灵犀香了。
一闻到那个味道,她就会想起从前闺阁少女时的回忆,想起一些曾让她伤心的人和事。
她以为自己已经释怀了的。即便后来再听到他的名字,她也能做到心如止水。
然而水岚带进来的消息还是扰乱了她的心绪。
一想到不久之后就要见到他,还是以对立的身份重逢,她见了他,该说什么呢?
过往的那些因缘爱恨,因放在心底日久,好像覆了一层积灰,再翻出来说便有刻意之嫌。若是不再叙旧,那就只能各据其地,各为其主,看着彼此越走越远……
徐复祯轻轻拍了拍脸颊,端起一杯冷茶泼进仙雾袅袅的博山炉里。
一定是那馥郁得令人头晕的香气,害她无缘无故生出这些不宁的心绪来。
成王进京第二日向宫里递了拜帖,请求入宫为皇上侍疾。
徐复祯也是进了宫才知道,皇帝痴迷修道,连寝殿都赐名为“长生殿”。殿内有一尊青铜大釜,九名方士不分昼夜在此冶炼仙丹,冬月殿内炎似酷暑,暑月殿内便闷如火炉。
住在这样的地方,又吃着那汞水朱砂炼出来的仙丹,不生病才怪。盛安帝三五个月便要病一回,病里停了仙丹,将养月余便好了。
在徐复祯看来,盛安帝这次的病根本不至于需要进宫侍疾的地步,更不至于忽然亡故。
恐怕是成王养肥了兵马,所以皇帝的寿庚便到了头。
宫里起先压着不批复成王的拜帖,然而架不住成王日进一封,最终皇帝还是松口宣了成王进宫。
徐复祯急了。
前世因为姑母的离世,她每日伤怀己身,并不记得盛安帝驾崩的具体日子。可根据她的判断,成王进宫以后很快会动手。
她虽然要拿扶皇后摄政的头功,此时也不得不提醒周家调拨殿前司诸班加强皇城护卫。
然而她不愿意让周家知道成王的谋划:
跟前世一样自然让渡皇位对她而言是最好的局面。若是让周家提前知道了成王的意图,势必会先发制人。到时候逼反了成王,无论周家赢还是成王赢,她都会瞬间失去利用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