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复祯闻言眸光一暗,缓缓道:“既然是小伤的话,那你跪下吧。”
菱儿脸上的笑一滞,不明所以地跪了下来。
徐复祯掸出一张纸契:“这是你的身契。这是一百两银票。我如今放你自由,你随便去做点什么养活自己吧,不必在侯府为奴为婢了。”
菱儿忙道:“小姐,奴婢是做错了什么……”
徐复祯忍住鼻尖的酸涩之意。
菱儿是霍巡的人,她本应该把菱儿和其他人一同软禁起来。可是菱儿和她相处几个月,说没有感情是假的。
“菱儿,”徐复祯压抑着浓浓的鼻音,“我跟霍公子没有以后了。你走吧。”
菱儿和水岚大吃一惊。
菱儿膝行上前抱住徐复祯的腿,带着哭腔道:“小姐,我不走!霍公子买我的时候就说了,他是为了你才出手帮我的。虽然不知道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可是你们就算分开了,菱儿也还是小姐的人!”
徐复祯一听,又险些落下泪来。他对她那么上心,那感情怎么会做得了假呢?可是那枚玉佩……
菱儿还在抽泣:“小姐,菱儿也是穷苦出身的老百姓。自从歧州那次跟着小姐赈济灾民,我心里就发了誓要追随小姐一辈子。至于霍公子的恩情,那也只能、只能来世再还了!”
徐复祯终于落下了眼泪。她没想到菱儿会这么认可她!
菱儿性子虽然莽撞,可对她却是热忱真心,歧州学骑马也是菱儿一路陪着她,遇到威胁菱儿也会第一个冲上去。她又何尝舍得菱儿呢!
主仆二人抱在一起哭泣,水岚也站在一旁直抹眼泪。
这时,外面传来丫鬟的通报:“小姐,世子请你去一趟闲风斋。”
水岚心里一紧:世子是不是也知道了?
徐复祯却神色从容地擦了擦眼泪。
菱儿忙站起来:“小姐,我跟你一块儿去。”
徐复祯摇摇头:“让水岚帮你上点药吧,他不会拿我怎么样。”
就算秦萧拿她怎么样,她现在已经不怕了。
闲风斋还点着灯火。
看来秦萧一直在等着她回来问罪呢。
徐复祯面无表情地推门走了进去。
秦萧站在灯座前挑着烛花,眼睛先落到她湿淋淋的长发上。
他眸光闪过一丝心疼,开口却浓浓嘲讽之意:“看来你这趟是无功而返啊。”
徐复祯自顾在一旁的圈椅坐下,开口道:“我要跟你退婚。”
秦萧长眉一扬,怒气瞬间涌现上来,两步走到徐复祯面前死死盯着她:“你再说一遍?”
徐复祯的声音透着一丝无力:“你听到了的。”
秦萧攥起她的手腕,衣袖滑落,露出霜白皓腕下两道长长的红痕。
他眉毛一挑:“你没见到霍巡。”
秦萧把她的手放下来,又小心地帮她拉上了衣袖,声音也柔和了下来:“祯妹妹,忘了他吧。好好跟我过,这绿帽子我就认下来了。”
徐复祯此刻最听不得的就是“霍巡”两个字。
她抬眸看着秦萧,声音冷得像浸了雪的井水:“你以为我是为了他才跟你退婚?”
秦萧背靠着书案凝视着她。
徐复祯道:“就算没有王今澜,没有……他,我也一样要离开你。从始至终,我要退婚的唯一原因就是你!我讨厌你,你自私狠毒、冷血刚愎、道貌岸然、无德无仪!我只恨没有早点认清楚你的真面目,一想到从前跟你那些回忆,我就想吐!”
“说够了吗?”秦萧遽然色变,声音压抑着沉怒。
“没够。”徐复祯继续说道,她如今无所顾忌、无所畏惧,她受够了该死的老天跟她开的玩笑,秦萧要是受不
了,大不了拔刀把她杀了。
“你何必在我面前表演深情?你利用王今澜,可你又有多爱我?你从始至终爱的只是你的名声!堂堂秦世子被退婚,说出去多有损你的颜面啊。我就该老老实实,等你找好下家再一脚把我踹出去。不,不,你可能还会顾念着青梅竹马之谊,赏我一个妾室的名分侍奉左右……”
说到后面连她自己都忍不住盈着泪光笑了起来。
“够了!”秦萧额角爆出了青筋,眼尾泛着微红。
“不够!”徐复祯还没说完,“我真替姑母不值。她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儿子?她为你操了多少心,可你是怎么对她的?你有把她当母亲看吗?如果有一天她挡了你的路,你是不是也要把她除掉才甘心?不孝不悌,枉为人也!”
秦萧气昏了头,随手抓起一块砚台朝她掷了过去。
徐复祯正说着前世姑母的早亡,眼里盈满了泪光,忽然额头一声闷响,她眼前突然一黑,脑袋嗡嗡地疼。
发生了什么?
徐复祯愣住了,秦萧也没有说话,怔怔地看着她。
头上有温热的液体滑下来。
是眼泪吗?可是眼泪怎么会那么浓稠呢?
液体滑到浓密的长睫上。
徐复祯眨了眨眼睛,蓄在眼眶的泪水落了下来,可是眼睛却红蒙蒙的一片。
她颤抖着指尖往额上探去,葱白的指尖沾上了粘稠的,鲜红的,温热的,血。
不堪回首的回忆排山倒海地涌进脑海:
当初她发现王今澜跟秦萧在书房幽会,她气昏了头,闯进闲风斋跟王今澜发生了冲突,秦萧失手用砚台砸破了她的额头,自此留了一道疤痕。
为什么,为什么如今没有了王今澜,她还是在一模一样的位置破了相?
她兜兜转转,躲开了王今澜,却没有躲开秦萧赏赐的这一下暴击。难道说她的努力都是徒劳,她注定没有办法摆脱这个命运吗?
徐复祯颓然从圈椅上滑落下来,瘫坐在团花地毯上。额头上的血不断涌出来,一滴滴地落在黛青色的地毯上,像开了一朵朵深红的小花。
眼泪汹涌而出。
秦萧过来扶她,喃喃道:“你为什么不躲……”
徐复祯抬起泪眼来看他。她都这样了,他的第一反应还是责备她,跟前世一模一样!
她用力甩开秦萧伸过来的手,蓦地站起来往外走。
夜已深了。连廊次第点着灯笼,廊外仍然春雨潇潇。
徐复祯一路疾走,闯进了兴和堂。
院门外守着的丫鬟本想拦一拦,一看徐复祯那半边淌血的脸,登时愣在了原地。
在外屋值夜的锦云听到响动爬起来一看,见是徐复祯的身影,先迎出去道:“徐小姐,夫人歇下了……啊!”
她提着煤油灯照亮了徐复祯的脸,玉雪般的面庞覆着刺目的红,透着一丝妖冶的诡异。
这可是在侯府啊!徐小姐怎么会满面的血?
锦云吓得手一抖,连忙进去通报了。
徐夫人匆匆披了件绸衫出来,一见到徐复祯的模样眼前一黑,幸亏锦云扶着才没有倒下。
“大夫呢?快叫大夫!”徐夫人连声道。
徐复祯满脸的泪和血,哭着道:“我要退婚!我要退婚!”
徐夫人脸一沉:“是不是那孽子干的?不哭了啊,先把血擦擦。”
徐复祯摇头:“姑母,你今天不给我退婚,我就不包扎。”
徐夫人看着她那一脸触目惊心的血,心头也是又惊又怒,当下心一横道:“好!姑母给你退婚。太过分了,真是太过分了……”
“还有。”徐复祯抬起眼睛看她,浓浓鼻音里却透着异常的镇静:“我要马上搬出去住,离侯府越远越好。”
徐夫人迟疑了:“外面哪有府里周全……”
徐复祯指着自己的额头:“是这样的周全吗?”
徐夫人看着那刺目的红沉默了。她终于点了点头道:“好,姑母明天去安排。”
“不要明天,就现在。”徐复祯道,“新的住处,只有姑母你能知道,其他人都不许透露。”
徐夫人无奈地叹气,对锦云道:“小姐的要求可都听到了?你现在去安排一下。”
锦云匆匆下去了。
这时外头又有丫鬟禀告:“夫人,世子求见。”
徐夫人柳眉倒竖:“这孽障!我这就叫他进来给你赔罪。”
徐复祯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我不要看见他!要是他敢进来,我就一头撞死在这里!”
徐夫人吓坏了,一边安抚徐复祯,一边冲那丫鬟摆摆手。
那丫鬟喏喏下去回话了。
她只委婉地传达了不见的意思,可秦萧站在院外将徐复祯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的手在袖中紧紧攥起来。
他那温婉娴静了十六年的祯妹妹,今晚跟中了邪一样。看她方才那疯劲,他不怀疑她真的会一头撞墙。
可是!她根本不是因为被他伤了才寻死觅活。分明是为了那个霍巡!
事情怎么跟他想的不一样?
他本以为她对霍巡死心以后就会重回他的怀抱。
他只是对王今澜有点想法她就决然地离他而去。可是霍巡,文康公主都亲口认下了苟且,她竟然还要为他寻死觅活!
真是白忙活了一场!沈蕴宁这个没用的女人!
秦萧气得想呕血。
第71章
徐夫人唤来人给徐复祯清理伤口,闹腾了一夜,徐复祯又困又累,伏在榻上睡了过去。
徐夫人看着她微微蹙起眉毛的睡颜,又是心疼又是疑虑:宗之这孩子谦谨守礼,怎么会突然伤祯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