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着藤黄间石绿锦缎夹袄的六太太身旁跟着三房的五太太,两人领着十来个强壮的婆子闯进松泉堂。
六太太指挥道:“你们两个,去东西厢房;你们两个,去后园守着,其余的人跟我来!”
五太太不明所以地跟着六太太,问道:“出什么事了,这么大动干戈的?”
六太太按住她的手,道:“好姐姐,你就别问了。我也是听人说七姐儿屋里藏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她压低声音对五太太道:“咱们就趁着这个机会去她屋子里搜查一番,要是抓到了什么把柄,还怕家宴上她跟我们要嫁妆吗?”
五太太一听,连连点头称是,忙道:“那还等什么,赶快进去吧!”
说罢,两人气势汹汹地走进正房里头。
睡在外间的锦英睁开惺忪睡眼,乍见屋里的这许多人,一时没反应过来,喊道:“你们要干什么?”
六太太看也不看她,径直领着人走进内室。锦英忙要上前去拦,却被两个婆子上来摁住了。
六太太一进内室,便将目光锁定了床帏。
晨光之下青纱帏帐低垂,朦胧间可见锦衾下的两个人影。
那可是一大笔嫁妆啊!光是抚州一地就数十间商铺,一百顷良田!都要归他们褚家了!
六太太眼睛发着光,仿佛纱帐下躺着的不是人,而是即将进入她的口袋的财富。
她迫不及待地上前扯下纱帐,掀开了衾被。
第54章
五太太见六太太走上前去了,她连忙跟上,只见六太太将床帏的纱帐扯了下来,又将那衾被掀开——
那睡在外头的小姑娘噌地一下坐了起来,正瞪着眼睛怒视她们;而睡在里头那个背对着她们,只能看到乌缎般的长发与半张细白的脸蛋,此刻还在梦中。
不就是两个小姑娘吗,有什么好看的?
五太太不解地看向六太太,却见她满目煞白,直勾勾的看着床上的两个小姑娘,一只手还拿着锦衾的一角。
五太太嫌她丢人,不禁催促道:“你怎么了?”
“人呢……”六太太喃喃道。
此刻徐复祯已经转醒,她一看屋子里站满了人,立刻就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六太太这是“捉奸”来了!
她从床上坐起,取过外袍披在身上,似笑非笑道:“卯时未至,六婶婶就急着请我过来赴宴了?”
六太太强作镇定,眼神却在屋里四下搜寻。这屋子原也是无人住的,里面的家俱并不多,只一扫便知有没有人。
她侄子去哪儿了?
六太太心中疑虑,不由问道:“婶婶来看你昨晚睡得好不好。昨天晚上……屋子外边有什么动静没有?”
徐复祯正欲开口,却被菱儿抢先道:“有啊。昨夜窗外有东西弄出些声响来,我提着剑过去把他斩了!”
“斩了?”六太太脸色惨白,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了黄花梨木架子上悬着的长剑上。她嘴唇开始哆嗦起来,手攀着五太太的肩膀才勉强站稳。
菱儿笑道:“太太你这是怎么了?我不过斩了一只老鼠,瞧你给吓的。”
这贱婢!
六太太恨恨地瞪了她一眼。
“没事就好。”她强笑道,“既然没事,婶婶就先走了。”
说罢,像是怕徐复祯挽留一样,逃也似的走出了门去。
五太太不乐意了,她连忙追上六太太,压低声音道:“不是说她屋里有脏东西吗?怎么不搜了?”
六太太咬牙道:“那个婢女就是最大的脏东西!”
经过这番折腾,徐复祯也无心睡觉了。洗漱过后,她让锦英进来给她梳妆。
锦英一边拿篦子给她梳头发,一边笑道:“小姐你不知道,方才六太太的人把松泉堂里里外外搜了个遍,什么也搜到。她走的时候那个脸黑得跟个锅底似的。”
徐复祯微微笑了笑,对锦英道:“你今天给我把眉毛跟眼睛画一画。”
她对着镜中的自己眨了眨眼。镜中的少
女已经长开,顾盼间已有倾城的容光,只是眼睛太黑太亮,倒是显出一些天真的娇憨来。
“眉要画长一点,眼睛要上挑一些。嗯……照着文康公主的妆容来画。”
她不要漂亮,她要雍容,要威仪,要不容冒犯。
为她接风的家宴快开始了。
徐府将家宴设在了大房的前厅。
这次家宴,除了在外出仕的二老爷、三老爷和八老爷外,徐家五房的人都来齐了,连三房寡居的孔老太太都罕见地露了脸。
那日的拜访徐复祯将孔老太太和五老太爷得罪了个透顶,连带着这两房的老爷太太们都对她颇有微词。大房就更不必说,倘若徐复祯取回嫁妆,损失最大的就是代她管着嫁妆的大房,只怕是恨不得将她除之而后快了。
此时宴会上大家心照不宣,只是还保留着面子上的平静罢了。
徐复祯领着许妈妈和锦英进了前厅。
厅里烧了地龙,又放着三个紫铜大火盆,暖洋洋的。厅里头摆了十来个席面,那两位长辈各自一席,老爷们一席,太太们一席,府里的姑娘和公子们分席而坐,各占了两三席。
此时厅里已有不少人,徐复祯一进来,那声音骤然低了一半,那些公子小姐都悄悄打量她,显然方才里头的人都在议论着她。
徐复祯对他们探究的目光视若无睹,径直看向站在厅堂中间的大太太。
大太太今日穿了一身绛红色缠枝纹夹袄,盘了个高髻。明明是喜庆的打扮,可是六太太站在她身边,两个人都是灰败的表情。
这时她也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徐复祯,面上虽强作若无其事,可那渐渐凝起来的柳眉到底还是暴露了她的不安。
徐复祯冲她微微一笑。
引路的婢女走了过来,她早就听说这位徐七姑娘号称代表二房回来的,可是也不能真的引着她去老爷们的座席上入座,只得有些惴惴不安地引着徐复祯去往姑娘们的座席。
好在徐七姑娘并没有为难她。
徐复祯泰然在席间坐下。姑娘们的席面并不在厅堂中间,饶是如此,所有的目光也跟着被她吸引到这一角的座席上来。
同席的是几个跟她年纪相仿的姑娘,此刻都偷偷打量着她,却没人跟她说话。
徐复祯穿着海棠紫间金赤双色亮缎小袄,里面是一身软烟罗滚金线垂绦宫裙。明亮鲜艳的颜色更衬得她仪态万方,将那些原也是盛装打扮的徐家姑娘都比了下去。
倒不是说她们不好看,只是从气质上来讲,徐复祯身上已经褪去了闺阁小姐特有的娇怯柔媚,整个人张扬明媚得闪闪发光起来。
徐家的姑娘们心里都有些羡慕,这就是能跟家里长辈打擂台的七姑娘吗?
徐复祯并不在意她们的目光,她在席间坐了一会儿,示意锦英拿起茶壶跟她到席首跟徐家的长辈们见礼。
她先走到孔老太太的席面上,让锦英给她斟了一杯茶,温声道:“三叔祖母,祯儿给你敬茶了。”
孔老太太哼了一声,原不想接,又怕徐复祯当着徐家这么多晚辈的面把她的茶扬了,到底是还僵着脸把那茶喝了。
徐复祯继续走到五老太爷席面上,五老太爷板着脸,身边的方氏笑眯眯地代他把茶接了过去。
接下来到了老爷们的席面上,其他人倒是维持着表面的和平把茶接了过去。
敬到徐六爷的时候,他突然把茶杯不轻不重地顿在桌面上,冷声道:
“我倒有话要问你。为什么散播我要私吞你的嫁妆的谣言,啊?当初为着你的婚事,我抚州京城两地跑。你倒好,一回来就挑拨我和族里的关系,你什么居心?”
他这一连番的问话,成功将厅堂内所有人的注意吸引了过来,众人皆是屏息静气,生怕错过了好戏。
徐复祯脸上的笑也收了,不慌不忙地说道:“六叔,朽株难免蠹,空穴易来风。为什么流言不是五叔七叔,偏偏是你六老爷呢?”
徐六爷冷笑道:“怪只怪我任劳任怨地管着族里的事务,到头还落得一身骚!”
徐复祯道:“我先前怕影响六叔和其他叔伯的关系,本有意替你遮掩。既然六叔这样说,那我就趁这个机会把话说明白了。孰是孰非,请各位叔伯评判。”
四房的九老爷拱火道:“你只管说便是。大家都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绝不会偏袒谁。”
徐复祯回头看了一眼锦英。
锦英立刻从袖中抽出一本册子递给徐六爷。
徐复祯道:“请六叔看看,这是不是徐家提供出来的嫁妆单?”
徐六爷一瞥便知那就是他拟的单子,哼了一声道:“那自然是的。本来你娘的陪嫁就只有这些了。我们既然给了单子出去,难道还能昧你的嫁妆不成?你这吃相也太难看了。”
徐复祯微微一笑,道:“我正要说这个。既然这陪嫁单子给了过来,为什么我还要回来争嫁妆呢?”
她顿了一顿,见众人皆面露愠色,便知争她娘的嫁妆真是踩到他们的尾巴了。
她看了锦英一眼,锦英又从袖中取出另一本更厚的册子递过来。
徐复祯将那册子拿在手上,对着徐家众人道:“因为我手上还有另外一份原始的嫁妆单。而这份嫁妆单,是徐六老爷给我的!”
大老爷手中自然是有常氏的原始陪嫁单的,因此一看她手中那册子的厚薄便知她这嫁妆单子是真的。此刻他不由将冷厉目光投向了徐六爷。
其他人虽然没见过原始的嫁妆单,可看大老爷那神色便知其所言非虚,亦是纷纷看向徐六爷。
徐六爷气得青筋毕露,怒道:“你血口喷人!那你既然说我们徐家想昧你的嫁妆,我又为什么要把原始的单子给你?”
徐复祯似笑非笑道:“因为,徐家想昧掉这些嫁妆,而你想绕过徐家来昧掉这些嫁妆!”
什么!徐家众人面色各异,惊疑不定的眼神在徐复祯和徐六爷之间打转。
徐复祯紧接着说道:“当初徐六爷进京,明面上给了我姑母那份假的嫁妆单,暗地里却又跟我姑母说,他能帮我拿回全部的嫁妆,但是拿回以后,我们要以市价五折的价格,将抚州一地所有的资产转售到徐六爷的名下。我姑母觉得荒唐,就没答应他。”
此言一出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徐家其他的人不乐意了:不愿意交出常氏的陪嫁是他们的共识,可若是徐六爷想绕过他们来私吞这笔财产,那未免也太两面三刀了吧!
徐六爷有苦难言,这事他根本就没干过!
他气得站了起来,手指颤颤对着徐复祯,也不顾众多小辈在场,口不择言道:“你放屁!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就是我手里这本册子!没有你徐六爷,我上哪找到这份原始的单子?”
徐复祯将那本嫁妆单子拍在了席案上。
九老爷率先抢过来翻阅。册子上密密麻麻地列载着平贞三年常氏嫁女时所出的陪嫁。
光是抚州一地的田庄十二处共计上百顷良田,三进、四进的宅院七八间,茶叶行三间,粮油铺五间,瓷器行两间,金玉铺三间……这些可都是利润丰厚的商铺!这么多铺子,一年得赚多少银子?他虽然知道常氏的嫁妆多,可是不知道有这么多啊!
九老爷不淡定了,手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起来。
一旁的五老爷盯着他手里那本册子,好奇得不行,干脆直接从他手里抢过去,一页一页地翻看着,脸色却越来越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