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复祯疑惑地看向菱儿手中的衣服:绯红色滚金边的胡服,还有一双羊皮小靴。
她又惊又喜,让菱儿服侍着她换上了,没想到竟意外地合身。
“你怎么知道我穿多大的衣服?”
“昨儿我伺候小姐沐浴的时候记下的。”菱儿笑嘻嘻地说,又忙补充道,“是霍公子吩咐的。”
原来他非但没有怪她,还记挂着给她买骑装!
徐复祯一扫昨夜睡前的阴霾。
她让锦英给她挽了个髻,只用一枚玉钗固定,散下来的长发编了两条长长的辫子。
“怎么样?”徐复祯张开手转了一圈。
女子胡服类似男子服装,里头穿着紧身的裤子,裙摆前后裁开,方便跨坐。纵然她里头穿了夹袄,仍不难看出身姿的翩跹逸秀。
“真好看!”菱儿眼睛亮亮的。
锦英有些忧虑:“这胡服这么薄,到外面会不会冷?”
“不会的。”菱儿道,“骑上马后会很热的。我还嫌那风不够凉快呢。”
洗漱完毕后,徐复祯裹着斗篷走了出去。
霍巡早就立在了马车旁,看到她走过来,含笑打量了一下她,开口道:“真好看。”
徐复祯莫名想起昨天菱儿的话,脸上又开始泛起红晕。
虽然知道菱儿没有那个意思,但她那大大咧咧的性格难免口无遮拦,要是把昨天的话再跟霍巡说一遍,她可真就羞死人了。于是她对霍巡道:“你以后别再吩咐我的丫鬟做事了。”
霍巡不料她忽然冷了脸,凝眉道:“可是菱儿做错了什么?”
“不是。”这种事怎么好给他解释?
她干脆耍赖:“菱儿给了我就是我的人了。你不能越过我来使唤她。”
霍巡无奈地笑:“那好吧。”
他犹豫了一下:“那这身衣服你喜欢吗?”
徐复祯不答,只是趁着四下无人踮起脚蜻蜓点水般地啄了一下他的双唇,然后飞快地踩着轿凳爬上了马车。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听到他轻轻地笑了一声。
今日天气晴好,连日来的大雪终于停了下来。
上了官路后,霍巡有意将马车留在了卫队最后。
他屈起食指敲了敲车轸,对车厢内的人道:“你不是想学骑马吗?”
徐复祯探身出去,见那卫队已渐渐远去,心里虽跃跃欲试,又有些犹豫:“我们会不会赶不上他们的脚程?”
“没事的。”霍巡道,“这里离下一个驿站不远,他们会在那里等我们。”
徐复祯开心地钻出了车厢。
马车停在路边,套着辔头的棕马正在喘着粗气。她小心翼翼地伸手出去抚摸马背,没想到那鬃毛又硬又扎人。
霍巡扶着她坐在马鞍上。那马背远不如车厢平稳,伴着马儿的喘息上下起伏。徐复祯害怕地伏下了身子。
“别怕。”霍巡帮她解下斗篷放回车厢内,温声引导她,“坐直身子。膝盖夹紧马腹,手握紧缰绳。”
他的声音莫名令人安定。
徐复祯照着他的话坐直了身子,握住缰绳。霍巡将手放在她手上,一拉那缰绳,马儿便开始走动起来。
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仰,却落入了他温热的怀抱中。
第46章
“坐直了!”
他一声轻喝,声音不像平时跟她说话那般和风细雨,带着不容反抗的威压,令她莫名想起小时候教她认字的先生,严厉又不近人情。
徐复祯下意识地重新坐直身子,努力适应马儿行进的节奏。
走出一段路后,她终于适应了马儿的步履,能稳稳地坐在马背上了。他却又说道:“行进的快慢是你来决定的,拉住缰绳,用你的节奏来御马。”
他耐心地教她如何用缰绳来控制马儿感知她的节奏。徐复祯学得很快,渐渐掌握了御马的技巧,驾着马儿行进自如起来。
霍巡扬起马鞭,那拉车的马儿吃痛放开蹄子跑了起来。徐复祯一惊,方寸大乱。霍巡轻声道:“别急,慢慢找回方才的状态。”
她突然意识到他就在身后,心中安定起来,稳住心神重新适应了奔跑的节奏,握住缰绳夺回了前进的控制权。
马车在茫茫原野上纵驰起来,徐复祯头一回感受到了菱儿说的“自由”是什么感觉,与坐在马车里等待终点截然不同的是:她知晓下一步将如何发展,因为她控制着马儿前进的速度和方向。
她恍然生出一丝错觉:好像手里的缰绳连上的不是骏马,而是她的命运,而握着缰绳,她也握住了命运的脉门。
与先时浑身的紧绷不同,她完全放松了下来,甚至有闲情逸致将头往后仰,脑袋抵在霍巡的肩膀上。
“谢谢你。”她的声音很轻,刚出来就湮没在劲啸的疾风里,也不知道他听到没有,只是低头轻轻在她额上印下一个吻。
接下来的几日里,若逢无雪的天气,霍巡就带她脱离到卫队末尾,让她骑上一两个时辰的马。最初骑的是拉车的马,后来换上了菱儿骑的那匹性情温顺的骏马,给它换上长鞍,霍巡坐在她身后伴乘。
官道上覆着厚重的积雪,骏马奔驰的颠簸让两人的身体紧紧相依,明明是这么亲密的姿势却没有令她生出半分绮思——他在教她骑马的时候,态度一直是冷肃疏离的,令她不敢生出半分松懈之心,反而更能心无旁骛地练习骑马。
过了几日,徐复祯已经能独自驾驭那匹拉车的马,而霍巡就坐在她身后的轴板上——他说什么也不同意让她单独骑菱儿那匹马,只许她在他触手可及之处独乘。
饶是如此徐复祯已十分感激,心中待他除了悸动的情愫外更添一分敬重仰慕。
如今已到歧州地界,卫队的脚程骤然加快,徐复祯也失去了练习骑马的机会。
越往南走天气反而越寒冷,霍巡的面色也渐渐凝重起来了。
徐复祯只当他是在忧虑大雪封路。虽然她乐得跟霍巡多待几日,又怕耽误了他的正事,渐渐地也沉默起来。
歧州天气恶劣,天上积压着厚厚的云层,连白日都是昏沉沉的,从早到晚都在飘雪。
霍巡叮嘱她在车厢里看书或者是睡觉,总之不要拉开车帘往外看。菱儿许是得了他的叮嘱,也不跟在马车旁同她说话了。
徐复祯乖乖在马车里待了两天,后来实在是闷得不行,便悄悄拉开帷幔去看霍巡,没想到只拉开一条缝隙便被冲进来的雪风迷了眼。
外面的天气这么差!她缓过劲来,掀开一线侧帘去瞧外头的世界。
入目漫天的白。
官道两侧的原野寸草不生,偶见几棵覆满积雪的枯树,下面堆着成片的土包,土包上面也是雪。
远处数个黑点落在路边,马车急驰而过,黑点及远而近,又迅速被抛到身后。
可徐复祯却看得分明:那根本不是什么黑点,是衣衫褴褛躺在大雪地的人啊!
这样寒冻的天气,躺在雪地里还有生路吗?
她心神震颤,再凝神去看,路边那些大大小小的土包,都是覆着积雪的冻尸;雪上零落的深色,原本以为是土砾,那分明不是,那是被野狼自雪堆里刨出的肢体!
意识到这一点,她不由自主地惊叫出声:
“啊!”
“怎么了?”霍巡立刻问道。
“外面那些,为什么要躺在地上,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她颤声说道,大脑已无法思考,只能吐出些不成逻辑的词句。
“嗯。”他的声音自车舆外传来,像那狂啸的寒风般没有一丝温度,“不要看。”
徐复祯的手不由自主发起抖来,那些可都是人啊!
她身上的血仿佛凝住了,眼神却像被定住了一样直直地看着外头遍野的惨状:那些躺在雪地的人,过不了两日就会被积雪覆成一片片土包,大雪杀死了他们,却又粉饰了一切。
极目望去,仍是一片素白清净,就像她记忆中那个盛安九年的冬天一样,除了格外冷些,并不记得有什么大事发生。
原来菱儿口中的“今年冬天又要冻死很多人”寥寥数言,亲目所见竟是这样的凄然可怖。
远处有个蠕动的黑影,马车驶近她才看清是个极小的孩子,他的母亲已冻僵在雪中,怀里的孩子却借着一点余温得以存活。
徐复祯不及细想,忙用手拍着车轸:“停下,快停下!”
疾驰的马车放缓了速度。
徐复祯拉开了帷幔,顶着灌进来的风雪,语不成调地对霍巡道:“外面有个小孩子,他还活着,救救他……”
霍巡回过身来望她,猝不及防地跌进那双深潭般的眼眸中,潋滟乌浓的瞳仁里盛满清晰的痛苦,令他的心也跟着一窒。
“怎么救?”
“你要把他带上吗?”
“你知道雪灾常伴着各种疫病吗?”
“你救得了一个,歧舒两州受灾的百姓数十万,你能救完所有人吗?”
徐复祯
随着他的眼神望向那茫茫雪地中数不尽的黑点,哑然无声。
霍巡取下手套,伸出拇指拭掉她眼角的泪花:“进去吧,这事你管不了。”
徐复祯失魂落魄地钻进车厢。过了许久,里头传来压抑的呜咽声。
她躲在车厢里偷偷地哭,哭累了就靠着迎枕睡着了,就连梦里,梦到的也是那漫天皑皑的白雪,皑皑的白骨,满地的哀鸿。
夜幕时分,卫队终于赶到郊外的驿站。
徐复祯下车的时候披上了斗篷,她不想让人看到自己红肿的眼睛。
霍巡沉默地接她下了马车。徐复祯一抬头,却见驿站对面的一棵榕树下依偎着十几个面黄肌瘦的百姓,正木然地看着他们。
徐复祯怔神片刻,却什么也没说,低下头默默走进了驿站。
驿丞迎了上来,他的面色也是枯瘦苍白的。徐复祯问他:“外面那些人是怎么回事?”
驿丞低头袖手道:“他们都是附近县里的苦命人。今岁的大旱他们交不上粮税,田屋都抵出去给官府了。唉,旱灾之后又是雪灾,他们没个去处,早晚要冻死。小的看他们可怜,在驿站给了个容身之处。”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
驿站是给官兵借宿所设,虽偶有收留行脚的庶民,但那也是不能拿到明面上说的。他惶惶抬眸看了徐复祯一眼,赶紧补充道:“如今贵人来了,小的自然叫他们回避。贵人要是嫌碍眼,小的去把他们赶远些。”
徐复祯蹙眉道:“你去叫他们进来吧。外面天寒地冻怎么宿得了人。”
她管不了路边的冻死骨,总能给活着的人一晚庇身之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