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她的手按在心口上:“这里已经是了。”
徐复祯抿起唇角:“不够。”
“那你嫁给我。”
怎么又兜回来了?徐复祯急了。以前没觉得他那么迂腐呀?
她面红耳赤道:“你喜欢我,我喜欢你,不就可以那样了么?为什么要管那些世俗的礼教?更何况我们除了没拜堂,跟成亲了又有什么区别?”
“不是世俗礼教的问题。”霍巡想起秦萧昨晚骂他的话,倘若那些话成了真,他都要看不起他自己。“在我们的关系过明路之前,我不会碰你。”
徐复祯气得在他肩膀上打了两下:“你碰我碰得还少么,现在装什么正人君子!”
霍巡揽着她的纤腰将她提起来放到了一边去,自己顺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以后不会了。在我们的关系公开之前不会再冒犯你了。”
徐复祯一愣,不可置信地望向他,却见他神色沉沉,绝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什么叫冒犯?明明是两个人都开心的事。
她上前去要抱他,却被他一只手抵着近不了身。
她喃喃道:“为什么不给我抱?”
“我说了,要么我们成亲,要么就不该再逾矩。”他的声音透着几分疏离。
“你生气了?”徐复祯仰头看他。
“祯儿,爱是要两个人互相妥协的。”霍巡凝视着她,慢慢说道,“放弃了蜀中,我等于是要从头来过、还要被人攻讦背信弃义,可是我们的感情可以马上走入正轨。到底是什么令你不愿意嫁给我?还是说你觉得我是个不值得托付的男人?”
徐复祯摇摇头,她不是不信他,她不信的是世俗的婚姻制度。
在闺阁里时还能是某姑娘,嫁了人就只能是某某的太太了。婚嫁固然给女子提供了保障,可也夺去了她们的独立人格。
可她在朝堂上主事,偏偏最需要的就是独立人格。
假使她成为了某某的太太——除非是皇帝的太太,否则朝堂上绝不会有人再听她的话,除非她在嫁人之前拥有了绝对的掌控权。
霍巡是男人,享受着世俗的种种偏爱与便利,哪怕他尊重她,他也理解不了她的这种忧虑。
她涩声道:“我都说了,不会在成王的事上逼你选择了。明明放下你的坚持,我们的感情就能更进一步,也不需要舍弃你在蜀中的一切。我不懂你非要那纸婚书干什么!”
霍巡不语,转头看了一眼天色。日光洒在庭前初绽的玉兰花苞上,投下半斜的灰影。已经巳时了。
“时候不早了,我先回
官署了。“他转身就走。
“站住!”徐复祯道,带着一点赌气,“你出去了以后就别登门。”
他足下顿了一瞬,仍旧迈步出去了。
徐复祯怔忪地望着他的背影,一时间有些茫然:早上不是还有说有笑的么,怎么就不欢而散了?
第123章
徐复祯生了两天气,连经筵讲学她都借故不去。
到了第三日她终于忍不住了,陪着小皇帝去上课。霍巡见了她也只是简单见礼,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这个人最会这种表面功夫了。她忿忿地想。
到了课间,可喜领着小皇帝去御茶房了。二月底尚有些清寒,愈发显出殿内阔冷。
徐复祯拢了拢衣襟,悄眼去瞄他,见他正端坐书案之侧,姿态端直肃静,正用朱笔圈改小皇帝的功课,低眉垂眸里透着十二分的专注。
她站起身来走到他身旁去。
“喂。”
霍巡抬头看她:“徐尚宫有何事?”
徐复祯气得牙痒痒。这里又没有旁人,他装什么呢?
“为什么不跟我说话?”她的声音带点别扭。
“徐尚宫想说什么?”
她不语,只是上前去拉他的手。霍巡却将手一收,避开了她的拉扯。
徐复祯一咬唇:“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他依旧是一副淡然的神情:“没有不要你。”
她委屈地看着那只如冷玉般修长劲削的手:“那为什么不给我拉手?”
“此举太逾矩了,恐怕不合适。”
徐复祯顿时气恼:“那不就是不要我了么,连手都不给牵了!”
霍巡看着她:“等我有了名分就给你牵。”
徐复祯幽幽地瞪他。
那不还是变着相地逼她嫁给他么?不然就不理她,不让抱就算了,连手都不让牵。
她掉头就走:“谁爱牵谁牵!”
冷处理谁还不会?此后她每日都陪着小皇帝去上课,可是绝不跟他多说一句话。
连小皇帝都看出他们不对劲了。有一天他悄悄问徐复祯:“女史,少师是不是惹你生气了?”
徐复祯道:“要是臣跟少师闹翻了,皇上要帮谁?”
小皇帝琢磨了半天,犹犹豫豫道:“少师教过朕‘亲疏无断,惟义是从’。”
徐复祯笑了笑,惆怅地想:皇上还太小了,他不能明白世上很多事情都是没有对错的。
*
转眼到了大朝会,辰时一早,百官自午门鱼贯进入宣政殿,开始又一年的政绩评定。
大朝会上的两大重头戏:
一是新政的推行。
虽然河东大捷令旧党大赚了一笔,然而河东路秋冬两季的税银几乎全被徐复祯拿去充当军饷和战后重建了,旧党生怕她在别的路也这么胡来,断了他们的财路,因此极力阻止了新政的推行。
二是河东一役的封赏。
这场战役的最大赢家是周诤——因他“力排众议”的调兵,加上许多人要讨太后的好,更是把他吹得“高瞻远瞩、功绩卓绝”,在二千户国公的基础上又加封一千户,另赏金银万两、绫罗千匹,北狄送过来的美人乐师尽半数入了周府。
沈众看得直黑脸。他身为主帅也只封了七百户的河东侯,周诤怎么好意思居功!
好在给河东诸将的封赏抚恤还算公平,有功者皆进赏。霍巡进封从三品银青光禄大夫,沈珺擢升从四品明威将军。
徐复祯虽出任河东路监察使,河东战役本不在她职权内,但谁都知道这场战役后勤是她一力筹措起来的,连周诤和彭相的功劳也有大半该属于她。
因此太后要晋升她为内尚书,执掌内宫印,朝野上下无人不服。
至此,这场封赏勉强达成皆大欢喜的结局——除了成王。
大朝会前脚结束,成王后脚就把沈众请到了王府里。
徐复祯并不担心。
她知道沈众最不满的就是当今朝局,对太后和成王他都没有好脸色。何况沈众已与她有约定在先,河东与其说是归属了她,倒不如说归属了小皇帝,成王根本抢不走。
今年大朝会,不止沈众进京,常夫人也跟着一并过来了。徐复祯让锦英在天香楼置了一桌大席面款待他们。
这是东家第一次在天香楼设宴,锦英拿出了十二分的重视,不仅安排了最好的位置,还事先派人打探了所有宾客的喜好。
出席的宾客除了沈家人,还有沈芙容的夫君段小将军,以及常家进京的几位舅爷。其中两浙路的常提举是徐复祯的大舅舅,另外几位是她的族舅。
其中有一位名叫常泓的京官,当时朝廷找常家借钱还是他牵的线。他是新党里主张改革的领袖官员,所以是徐复祯的重点拉拢对象。
而她姐夫段小将军身后则是秦凤路的段安抚使。
因此说起来虽像亲友之间的宴席,于徐复祯而言却是一场标准的官场应酬。
席间沈家众人对她都已熟稔,因此常家的几位舅爷反而成了上宾。
有了常夫人的牵引介绍,京外的几位舅爷这才知道原来京城这位声名鹊起的内尚书竟是常家主支的外孙女,不由得纷纷忆起徐复祯的母亲,说起她早年的往事。
徐复祯对她早逝的母亲早就没什么印象了,因此分外好奇地听着他们描述里的那个女子,一点一点地将她贴到心里母亲的那个位置上。
沈珺对这些陈年往事不感兴趣,他打量着席间众人,心直口快地说道:“徐妹妹,怎么没有把介陵兄请过来?”
徐复祯脸色顿时一沉。
常夫人剜了沈珺一眼,沈芙容却捂着嘴偷偷笑。
常家的舅爷纷纷问:“介陵兄是什么人?”
常泓告诉他们:“是御史台的霍中丞。”他心中暗暗纳闷,霍中丞不是成王的人么,请他干什么?
沈众朝其他人解释道:“霍中丞前些日子在河东军任参议,可谓文韬武略,连北狄的赔偿都是他谈下来的,伯观对他很是敬仰。”
他又一巴掌拍在沈珺肩膀上,呵叱道:“也不看看什么场合,请个外人来合适吗?”
话虽如此,散了宴席后,沈众还是私底下问徐复祯:“你和霍介陵是怎么回事?今日成王过来游说我,我才知道他原来是成王的人。他这样的人若不能收为己用,那迟早要养虎为患。”
徐复祯正烦恼得很。她身边没个出谋划策的人,做事全凭自己的判断。她有时也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
她试探着问沈众:“他说如果我愿意嫁给他,可以为我放弃他在蜀中的势力。沈将军觉得我该答应吗?”
沈众忙问:“他真愿意?”
徐复祯点点头。
沈众顿足道:“那你有什么不肯的?”
“要是成王完全掌控了蜀中,那我们就备受掣肘了。”徐复祯怅然道,“而且,成亲以后就跟他绑在一起了,我怕我会渐渐边缘化。”
“以他的才干,把蜀中重新收回来只是早晚的事。”沈众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再说了,你都找到这么好的归宿了,平时就管好皇上的起居兼之相夫教子,难道不比朝堂上尔虞我诈轻松?”
徐复祯立刻知道自己问错人了。
她过两日又问了常夫人同样的问题。
常夫人沉吟了半晌:“你现在都当上内尚书了,头上又只有一个太后。趁皇上现在还小,先跟他培养好感情,过几年再嫁人。以后有皇上做靠山,谁也不敢欺负你。”
徐复祯连连点头,她也是作此想法,果然还是姨母会为她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