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驿丞回过头去,只见那位徐姑娘站在伙房外面,身后跟着两个扛着麻袋的兵卫。
徐姑娘下巴一抬:“把这个煮给大堂的百姓吃。”
话音落下,两个兵卫扛着沉重的麻袋进来扔在地上,袋口敞开,里头塞满了饱胀的米粒。
这……
郑驿丞颤颤抬头,披着斗篷的少女站在门口,挡住了幽暗的余曛,只能看到斗篷边沿的雪兔毛在阴蓝的暮色下闪着微光。
这分明是菩萨来了!
第60章
饿得面黄肌瘦的驿卒们怔愣地看着那袋粮食,待反应过来时激动得泣不成声,跪下便要磕头。
“嘘。”徐复祯将食指放在唇边,“别声张。”
刚才进来时她数了一下大堂里抱团取暖的百姓,有二三十个人呢。她怕乱起来自己带的兵卫也控制不住场面。
虽然她不让声张,可煮熟的饭香还是不受控制地逸散到了后院,逸散到了大堂,钻进了那些数日未进粒米的饥民的鼻子里。
对食物的本能让他们相携走向伙房。
那些走得快的已经从郑驿丞手中分到了一碗稠香的稀粥。
“小心烫!”郑驿丞小心地将盛着稀粥的碗递给饥民,听着他们口中的感恩戴德,露出了与有荣焉的笑容。
此时天色已暮,可后院却燃烧着两处篝火,照得整个后院亮如白昼。
百姓们围坐在篝火边上,驿站的陶碗不够,便不拘什么容器,连打水的水瓢都拿来盛了粥。
饿了月余的百姓们围坐在篝火边上,火急火燎地将那滚烫的稀粥送进嘴里。
这样热闹盈天的场面,郑驿丞在梦里都不敢想!
他正准备让那些百姓叩谢一下徐姑娘,可目光搜遍了后院的重重人影也没见到她。
这时菱儿走了过来:“郑驿丞,我们小姐传你上去说话。”
郑驿丞连忙放下手中的粥碗,下一瞬那碗便被别人抢走了。他顾不上许多,把手放在衣襟上擦了擦,随着菱儿走进了楼上的客房。
那客房里充盈着淡淡的馨香,郑驿丞垂首不敢乱看,余光却能瞥见床边挂起来的浅鸢色绡帐。
徐姑娘一看就是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可是慈悲也是真慈悲。
郑驿丞低着头,心中对这个比自己小几十岁的少女充满了敬畏。
徐复祯请郑驿丞坐下来说话。
她站在窗台边上,俯视着后院里热闹的景象,眉心却微微蹙着:“郑驿丞,你如实答我,歧州的饥荒有多严重,真的有十几万百姓吃不上饭吗?”
郑驿丞抬眸飞快地看了一眼徐复祯。
面前的少女体态纤妍婀娜,却不像扶风的弱柳,反而像一管迎风的修竹。
信兵报出来的名号是长兴侯府的徐姑娘,他虽不知道长兴侯府是多大官,可是能调用一队兵卫护送,又能搞到这么多粮食……
该不会是朝廷注意到了这里的灾情,特意派这位徐姑娘下来视察的吧?
这样一想,郑驿丞不敢安坐答话,连忙站起身来,垂手肃立答道:“回徐小姐的话。今年的旱灾影响最大的是歧舒交界的几个县,那些农户没有收成,税官收走了他们的田屋,流民就多了起来。
“没想到今年这么早下大雪,旱灾雪灾加起来便有了灾民。可是论起来,今年不算大灾。若是有几十万灾民,那些官老爷就慌了,得赶紧上奏朝廷赈灾。
“可是两个州加起来十几万灾民,他们就责成下头的县令按着,起不了乱子,还能从这些可怜人身上盘剥一笔银子。
“若是县城里头的,还能每天到县衙讨口热汤吊着。像这些没了屋子流落郊外的,能不能活下来只能看造化了。”
说完,郑驿丞又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两个州府的知州和通判身为父母官,却任由自己辖下的百姓饿死冻毙。徐复祯暗暗攥紧拳头,可惜她也奈何不了那些人。
徐复祯问郑驿丞:“我带了九十多石粮食,可以帮这些人撑过这个腊月吗?”
“可以,可以!”郑驿丞激动得连连点头,“若是今日驿站里这些人自然是没问题的。不过,我们这里有粮,方圆数十里的灾民肯定会聚集过来。小的怕人多了到时引起骚乱。”
徐复祯叹道:“安得广厦千万间……郑驿丞,你能不能找几个有能力的百姓帮你控场,每天给过来的灾民吃一点稀粥,能熬过这个腊月就好。他们吃不饱,应该也没有力气闹事。”
郑驿丞点点头道:“这个倒不是大问题。”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说道:“小的是怕传到了县老爷耳朵里,会派人过来找麻烦。”
“县老爷?”徐复祯从没考虑过还有这么一号人物,她不以为意地说道:“这个我来摆平就行了。”
郑驿丞听她语气轻描淡写,似乎根本没把县老爷放在眼里,不由有些试探地问道:“敢问徐小姐是侯府派来的还是……”
徐复祯看了他一眼,淡声道:“文康公主。”
公……主?那不就是皇上的女儿?
郑驿丞激动地扑通一声跪下来:“那皇上是不是也知道我们这儿遭了灾?”
皇上现在还在京城因为蜀中铁器案焦头烂额呢!徐复祯不忍打破他的幻想,朝他摆摆手道:“郑驿丞还是快下去吧,别让下面出了乱子。”
郑驿丞忙不迭地退下了。
房门一关,锦英便着急地说道:“小姐!这些粮食可是你辛辛苦苦筹来的,凭什么把好名声让给了文康公主?”
徐复祯反问她:“我在这里施粥,为的是什么?”
菱儿抢答:“为了让那些灾民熬过这个冬天!”
锦英不服:“可是……那也是小姐的功德啊!”
“方才郑驿丞说了,我们在这里施粥,反而会得罪当地的官员。所以我要借着文康公主的名号压住他们。”徐复祯微微一笑,“这样,百姓得了粮食,我达成了目的,文康公主得了名声。三赢的局面,难道不好吗?”
话虽如此,其实她心中亦是无奈:如果她说话管用,又何必狐假虎威呢!
徐复祯一行在驿站盘桓了数日,每日到驿站领粥的灾民已达千众。不过他们一日只能喝一碗粥,兼之有兵卫镇守,并未出过乱子。
郑驿丞口中的“县老爷”也并未派人过来找麻烦。
徐复祯觉得只怕是郑驿丞草木皆兵罢了。有人在辖内救
济灾民,那县令感激还来不及吧,怎么会找麻烦呢?
如今情势稳定,郑驿丞的人也能控制局面,她也是时候该启程动身了。
徐复祯让兵卫把马车里的粮食搬进驿站的地窖。
这时后院施粥的凉棚外突然有人大声喊道:“不想饿死的跟我冲,里面有好多粮食!”
那些饿昏了头的百姓无法思考,被人群挟裹着便往地窖里冲。
兵卫连忙结成人墙堵住骚乱的人群。
乱糟糟的人群里有人不断地大喊:
“明明有粮食,为什么不让我们吃饱?”
“快放我们进去!把粮食都交出来!”
郑驿丞在一边苦口婆心地说道:“你们现在吃饱了,过几天就没得吃了!吊着一条命在,开春以后就有活路了!”
可惜他的声音根本盖不住喧闹的人群。眼见场面越来越失控,突然身后响起一道冷然的女声:“是谁说要把粮食交出来?”
郑驿丞回头望去,见是徐复祯从里头走出来。
他连忙迎上去,低声道:“徐小姐,快进去吧,当心这些人冲撞了你。”
徐复祯却没有理会他,而是走上前道:“我再问一遍。是谁说要把粮食交出来?”
她声音不大,却压住了骚动的人群。
一个穿着褐色布袍的汉子走了出来,大声道:“我说的!我只是把大家的心里话说出来罢了!”
徐复祯冷眼看他。
那汉子中等身材,瘦而不弱,眼里冒着精光,一看就不是挨过饿的人。
徐复祯道:“你背后的人是谁?”
“什么?”那汉子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大声道:“我就是附近的灾民!背后哪有什么人?”
徐复祯道:“你的衣衫虽破,却露出了里面的棉袍;形容虽瘦,说话却中气十足。人群里像你这般乔装过的人有七八个,一看就是预谋而来鼓噪闹事的。谁派你来的,让他过来跟我说话。”
那汉子不料她直接点明自己的伪装,不由恼羞成怒,回头招呼他的同伙便往里面闯。
人群重新骚乱起来,那卫兵一个防护不及决了口,竟让那汉子带着几个人冲了进来。
菱儿连忙握了剑挡在徐复祯身前。
那汉子领了人便往地窖冲去,突然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他们的去路。只听得铮然一声,众人眼前亮光一闪,那为首的褐衣汉子已经身首分离猝然倒下,脖颈处迸出鲜红的血雾。
徐复祯躲闪不及,被那血雾溅到裙摆。锦英尖叫一声扑上来捂住她的眼睛。
徐复祯用发冷的手指颤颤扒开锦英挡在她眼前的手掌。
她定定看着滚落在地上的人头,汨汨冒血的无首尸身,素白的雪地里淌着刺目的红,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令人作呕的味道。
方才还在跟她说话的人此刻了无生机地横尸雪地。
徐复祯吓得面无人色,得亏菱儿和锦英一左一右扶着她才没有倒下去。
张弥提着刚饮完人血寒光锃亮的长剑,冷冷地看向惊呆的人群:“还有谁敢闹事?”
方才骚乱的人群此刻静如鹌鹑。
那汉子的同伙反应过来,不要命地往回跑:“杀人了!杀人了!”
张弥走到徐复祯面前,掬起一捧雪抹掉剑上的血痕。他低头看着脸色苍白的她,轻蔑地笑道:“看到没有?妇人之仁是没有用的。”
徐复祯抬眸看了张弥一眼,一句话也没有说。
她抓着菱儿的手,默默转身准备进屋,却被张弥横剑拦住了去路。
“别走呀。”他邪恶地笑着,长剑从那无首尸身腰间挑起一枚木牌递到徐复祯面前,“杀了县衙的差役,我还等着徐姑娘帮我收场呢。”
徐复祯眼神一扫,那木牌上用隶字红漆阴刻着“奉山县衙”四个字。
她头一回觉得这世间之事如此奇幻。先是县衙的差役冒充流民过来闹事,然后公主府的领队当场把人斩了,最后这事还要她来摆平。
徐复祯深深吸了一口气,转头对锦英道:“搬张椅子来给我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