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巡。”他咬着牙说道,“我当初真应该把你打死!”
霍巡云淡风轻地微笑:“你不会把我打死,因为你秦世子顾念着自己的名声。”
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如果我是你,有人敢肖想我的未婚妻,无论那人是什么身份,什么地位,我会想办法让他彻底消失。”
徐复祯正躲在竹帘后面,透过帘挡缝隙看着外面的对峙。听到他的话不由心弦一颤,扣着窗台的指尖紧了紧,将透粉的指甲盖压出褪色的白来。
秦萧脸色铁青,好话谁不会说,徐复祯就那么没出息,被这些花言巧语哄得团团转?
他知道霍巡是如何的能言善辩,于是不再多费口舌,转而将眼神看向霍巡身后翕动的竹帘,冷声喝道:“徐复祯!你给我出来!”
霍巡移步挡住了秦萧的目光,声音也冷了下来:“我们的事,何必扯上她?”
秦萧看着他那一副回护样子,心中愤懑难舒,恨声道:“谁跟你是‘我们’?徐复祯是我的未婚妻,我跟她才是‘我们’!轮得到你一个多余的外人来指手画脚?”
霍巡神色一涩,从某种程度来讲,秦萧说得确实不错。她是秦萧的未婚妻,而他是用不光彩的手段,暗度陈仓地偷走了她的心。
“谁说他多余?”
门边忽然响起清泠泠的女声,带着一丝微颤,像正月初化的碎冰,可是落在门外对峙的两个男人心头却是全然不同的感受。
徐复祯倚立在门上,看着怫然作色的秦萧,竟生出了分外快意的感觉。
她缓步走到霍巡身侧,与秦萧站成了一个不对等的三角。
多么熟悉的场景啊。
当初她在秦萧的书房与王今澜对峙,三个人也是站成这么个不对等的三角。不同的是,那时被孤立出去的人是她。
徐复祯透过秦萧寒霜般的脸,仿佛看到前世那个倨傲的他,骄矜地将她的自尊踩在脚下。那时她的脸色一定比他现在还难看多了。
她用当初秦萧的话术来回应他:
“我早就说过要跟你解除婚约,是你自己不愿意,像狗皮膏药一样赖着我。在我心里,他才是我的,我的……”
她到底面皮薄,没有把那两个字说出来,但是并不影响她驳斥秦萧:“而你,秦萧,你才多余!我们都不欢迎你,你又为什么还要过来自取其辱!”
霍巡此刻竟有些同情地看向秦萧。
同为男人,他知道这样的话是何等的杀人诛心。可祯儿是为了他才说这样的话,又不免令他深深感到当初在闲风斋廊下向她迈出那一步是何等正确的抉择。
秦萧只觉得头晕目眩。这样刻薄的话,怎么会从他的祯妹妹口中说出来?
他凝神去看她,那张熟悉的面孔上染着桃粉的红晕,眼角眉梢都挑着秀致的弧度,竟透出些区别于青涩少女的妩媚。秦萧不禁心神悸动,却后知后觉这妩媚并不为他所有,愠怒瞬间攀升起来。
她穿了一身月白间藕荷色交窬裙,束着淡紫洒花缎面束腰,料峭的山风吹得她衣袂飘扬,而身旁的霍巡琼树般的英姿也衬得起她这般美丽。
两人站在一起,真如仙君神女,可正是那样的般配刺得秦萧双目生疼。
他原本要骂她几句“鲜廉寡耻”,可看着她那张脸,话一出口就变成了带着一丝哀切的恳求:“祯妹妹,跟我回去,这事我就当没发生过。”
徐复祯神色复杂地看着秦萧。从前她跟秦萧闹脾气,秦萧不是没有低过头。可是今日这样的场面,他凭什么觉得可以绕过霍巡,说两句软话就让她回头?
秦萧比她高大半个头,可是她此刻微抬着下巴,看他的眼神便透出了藐视:“别自欺欺人了。我跟你已经断无可能,你若还想保留最后一丝体面,就和我把婚约解了。从此随便你找什么王姑娘李姑娘,只是你也别管我身边是谁。”
说完,她忍不住转眸去看向身边的霍巡。
秦萧心中压抑着的滔天怒火被那慢闪秋波的一眼彻底点燃:那样情意缠绵的眼神,连他都没有得到过,霍巡又何德何能!
秦萧怒喝一声,人却已经遽然上前,霍巡立刻回身将徐复祯拉到身后。
不料秦萧竟是冲着他来的,他的注意全在身后的徐复祯身上,冷不防脸上受了秦萧饱含铮然怒意的一拳。
徐复祯大吃一惊,尖叫道:“你疯了!”
她扑上来要拉开秦萧,却被霍巡单手顶着推远了。
秦萧无视了她,快意地看着霍巡唇角骤然浮现的青紫,冷笑着说道:“这一拳,是让你还我的知遇之恩。”
霍巡用手背擦掉唇角的一抹殷红,声音里压抑着怒意:“第一,你为何揽我入你门下,你心里清楚;第二,我在你门下一年多的时间,你是如何防我,根本对不起‘知遇之恩’四个字。我不欠你这一拳。”
秦萧一双凤眸里几乎要冒出火来,赫然怒道:“那你染指我的女人,总该受我一拳!”
说完,又提拳上前便打。
霍巡偏头避过他的攻势,横肘抵住秦萧的胸膛,另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臂。秦萧却是打红了眼,挣开他的掣肘,却又是一拳砸过来。
霍巡向来光风霁月,即便家道中落后辗转各地谋生,也做不出那种市井斗殴的粗俗举止。
然而他躲了秦萧两拳后,看着秦萧通红的凤目,不由想起抚州那晚哭得神伤的徐复祯,也渐渐失去了理智:秦萧如此负她,如今又有什么颜面来挽回她?
他心中不由也绷起了怒火,格挡住秦萧的攻击后,用手肘狠狠撞在他的鬓角,将秦萧撞开了。
秦萧脚下趔趄,还未站稳,霍巡已上前揪住他的衣领,将方才那一拳毫不客气地还给了他。
秦萧挨了一拳,却抓住了他的袍领,就势往墙上一推,两人便扭打在了一起。
徐复祯看傻了。
她从没想过这两个人会以如此不体面的方式扭打在一处。一个是高门显贵的侯府世子,另一个也是雍容闲雅的贵族出身,怎么会控制不住打了起来?
这,这……
徐复祯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愣愣地看着他们厮打。
他们身量相似,秦萧从小有武师教授武艺,然而霍巡并不落下风。
可是那拳头击打着衣袍底下的骨肉掸出的闷响还是令徐复祯心惊。秦萧挨打便算了,霍巡挨了打她要心疼的。
徐复祯反应过来,顾不得拳脚无眼,忙走到一旁想分开他们。
那两人此刻打得难解难分。霍巡眼见徐复祯靠近,生怕伤及她,手下一迟疑,眼角便不慎挨了一拳。
他手上发力,将秦萧狠狠推了出去。
徐复祯扑到霍巡身边,颤声道:“痛不痛?”
霍巡喘着气,转头看见徐复祯焦急的神情,眼中的冷意蓦然柔和下来,摇摇头道:“
我没事。”
秦萧方才被愤怒冲昏了头脑,跟霍巡实打实地互搏了一场,虽然身上疼痛,心里却畅快了许多。
他摸出帕子来擦嘴角的血迹,却见徐复祯泫然欲泣地看霍巡脸上的伤,整个人都快要贴到他身上去了。
秦萧不由心头火起,咳了一口血沫出来吐到帕子上,咬牙切齿道:“祯妹妹,你怎么不看看我?我也很痛。”
徐复祯转头瞪他:“那是你该!你现在马上就滚,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就算走,你也该跟我一起走!”
秦萧上前要扣住她的手腕,却被霍巡格挡住了。
他冷冷地看着秦萧,道:“秦世子,别得寸进尺了。”
他那双长眉修目里凝着寒霜,刚互殴完青紫破皮的眼角勾着冷冽的锋芒,倒是让秦萧的神智归了位,想起了几日后的大朝会。
饶是他此刻恨不得生剐了霍巡,然而还得捏着鼻子在大朝会上与他打配合,要是现在闹得太难看,彼此都不好收场。
女人和前途的轻重,他向来分明。然而,他绝对不会把徐复祯让出去,只要她一日在侯府,就永远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秦萧深深看了徐复祯一眼,拂袖转身而去。
那样冷寒的眼神丝丝绕绕地缠着她,跟当初秦萧在姑母面前说要纳她为妾的眼神一模一样。
徐复祯如坠冰窟,愣在原地半天没有回神。
第67章
霍巡上前拥住她,轻声道:“抱歉,吓到你了。”
徐复祯摇摇头,伸手捧住他的脸细看,只见他唇角青紫一块,眼角也破了皮,伤口在白皙的脸上分外显眼。
“秦萧下手真狠呐。”徐复祯喃喃自语,眼里盈着泪光。
她内疚极了:“都怪我,明知道他在盯着我,还是存了侥幸出来见你,累带你受了这一遭无妄之灾。”
霍巡笑着安慰她:“挨了两拳,可是今后却再也不用避忌着他了,何尝不是好事呢?”
其实方才打那一架,他心里也痛快多了。
这是他第一次跟秦萧正面起冲突。
当秦萧站在他面前,对着他的姑娘表露占有欲时,他才发现自己原来是如此不喜欢秦萧。他不喜欢秦萧的眼神在她身上打转,不喜欢秦萧让她流眼泪,更不喜欢秦萧是她的未婚夫。
尽管是以如此不体面的方式跟他打了一架,尽管自己脸上挂了彩,霍巡并不后悔,只是怕那放浪的举止会吓到徐复祯罢了。
他安抚徐复祯:“以后不会这样了。”
他现在跟秦萧是微妙的盟友关系。顾忌着这层身份,也只能用拳头发泄一下彼此之间的不对付。下一次跟秦萧的对决,恐怕就是朝堂上不见血的刀光剑影了。
不过,他赤手空拳跟秦萧打都不会输,到了朝堂上更不可能输。
霍巡抿了一口唇角的血腥气味,再转过头时已是一派和煦。
他伸手替徐复祯拢了拢领口的白貂毛边,道:“走吧,我送你回去。”
徐复祯一惊,扯住了他的衣角,迟疑地说道:“你要送我回……侯府?”
她虽然敢对秦萧疾言厉色,不过是仗着霍巡在她身侧的缘故。可私下她对秦萧还是有些畏惧的,他就是个疯子。
霍巡本想摸摸她的头,可顾念着那扯住他衣角的小小坠力,到底没有把手抬起来,只是柔声说道:“你从郡王府出来的,当然是送你回郡王府去。”
徐复祯不太情愿:“可是现在天色还早着呢。”
霍巡无奈。天色还早,可是他确实有事。
耐不住徐复祯一时在他左边念叨“伤口要及时处理”;一时在他右边发愁“回去可该怎么跟姑母交代”,霍巡最后还是把她带回了他落脚的宅子里。
一个老翁过来开门,见了徐复祯却并不意外,只用浑浊的眼睛打量了一下她,朝她点点头。
徐复祯还是第一次进霍巡的地方。进了门,她开始好奇地四处打量,发现这就是座一进的宅院,不过一间正房、两间厢房、一间倒座房而已。
她还没见过这么小的宅子。即便是在抚州,她租的宅子也是前庭后院。她有些同情地对霍巡道:“我娘在京城也有宅子呢,要不给一间你住吧?”
霍巡笑着婉拒了她的好意:“小宅子有小宅子的好处。”
霍巡告诉她,这宅子里只有那老仆一人,兼顾着应门、烧饭、洒扫的活计。若是宅院大了人多起来,便会生出许多不方便之处。
譬如说人多口杂,就不能这么随意地把她带回来了。
徐复祯跟着他进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