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他为什么钟情你?他在秦萧门下郁郁不得志,想把你夺过来报复秦萧罢了。等你真的跟秦萧解了婚约,他就会弃你如敝履。我从八岁就认识他,他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多了……”
徐复祯心乱如麻,根本没有听进去文康公主后面的话语,也无暇去想为什么公主会知道她的行踪,只颤抖着手去解系在树上的马绳,打算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文康公主说了半日,见徐复祯半点不为所动,竟然还想一走了之,不由心头火起,上前一步拽住她的手腕。
徐复祯挣脱不过,被迫与她对视。
文康公主一双锐利的眼眸里交织着恼怒与快意的光芒:“怎么,你还把希望寄托在男人身上,相信有什么坚贞不移的狗屁爱情?男人是什么秉性,我比你清楚多了。你还不如跟着我,我帮你让他付出代价!”
不对,不对,霍巡不是那种人,他跟秦萧不一样。公主一定是想利用她报复霍巡罢了!
徐复祯用力挣开手腕上的钳制,公主那涂了蔻丹的指甲在她的皓腕上划下数道红痕。
一道惊雷闪过,照亮了半个夜空,公主绶带下的那枚玉佩明晃晃地闪过徐复祯的眼睛——
徐复祯一时如遭雷击地定在原处:那枚玉佩,纵然她只拿在手上把玩过一次,可是绝对不会认错。
霍巡视若珍宝的玉佩,连她都不舍得给,怎么会出现在文康公主身上?
文康公主一看徐复祯那惊谔得无以复加的眼神便知道她的目的达成了。
她顺着徐复祯的目光看向腰间的玉佩,顺手解了下来勾在指尖。
系着玄色丝绦的羊脂白玉颤颤地悬在鲜红的指甲上晃荡,重锤似的,一下一下地重击着徐复祯仓惶的内心。
文康公主轻蔑地说道:“怎么,你想要这个?这样的佩饰,不知道多少男人排着队送我。想要的话,赏给你好了。”
说罢,素手一扬,那莹润流光的白玉佩划了道弧线,坠进雨水冲刷出来的泥潭里。
她施施然转了个身,款步走向马车,口中还悠悠哼着一句戏词:“惟应和你悄语低言,海誓山盟——”
徐复祯怔怔看着那陷在泥地里的玉佩,仿佛被抽走全身的力气,颓然跪在地上。
水红色丝织绸缎的衣裙沾上雨水泥点,如同开败的落英,徒然地与泥潭混在一处,了无生气。
雨水不断地冲刷着玉佩上的泥浆,刚露出一点洁润的光泽,立刻又附上了溅起的泥点。
这是他父亲所赠,最落魄的时候都没有放弃的玉佩啊!
霍巡那么看重的东西,要是他不愿意,文康公主怎么可能拿到手?
徐复祯不顾泥水脏污,伸手去拨拉那枚玉佩。
延龄眉寿纹样上沾满了泥水,她用袖子用力地擦干净,看着它逐渐恢复了原貌,心中却漫涌上无穷无尽的悲切。
她想起他的温言细语,想起他永远带着笑意的唇角,想起那温柔又霸道的索吻,想起他的许诺,想起他怀抱里那清冽好闻的气息。
明明是不久前的事情,可是好像已经很远很远了。
他把他珍而重之的玉佩这么轻易地献给文康公主,就像公主随意地丢弃这枚玉佩一样,把她珍而重之的真心随意地踩进了泥潭里。
他怎么能这样对她!
徐复祯双手笼着那枚冰凉的玉,抵在额头失声哭了起来。
她想起第一次在公主府见到他,他对那回廊环绕的府邸熟门熟路;
他要卫队,公主二话不说就借给他;
入夜时分,公主辇驾还随意登临他的宅邸;
这次进京,他跟她再无亲密举止,连她主动献吻都避开了,他是为了公主避嫌么?
他跟公主,难道真的……
既然荐了公主的枕席,又为什么要来招惹她呢?
难不成真的只是为了在秦萧那里赢下一城罢了?
不然她有什么值得他动心的地方?
他那么多谋善断的一个人,即使从云端跌到泥潭,也有能力重回云巅;
而她,一辈子困囿在后宅,被一个男人伤透了心。重活一世,竟还妄想让另一个男人领着改写命运。
她傻得这样可笑,他怎么会看上她呢。
戏本里虚构出来的情不知所起,是给未识情爱的少女罗织的幻梦;
她是重生过一回的人,是被男人辜负过一回的人,为什么还傻傻地相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爱她?
就因为那一场突兀的表白吗?
她以为重生一世可以浴火涅槃,没想到原来只是重蹈一遍覆辙罢了。
霍巡没有害她,可是为什么她此刻心中比前世秦萧背叛时还要悲怆忿懑?
她真的以为他就是她的真命天子。
文康公主跋扈,短视,可有一样话说得不错。
她怎么昏了头,把希望都寄托在男人身上呢。
可是不寄希望在男人身上,她又能怎么办呢。
……
徐复祯哭了一回,茫茫然地从地上爬起来,腿在冰
凉的地上跪得太久,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
她伸手扶住树干,这才看清身上的衣裙泥泞一片,衣裳被雨淋得湿透了,寒气漫涌上来。
她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混着泪痕的雨水,没想到把袖子上的泥浆抹到了脸上,养尊处优了十几年,便是她前世最落魄的时候,也没有如今这样狼狈不堪的形容。
她一只手牵着马,另一只手还紧紧攥着那枚玉佩,失神地离开了这座门户紧闭的宅院。
泼墨般的苍穹罩着层叠絮云,厚重的雨幕下,连沿街灯笼上的烛火都明明灭灭起来。一人一马走在青石街道上,那背影分明是失魂落魄的,却又透出了几分决绝来。
带着寒意的春雨落在脸上,倒是帮徐复祯找回了一丝清醒。
她这样回到侯府,指不定要闹出多大动静,即便此刻很有些心如死灰的怅惘,她也绝不愿意让秦萧看了她的笑话。
她最后去了金丹堂。
此时已过戌时,临街的店铺都落了门。金丹堂因是药铺,为防夜半急事,还会留一个伙计值守着。
那伙计乍见来人,先是吃了一惊,压根没认出她来。
徐复祯道:“把锦英姑娘叫过来。”
金丹堂后院设了几间厢房给管事们住着,锦英如今就住在后头。
那伙计这才认出她来,连忙到后院去把准备歇下的锦英喊了起来。
锦英出来见到满身湿透又泥泞的徐复祯,大吃了一惊,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
她忙把徐复祯带回了厢房里,翻出她最好的衣服给徐复祯换上,又要张罗着烧热水给她沐浴。
徐复祯拽住她的手腕:“你去打听一下,霍公子今天有没有安全离京。”
锦英一惊,知道小姐今天这副样子跟霍巡脱不了干系。她没有多问,连忙走了出去。
徐复祯紧紧攥住手中的玉佩。
如果霍巡没有出事,那这玉佩只可能是他给文康公主的。可是……她真的想他出事吗?
徐复祯蓦然闭上眼睛,落下了两行清泪。
第70章
不多时,锦英走了回来:“小姐,我去问了李俊。他说……”
锦英凑过来压低了声音。
徐复祯的心咚咚跳起来。
“他说霍公子今日酉初已经随成王的船南下了。他还说已经帮小姐递到了口信。”
徐复祯心里一冷。
他没出事,她该欢喜。
可这也证实他确实跟文康公主纠缠不清。她又该如何自处呢?
她抓着锦英的手道:“你知不知道我身边有哪些是霍公子安排的人?”
“知道。”锦英有些激动地点点头。
她在金丹堂也不是混日子。虽然小姐一心扑在那个霍公子身上,可她心里总觉得不踏实,悄悄把霍公子安置在小姐身边的人都摸查了一遍,防的就是今日这种情况!
徐复祯取出荷包里那枚太极鱼符塞到锦英手上:“你现在立刻去郡王府找沈芙容,请她借人给你,把霍公子的人全部都看管起来。要快,天亮以前把他们转移走,不要惊动任何人。”
锦英临危受命,接过那枚鱼符,穿了件雨披便跑了出去。
徐复祯缓缓吐了一口气,手却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她跟霍巡,真的没有以后了。
回到侯府,水岚正在晚棠院急得团团转。
见到徐复祯回来,她带着哭腔道:“小姐!菱儿她……”
话没说完,忽然发现她的长发湿淋淋的,又忙着找薰笼来给她熏头发。
徐复祯沉声道:“菱儿怎么了?”
水岚忙又道:“菱儿被世子打伤关起来了!说没有他的命令,谁也不能放她出来。”
徐复祯秀眉攒到了一起:“你现在带两个人去把锁砸了,把菱儿带回来。”
水岚犹豫:“那世子那里……”
“世子那里我去说。”徐复祯不耐烦了。
水岚连忙领命而去。
过了一会,水岚搀着菱儿进来了。
徐复祯见到一瘸一拐的菱儿,不免心疼地问道:“伤哪儿了?”
菱儿呲牙一笑:“小伤!世子把我胳膊卸了,现在接回来了。小姐见到霍公子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