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早就料到其中会有隐情,可听那老头说起来,徐复祯还是气得浑身发抖。
三百两银子就买了一条人命,那是姑母辛辛苦苦怀了八个月的孩子啊!
她震怒之余把桌上一套茶盏全扫到了地上去。
那老头被滚烫的茶水溅了一身,战战兢兢地替自己分辩:“这是那挨千刀老婆子做的事,我半点不知情,事后才听她说起来的,姑娘可千万别迁怒到我头上啊!”
徐复祯压着怒气瞟了他一眼,让人进来把他带下去了。
锦英进来看到一地的碎瓷,紧张地望向徐复祯。她沉着脸,两道秀眉紧紧拧在一起。
锦英从没见过她这么难看的脸色,不由小心翼翼地道:“小姐……你没事吧?”
徐复祯深吸了几口气,让锦英打了盆冷水进来。
她将脸在水里浸了许久,终于恢复了冷静,却又注意到一个细节:
姑母那时候可是早产,长兴侯怎么提前几天就知道她要生产?除非早产就是长兴侯故意刺激的。
她原本只是想把秦萧解决掉,让姑母亲生的孩子承袭爵位。现在好了,秦萧、长兴侯、谢氏,一个都别想好过!
在动秦萧之前,她要让姑母知道整件事的内情。免得她收拾秦萧时姑母帮他求情,更为了提防秦萧逼急了对姑母下手。
她知道姑母对秦萧一直视如己出,虽然让她知道这个真相很残忍,可是不说的话,对她那个没出生的孩子又何其不公平呢?
徐复祯还注意到秦萧出生那会儿谢娘子是住在归义坊,现在却住在离侯府更近的保宁坊。
她是为了更方便见秦萧吗?这谢娘子很会拿捏人心,她在秦萧的成长过程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呢?
她意识到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位谢娘子。
她让锦英安排人去
归义坊和保宁坊周围调查那谢氏,尤其调查她从前跟秦萧的接触。
锦英有些疑虑:“这样很容易被世子发现的。”
徐复祯给她打包票秦萧发现不了。
她转头回到宫里,以汛期防洪为由,打发秦萧到河北路各州府巡检堤坝去了。
原本这种事也用不着工部侍郎亲自上阵,可因去年大名府决堤一事,倒没人对她的安排有异议。
秦萧一走,徐复祯立刻开始琢磨如何收拾他。
就算爆出了长兴侯当年私养罪奴的事,最多也是取缔秦萧的世子之位,却影响不了他的仕途。对他这种官阶的臣子,非得有确凿罪证才能革职。
她翻查了秦萧历年的公务文书,发现他的确有点本事,手上的事情都做得特别出色,唯一能被弹劾的地方就是当初蜀中铁器案对成王的包庇。
可是要以此为由弹劾他,那岂不是明摆着跟成王撕破脸?
秦萧背靠着成王,给他捏造罪名是行不通的。那她就只能围魏救赵,在别的地方打击成王,逼他献祭秦萧。
她想到拿来开刀的人就是王岸祥,成王从前在蜀中时就已格外重用他。这王岸祥虽有些本事,但他作风极坏,连亲女儿都能许给上司做续弦,光这一点就能参他一个勾连之罪。
她叫来常泓,让他安排人弹劾王岸祥,挑个无从辩驳又随时可以收回的罪名,她要留着跟成王谈条件的。
常泓领命而去。
徐复祯觉得自己人就是好用。从前彭相在的时候,想让他做点什么都得大费周章。
晚上水岚给她熏头发时说道:“小姐最近又斗志满满了。”
徐复祯冷笑。谁碰上这种糟心事能不充满斗志?
水岚又道:“奴婢发现小姐像个风筝,只要有风就会飞得很快很高,可是一旦风停下,小姐就蔫下来了。”
好新奇的比喻。可是她有点没听明白:“风是什么?”
水岚想了想:“风就是突发的事情吧。”
她没敢直接提霍巡的名字,拐着弯道:“之前彭相的事刚尘埃落定的时候,小姐整个人都没精打采的。后来西川一打仗,小姐马上就支棱起来了。”
徐复祯发现水岚说得真有点道理。她整个人仿佛没什么主心骨,有外力刺激时她才会做出行动。
霍巡说得也没错,她确实很容易把别人当精神支柱。之前她拿霍巡当支柱了,所走的每一步都是为着他们的未来谋划的。现在他走了,她就变回摇曳的风筝,只能随风飘扬了。
“水岚,我为什么要进宫来着?”
“啊?”水岚愣了一下,“为了报仇呀。当初文康公主那巴掌小姐忘啦?”
哦对,为了报仇。
她最初的支柱其实是小皇帝呀。她想着扶持小皇帝起来,等他亲政后,就没人敢欺负她了。这是她进宫的初衷。
她又想起那场宴会上的新党官员们壮志凌云的模样,忽然有些赧颜:“水岚,我是不是太没出息了?我只想着过好日子,可是我那些同僚,人家都想指点江山、名载史册。”
水岚很不解:“他们只是想,可是小姐已经在指点江山了呀,小姐做的那些事哪一件不会名载史册?”
徐复祯怔然,忽而自嘲一笑。命运真是不讲道理,多少有志之士怀才不遇,偏偏让她一个只求安稳的人身居高位。
*
过了几日,锦英递了一些查到的消息进宫。
徐复祯看了许久,决定给二十年前的旧事做个了断。
次日一早,锦英奉命去将徐夫人请到了徐府来。
徐夫人见了她,一面笑道:“今儿怎么特意请我过来?”
徐复祯嗅到她身上有一股道宫里的降真香气,不由问道:“姑母去平霄宫了?”
徐夫人笑道:“一大早去给你四妹妹的女儿求了枚长命锁,顺便点了一盏平安灯。”
说到这里,她似乎有些后悔自己嘴快,可徐复祯已经冷下脸来:“给秦萧点的?”
“不是。”徐夫人摆摆手,又有些忧愁,“你何至于总是跟宗之过不去。如今你在宫里,多一个亲人难道不好过多个仇人?”
徐复祯沉着脸道:“等会儿姑母就知道为什么了。”
她让徐夫人坐到屏风后面去。“等会姑母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打断,等我开口姑母再出来。”
“你这孩子打的什么哑谜?”徐夫人不明所以,却还是依言坐了过去。
徐复祯又低声叮嘱锦英:“你看着夫人,我没发话的时候不要让她出来。”
锦英连忙点点头。
她这才坐回中堂的椅子上,安心等待另一位客人的到来。
就在这等待的片刻,她忽然出了神:侯府最近只有秦萧出了门,姑母的平安灯不是为他点的,还能是为谁?
按她对姑母的了解,该不会是给霍巡点的吧?
徐复祯忽然生起气来。
虽然没有跟姑母明说过,但她肯定早就从锦英那里知道他们已经闹翻了。
霍巡都那样对她了,姑母怎么还记挂着他!
她正恼怒着,菱儿已经带着另一位客人进来了。
谢素屏穿着杏黄间丁香紫的衫裙,挽着初见时的发髻,依旧是一派婉约优雅的做派。
进了中堂,她先是盈盈施了一礼,柔声道:“徐姑娘特意相邀,不知所为何事?”
徐复祯正在气头上,又见她这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再联想起她做的事情,不觉一阵愠怒,冷声道:“跪下。”
谢素屏有些讶异地看着她。“徐姑娘,妾身好歹是你姑父的……”
“我说跪下。”
菱儿已经上前去踢弯了她的膝盖,让她跪在了徐复祯面前。
谢素屏震惊地看着端坐在上首的徐复祯,挣扎着要站起来,却被菱儿牢牢地摁着动弹不得。
徐夫人透过那扇黄花梨镂雕花卉屏风看见中堂的情景,忍不住要站起身来。
她当然知道这女人是谁,虽是个名分都没有的外室,可侄女身为晚辈到底不能受那一跪。
锦英忙拉住了她。
外头徐复祯冷睨着谢素屏,一字一句道:“你放心,这不算逾礼。我只是代我那没出生的表哥受你这一跪。”
谢素屏停下了挣扎。
徐夫人身子一僵,也慢慢坐了回去。
第127章
厅里有一霎时的安静。
谢素屏慢慢开了口:“妾身听不懂徐姑娘在说什么。”
“马上你就听懂了。”
徐复祯抬起下颏朝门口一点,菱儿立刻出去把那老头提了进来,丢到谢素屏身边。
那老头身上一股怪味,谢素屏微微皱起眉头往旁边挪了挪。
徐复祯道:“把你上回说的话一字不漏地重新说一遍。”
“是。”
那老头喏喏地复述了一回上次的话。
里头的徐夫人听到那赵婆子是如何被他们授意、又是如何憋死她的孩子,几欲昏厥,恨不得立马冲出去要那谢素屏偿命,却被锦英死死地摁住了。
谢素屏只是低头听着,待那老头絮絮地说完,这才斜乜着他道:“你一个男人,是如何知道这些内宅秘事的?”
“是我相好告诉我的。”
“那你相好为何不亲自来说?”
“她早死了。”
谢素屏笑了一声,抬头看向徐复祯:“徐姑娘,这未免太牵强了吧?那稳婆死无对证,怎么说还不是你们一张嘴的事。就算告到衙门去,这也不能算证据吧?”
徐复祯冷冷一笑:“算不算证据先不说,要是告到衙门去,你那最要面子的儿子恐怕就先受不了了吧?”
谢素屏神色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