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手套看起来真轻薄。
莫名地,她想起来自己还没来得及做的麂皮手套,如果他手上戴的是她那块麂皮做的手套,肯定要暖和得多。
她把手炉收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又探出头来,乌浓澄澈的眼睛好奇地盯着他:“你是怎么混进公主的卫队的?”
他把她的头按了回去:“外面风大不好说话,晚点再告诉你。”
徐复祯不说话了。他给她驾车本就辛苦,她怎么还能引着他顶着寒风说话呢?
她于是透过帷幔留着的缝隙偷偷地看他。他后面却像长了眼睛似的,反手将帷幔给拉上了。
徐复祯于是坐回车厢里,她心中快活得想打滚,可是这车厢太小,只好将脸深深埋进了大迎枕上。她的手触到脸庞,热乎乎的,都快赶上手炉的温度了。
她掀开车帘,将脸置于侧窗,沿路高低错落的树木在她眼中急速划过,那一望无际的单调雪景也变得妖娆生姿起来。
冷风刮过脸颊令人愈发清醒,然而她的情郎是确确实实存在的,不是风尘仆仆赶了一天路临睡前的臆想。
菱儿骑着马追上了她的马车,她的发辫又飞扬了起来。
徐复祯的心情也飞扬了起来。
入夜之前,卫队抵达郊外的一座驿站。
徐复祯拉开帷幔要下车。
霍巡率先站在了马车边上,取下左手的手套,将左手伸出去接她。
徐复祯将手放在他的手上。他的手掌宽大又温暖,微微粗砺的薄茧反而令人颇有安全感。
他手上微微用力,稳稳地将她接了下来。
“这是秭山县的驿站,今夜要委屈你住这了。”
徐复祯想说:跟你在一块儿就不委屈。但是话到嘴边,又觉得这样说太不矜持了,于是红着脸点了点头。
驿丞迎了上来。
“小姐,二楼的客房都收拾齐整了,请随我来。”驿丞毕恭毕敬地说。
他早得了信,今儿来的是京城里侯府的小姐,护送她的卫队更是公主府的人马。于是他一早候着了,生怕引起贵人不快,本就世道艰难,他谋这份工可不易。
徐复祯有些恋恋不舍地回头看霍巡。
他微微笑着朝她点了点头。
她于是跟驿丞走进驿站,边走边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驿站不大,一座二层小楼并数间平房。那墙体甚至都没有上漆,隐约可见朽坏的木头。不过里头倒是收拾得宽敞明亮,环境比侯府那间后罩房好多了。
那驿丞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的神色,生怕这娇滴滴的贵女有一丝不悦,好在她神色倒是如常,并不作挑剔。
徐复祯觉得,只要不是那间后罩房,多糟糕的环境她都住得了。
只是她有些疑惑,外面的兵士加上霍巡少说有十来人呢,这驿站住得下吗?
于是她问驿丞:“外面那些人住哪?”
驿丞一指一楼的大通铺,道:“那些军爷们都是铁打的汉子,住那儿就得了。”
徐复祯一看那大通铺,已经看不出颜色的衾被下面铺了层薄薄的稻草。
这大通铺前后也没扇屏风遮挡,晚上睡觉一定很冷吧?霍巡也要住这种地方吗?她露出不忍的神色。
驿丞一看坏了,这大小姐可千万不要发什么善心,他这里可没有多余的房间给这些军爷住了!
好在她没有多说什么,跟着他上了二楼。
驿丞引着她进了左手边的屋子,道:“小姐,这就是我们的上房了!委屈小姐今夜住这儿。”
徐复祯朝内环顾一眼,这里虽说是上房,其实也颇为简陋,不过一张木床,一张桌子并几张凳子罢了。床边开了一扇窗户,正好可以望见驿站的后院。
她谢过驿丞走了进去。
锦英和菱儿已经将她的被褥帷帐挂了起来。
这里不像客栈还有给侍女睡觉的矮榻,徐复祯于是问道:“你们两个睡哪?”
锦英答道:“这驿站二楼总共四间房。最好的一间给小姐住了,两个管事妈妈一人一间,菱儿一间,奴婢晚上在这打地铺。”
徐复祯蹙眉道:“这怎么成?你去跟菱儿睡吧。我晚上不用人伺候。你们两个人一起睡也暖和些。”
她想到什么,又道:“那两个管事妈妈也一起睡吧。我看驿站的被子也不是很暖和。”
菱儿很感动:“小姐真是贴心。”
锦英却道:“那空出的房间怎么办?”
徐复祯装作思考的样子道:“空房给我的车夫睡吧。”
“啊?”锦英和菱儿两人异口同声。
徐复祯面不改色:“嗯。他今天给我驾车,挺辛苦的。”
第44章
驿卒送了烧好的茶水上来。
菱儿早就口渴难耐,也不顾那茶水滚烫,倒进碗里喝了个痛快。
锦英从箱笼里取出徐复祯的茶盏,替她斟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她抿了一口茶水,脸色一变,道:“这驿丞也太散漫了,什么茶也敢拿出来给小姐喝。”
她放下茶杯就要下去理论。
徐复祯忙拉住她,道:“入乡随俗,有什么喝什么就是了。又不是人人都有贡茶喝。”
她前世住后罩房那段时间,喝的都是水岚从其他下人那里讨来的茶叶,后来甚至连茶叶都没有了,只能喝白水。
菱儿在一旁附和道:“就是就是,小姐都没发话,你挑剔什么。”
锦英委屈地说道:“我喝粗茶当然可以,只是、只是这种茶怎么能给小姐喝!”
徐复祯突然意识到自己从前真是太娇纵了。
她语重心长对锦英道:“咱们是出来办事的,不是出来享福的。”
出发前她已经跟锦英承诺了,如果这次拿回了她母亲的嫁妆,就给一间铺子锦英管。
锦英一听,果然又振奋起来,主动请缨下去给她烧热水了。
菱儿也很有眼色地跟了出去。
徐复祯起身走到窗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驿站的后院。
后院点着几盏昏暗的油灯,不时有解了甲的兵士经过后院。
这些人都穿着玄衣又身高腿长,徐复祯
用眼神仔细地甄别,期待从中看到她想见的人。视线转过水井的时候她的眼睛定住了。那水井旁站着一个人,正背对着她在洗手。
笑意立刻蔓上了她的眼底。
她明明跟他统共没见过几次面,却好像已经熟稔到只看背影就能认出他。
她促狭心起,自窗台上捡了枚碎石朝那背影投掷过去。
那石子就要击中他的肩膀时,他却似有所察觉般侧身避开了。她正低头在窗台上寻找第二枚石子的时候,那人已经抬头望了上来。
她倚立窗台,遥遥地与他对望。
昏黄跳跃的灯光照在他清俊的面庞上,投下一片幽深的阴影,仿佛蒙上了一层轻纱,他的双眼却是那么地明亮,如熠熠生辉的黑曜石,纠葛着她的视线,连空气中都流动着朦胧又缱绻的情愫。
他忽然身形一动,踩着水井跃上了围墙,又借着窗边桂树的枝条攀上了她的窗台,动作利落又干净,徐复祯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坐上了窗台。
她吓了一跳,忙道:“你、你慢点!”
方才还在遥相对望的人转眼出现在了她面前,他坐在窗台上,视线刚好与她平齐。他的气息又将她包围了,徐复祯脸上又不由自主地开始发烫,心里也跟着小鹿乱撞起来。
霍巡伸手替她将鬓边的碎发捋到耳后,笑道:“你怎么敢一个人跑到抚州去?”
徐复祯睁大了眼睛:“你怎么混进了公主的卫队?公主知道吗?你那天去逸雪阁干什么?”
霍巡笑了起来:“你的问题这么多,让我先回答哪个?”
他想了想,道:“你放心,公主不会伤害你。这支卫队是专为你安排的。我会陪你到抚州,然后再从抚州取道回兴元府。”
徐复祯轻轻地“啊”了一声:“你都告诉她了?”
霍巡凝视着她:“你会怪我吗?”
他那双向来气定神闲的眸子此刻也混入了一丝不确定的惶惑。
徐复祯担忧地说道:“可是这样,她不就多了个要挟你的把柄吗?将来你的行动就要处处受制于她……”
她担心的竟然只是这个?
霍巡心中一软,伸手将她搂入怀中:“她不知道我们的事,我怎么可能置你的名声于不顾。我只是跟她说,我想要你。她现在有求于我,自然不会再为难你。”
“那以后呢?”
徐复祯知道他们的结盟会破裂。他就这样把自己的弱点抛了出去,以后公主拿这点来攻击他怎么办?
“以后我就有能力保护你了。”他轻轻在她额上印下一个吻。
他不愿意再继续说这个话题:“你去抚州干什么?”
“我去要我娘的嫁妆!”说到这个,徐复祯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她将徐家侵吞她母亲的遗产的事跟霍巡说了一遍。
霍巡问道:“你打算怎么要回来?”
徐复祯道:“我打算到了抚州,先派人去调查一下单子上的那些契书是不是还在我母亲名下。再去找徐家人收回契书。他们要是愿意交出来最好,要是不愿意,我就告到抚州知州那里去。”
霍巡道:“徐家在抚州应该算大族吧?你怎么肯定知州会帮你呢?”
徐复祯道:“我手上现在有盖着常家印信的嫁妆单,这就是铁证,法理是站在我这边的。”
霍巡意味深长道:“在地方州府,有时候人情比法理还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