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巡的书房设在东厢房,里面的陈设颇为简练,一张黑漆书案,案前摆着整整齐齐的纸张案牍,靠墙两列书柜,大气朴直,跟闲风斋的华贵雅致截然不同。
霍巡进了书房便开始磨墨书文,颇有些让徐复祯自便的意思。
徐复祯还记挂着他脸上的伤口。过几日就是大朝会,虽然不知道他要不要露面,可是顶着那瘀青见人总是不便的。
她溜到伙房,请那位老仆煮了两颗鸡子,献宝似的把它们捧进了书房里。
霍巡正低垂着眉眼写着什么东西,午后的阳光斜穿进来,照着执笔的手修洁如玉,挺拔俊朗的侧脸并不因那青紫伤痕而有损半分风姿。
徐复祯自顾搬来一张官帽椅坐在他身侧,小心地用葱白的指尖剥开鸡子的薄壳。
剥了壳的鸡子光滑莹润,徐复祯顾不得滚烫的触感,拈着那枚鸡子轻轻放在霍巡唇角的青紫上。
伤口被鸡子一烫,霍巡下意识地避开,偏过头来看她。
徐复祯向他解释道:“用这个敷在伤口上可以消肿化淤,会好得快一些。”
霍巡看着她那认真的眼神,莫名地想起他们第二次见面的时候,她拿了膏药过来给他上药。
那时候他的伤可比现在这点小伤严重可怖多了。
但她那时候没什么波澜,只是细致地给他上了一回药,还找了个小大夫过来给他治伤。
后来熟识了才发现,原来她这么爱哭,连现在这点小伤都能赚到她的眼泪。
所以说她那个时候是不喜欢他的吧?她去给他上药,带着一种献身的决绝。当初接受他,是因为觉得他可以跟秦萧分庭抗礼吗?
霍巡不是喜欢自寻烦恼的人,他打住了这个念头,转过头去继续撰写着文书,任由徐复祯在一旁帮他敷着伤口。
她看起来专心致志地拿着鸡子在伤口上滚来滚去,眼神却总是好奇地往他面前的纸张上瞟……
霍巡忍不住微笑道:“想看就看吧。我在帮成王写奏对的呈文。”
徐复祯得了他的首肯,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看他的书稿,便高兴地端详起来。
其实她对里头的内容并不感兴趣,不过看他落笔畅然无阻,文辞又严谨优美,不由生出一些倾慕之情。口中却感叹道:“连这种事都要帮成王做,未免太辛苦了。”
霍巡失笑,道:“本来就是谋士该做的,并不辛苦。”
二月的春寒料峭,那鸡子不多时便冷了。
徐复祯于是坐在一旁专心看他写奏呈。
霍巡连个书僮都没有,连磨墨都要亲力亲为。她干脆拿过墨条,一圈一圈地帮他磨起来。
他的奏呈写了一张又一张,徐复祯手里的墨条都快磨到了底。
这样枯燥的工作,她竟不觉得疲乏,只坐在他身边,不说话却也觉得时间眨眼而过,眼见日光从东边转到了西边,眼见暮色就要悄然而至。
徐复祯忽然想起在东阳山的草庐时霍巡对她说的话。他的父母会不会也经常这样在书房,一人磨墨一人书文,从早坐到晚?
而等到暮色四合的时候,掌起一盏书灯,灯下人影葳蕤,那画面别提有多温馨了。
她悄悄抬眼去看他那静谧深邃的侧颜,不由想到他们的以后,浅浅的粉色又漫上了脸颊。
霍巡却突然开口了:“到时候让平霄宫的鸿钧道长收了你做俗家弟子好不好?”
“啊?”徐复祯还沉浸在自己的绮思里,没有听明白他的用意。
霍巡笔下不停,口中说道:“让鸿钧道长收你做弟子,带着你修行两年。若是你不想修行,那就挂个名头也成。”
徐复祯听明白了,他是在帮她想应对之策呢。可是她还是有些犹疑:“可是这样不会不敬吗?”
霍巡微笑道:“不会的,道教没有佛教讲究那么多。你做了鸿钧道长的挂名弟子,秦萧要动你也会多些顾忌。”
徐复祯放下心来,要是这样最好不过了。姑母信道,肯定会同意她拜师。而师父不同意的话,姑母也不会逼她成亲,不过——
“鸿钧道长可是平霄宫最有名的道长,他愿意收我为徒吗?”
霍巡道:“他跟家父的私交很好。不过,你要是没有悟性的话,恐怕他不会愿意带你修行,到时安心做个挂名弟子也不错。”
徐复祯有些不服气,修不修行是一回事,可是说她悟性不好又是一回事。
霍巡却觉得她这副气呼呼
的模样甚是可爱,忍不住伸手抚上她的脸,到底还是克制住了一亲芳泽的念头,只是捏了捏她的脸颊。
他将最后一页呈文写完,撂下了笔,这才察觉窗外已经染了乌金的霞色。
暮景残光里,没有掌灯的室内也渐渐暗沉下去,别离的意味便翻涌上来。
霍巡看着屋外渐散的余曛,缓缓道:“我不在的时候,有鸿钧道长的庇护,李俊那里,也有我安排的人。你只记得离文康公主和她背后的周家远点,便不会出什么岔子。最多不超过两年,我就回来了。”
徐复祯点了点头。
他什么都替她安排好了,别说两年,就是三年四年五年她也认定了只有他。
便纵是相思难捱,可他逢三五个月进一次京,或者她大不了找个借口出京跟他见上一回。凭着几分回忆聊以度日,两年也算不上久长。
她还怕他为了早点回到她身边,在一些事情上操之过急,打乱了原本的部署,反而偏离了前世的走向呢。
徐复祯轻轻抓住霍巡的手,准备说两句让他安心的话,话到嘴边却酸溜溜的:“我听说蜀地的姑娘生得俊俏可爱,你到时可别忘了我。”
霍巡凝神看她。昏暗的室内,她的神情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秋水剪瞳潋滟得醉人,氤氲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他便是有心逗一逗她,可一想起她和秦萧的决裂似乎就出在一个“三心二意”上。这丫头看着柔婉,眼里却是容不得半点沙子的,便也不敢拿话逗她了,免得她真的上了心。
他正准备开口,忽然外头响起那老仆的声音:“公子,文康公主造访。”
霍巡微微皱了眉,带着些被打断的不悦。他看了一眼徐复祯,柔声对她道:“你先进屋子里避一避。”
他的书房不大,连一扇屏风都没有。不然徐复祯还真想听听文康公主找他做什么。当然他的正事是比她的好奇心重要的,徐复祯乖巧地点了点头,先一步走出了书房。
宅子太小,以至于她前脚刚进正房,文康公主后脚已经进了院门。
书房掌起了灯,窗棂透出幽黄的灯光。
那老仆引着文康公主进了书房,房门关上那一刻,徐复祯隐隐听到文康公主的惊呼:“你的脸怎么了?”
霍巡会怎么回答呢?
她真的好奇,可惜那房门关上了,半点声音也透不出来。
第68章
文康公主待不过二刻便走了。
霍巡从书房出来寻她,见徐复祯安安静静地坐在黑暗的室内,然而一双眼眸却像黑曜石一样亮得分明。
今夜没有月光,霍巡借着外头透出的一点灯火和那双粼粼闪动的眸光精准地抓住了她的手。
差三刻便要到戌时,是时候送她回去了。
徐复祯却在缠着他问:“公主来找你什么事?”
霍巡道:“说一些朝会的事。”
徐复祯心里隐隐有疑惑,文康公主是皇上的女儿,怎么会帮着成王来蒙混自己的父皇呢?
但是她知道霍巡不会跟她多说,夜色下的话别,她也不想用在不相干的人身上。
徐复祯被他牵着往外走,行至院子的月桂下,看着书房透出来的烛火,又想起公主进门前的那一句问话,不由好奇地问道:“你的脸上的伤怎么跟公主解释的?”
霍巡不以为意:“不必跟她解释。”
他却停了脚步,站在桂树下看着她。
无星无月的夜,沉沉的阴天。借着那点幽黄灯火的照明,尚不能将她的脸看得分明。他瘦长的指节便攀上了她的额头,滑落到修婉的眉,微挑的眼角,再到秀挺的鼻梁,一寸一寸地描摹。
徐复祯微微仰头看着他。
霍巡背对着烛光,从她的角度去看他更不甚分明,只能透过乌曜的眼眸里辉映出的一点她的影子,来揣度此刻他的心绪。
他在想什么?
他也舍不得她吗?
他心里也会有此去经年,更待何时相见的离情别绪吗?
徐复祯心里千般思量,眼里却渐渐适应了昏暗,看清他深邃英挺的面容,只是唇角微肿起来的青紫到底有些显眼,顺带叫人注意到一旁红润的双唇,她是尝过他的味道,所以知道那看起来些许锋冽的薄唇其实是甘甜的。
徐复祯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已先一步踮起脚来,攀手勾住他的脖颈,莹润鲜红的丹唇便贴了上去。
只是少女的主动便是蜻蜓点水也需要莫大的勇气,待霍巡反应过来时,那芳泽已经离开了他的唇瓣。
这样好的氛围,昏垠的夜晚,幽寂的树下,将雨未雨的空气里酝酿着翻涌的躁动,他应该把她揽进怀里狠狠地吮吸一番……
然而,他清咳一声,压下被她撩拨起来的情动,牵着她走到了院门口。
徐复祯低着头,脸上已是粉透的红霞。走到院门口,将暖不暖的春风吹过来,倒是叫她清明了一些。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酒不醉人人自醉”?
她有些羞赧,抬头去看霍巡,却见他面色如常,从那老仆手上牵过一匹马儿。跨过院门口,原来菱儿已经牵着马等在外头的香樟树下面了。
徐复祯由菱儿扶上马,两人并骑而行,霍巡却是骑着马远远跟在后面。
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哒哒”地响,像是戏曲落幕前的鼓点,一声一声踏进了徐复祯心里。她面上那点未褪的残霞渐渐化成了惆怅,满心的惆怅。
方才在月桂下,应该跟他多待一会儿的。下次再有这样单独相处的机会,也不知是在何时?
回到郡王府,徐复祯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她竟忘记跟霍巡约定离京前再见上一面。不过,反正窗户纸已经捅破了,她也不必顾忌秦萧,直接派人去金丹堂传话就是了。
翌日她帮郡王妃看账本,因着心头又记挂着霍巡,又担忧着回侯府该如何应对秦萧,竟理错了好几处。
郡王妃看出她的心不在焉,笑着逗她:“来我们府上这么些日子,是不是想侯府的哥哥妹妹了?”
徐复祯知道郡王妃是在拿她的婚约调笑她,殊不知她对那位“未婚夫”是相看生厌的地步,便抿了嘴,不接郡王妃的话。
偏偏这时婢女走进来道:“可巧徐小姐也在。长兴侯府的世子爷下了衙,正到我们门前,要接小姐回去呢。”
郡王妃露出笑容,正准备调侃她两句,却见徐复祯变了脸色,一下子站起来道:“我不回去!”
郡王妃心里忖度着这两个孩子是不是闹了别扭,否则世子也不能亲自登门接人,明摆着是负荆请罪来了。
不过她行事向来没什么章法,又是出了名的宠惯孩子,见徐复祯不愿意回去也不强求。只叫人请秦萧去花厅里坐着,却任由徐复祯躲在屋子里不露面。
秦萧在郡王府坐了半个时辰便回去了。
谁知翌日下了衙他又过来,徐复祯仍是不见。
连着第三天过来的时候徐复祯终于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