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复祯笑道:“贤惠是美德。你要是像我姑父那样,那我肯定看不上你。”
隔着车帷,似乎听到他轻笑了一声。
徐复祯放下心来。她就怕霍巡一个不高兴,想起要她解释来河东的事。
好在许是外头风大的缘故,他一路没说什么话。
回到真定府,天色刚刚擦黑。
进入官邸,他们回到各自厢房里歇下。徐复祯因是女客又有官身,因此被安排进了最里面的一间正房里。
官邸先前派了一个妇人过来服侍徐复祯,那妇人三十上下的年纪,是这里一个胥吏的妻子,名叫秀竹。
徐复祯问她:“那位霍大人是什么时候来到的?”
“他呀。”秀竹对霍巡印象深刻,“他是初十那日天黑前到的,一来先问了小姐你的去向。听说小姐去了麟州,他直接就骑马走了。”
徐复祯纠正她:“我此行任河东路监察使,你可以喊我徐大人、或者徐监察。”
“嗳,监察大人。”秀竹喏喏。
徐复祯心里琢磨:
初十那日一早她去了麟州,正好跟他错过。他从真定到麟州通宵赶路,还得在城门等上一个时辰才开门;到了麟州官邸,偏偏她又出城去了军营。
他在军营外等了那么久,晚上又被她一搅和,夜里估计就睡了一个时辰;今日又驾一天的车回真定,就是个铁打的人也受不住呀。
她问秀竹:“霍大人那边有人伺候么?”
秀竹笑道:“他们大老爷们比不上您娇贵,哪里用得着人伺候?”
徐复祯摆摆手:“我也用不着。你去看看他那边有什么需要吧。”
秀竹吓了一跳:“这、这不合适吧?妾身嫁了人的。”
徐复祯无言以对地看了她一眼:“那让你家夫君去看看。”
她想霍巡如今这样的身份,完全配得上几个差使的人,可他做事好像惯常地亲力亲为。不过这何尝不是贤惠的一种体现,等将来他们成了婚,倒可以叫他顶了水岚的位置。
想到这里,徐复祯抿嘴笑起来。不知为何,她顶喜欢他的照顾——或者说是服侍。她以此确保自己还处在这段感情的上风。
夜里徐复祯睡不着,立在半开的窗边朝外看。半凝的雪花飞进屋里来,前头影影绰绰地亮着几间灯火,也不知道有没有他的那一间。
她这样出神地看了半晌,后来还是秀竹过来关的窗。
次日起来她便觉得声音有些沉闷,许是昨夜着的寒气。那着凉的缘由说出去实在傻气,然而今日她要跟霍巡一道去转运司,为避免他的关怀,她一路上沉默寡言。
连霍巡都察觉出了她的不对劲,偏过头问她:“昨夜没睡好么?”
徐复祯摇摇头。
他又道:“怎么不说话?”
徐复祯肃然道:“公事怎么能在路上谈?”
霍巡看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微笑道:“原来徐大人跟下官只有公事可谈。”
徐复祯也忍不住笑起来。她来河东那么久,竟然只有他主动喊了她大人。其他人见她第一面,要么喊她“小姐”,要么喊她“姑娘”,实在是令人郁闷。
到了转运司衙门的议事厅,承安郡王已经在内等候。
代州的战事吃紧,这一趟他们是来商议新政下的那四成税银如何调配。
承安郡王身为转运使率先给出他的方案:“今秋入库的三十四万两税银,本王打算响应新政,取十万用于民生、二十万用于军饷。”
他的手又一指霍巡,再一指徐复祯:“余下的四万两,刚好副使、监察使、本王还有安抚使四人,咱们一人一万两。如何?”
说罢他满意地捋着胡须。
“一人一万两?”徐复祯攒起了眉。
承安郡王以为她嫌少,迟疑道:“……那,二万两?只是如今战事吃紧,我们拿这么多不太好看罢?”
徐复祯幽幽道:“按本朝律令,官员贪污过千两者流刑千里,过万两者抄家问斩。且不说我监察使正是隶管此处,就是王爷面前这位副使,还兼任着御史中丞,王爷就不怕他回京参奏你?”
承安郡王也不是吓大的,他不以为然地说道:“徐姑娘,你就放心拿着吧。这部分银子不算我们贪的,届时会算进火耗里头。”
徐复祯吃了一惊,没想到竟还有这样的手段,难怪朝野上下贪腐成风。她不由沉了脸:“旁人怎么算暂且不计,我眼皮底下不许有这样的火耗。”
承安郡王小心地问道:“那徐姑娘打算怎么分配?”
徐复祯心中一早就有了安排:“前方战事吃紧,那三十四万自然是全部用来打仗。届时二十万送入安抚司,转运司留下十四万购置军需送入代州。”
承
安郡王犹疑道:“可是新政说了要用于军事和民生……”
徐复祯不耐烦了:“那新政就是我定的。”
承安郡王半信半疑。
她于是转头看霍巡:“你说是吧,霍大人?”
霍巡只是看着她,微笑着点了点头。
郡王知道霍巡是成王的人,他们应该不至于沆瀣一气来坑骗他。
他惊得声音一颤,再没有方才的底气:“这个,徐大人……其实我和安抚使平时也不贪,就是怕我们不拿,你们也不好意思拿,所以才象征性地分一点,哈哈。”
徐复祯也不揭破他,只是道:“那税银就照我的方案来调配,王爷没意见吧?”
郡王连连摇头:“没有、没有。”
“那副使呢?”徐复祯慢转秋波看霍巡。
他清咳一声道:“有。”
徐复祯睁大眼。
霍巡不紧不慢道:“开支大头在军需粮饷,因此最好转运司留足二十万,十四万送安抚司。”
徐复祯松口气。他要是敢在河东的事上跟她唱反调,那她说什么也得把他调回京城去。
敲定税银的事,临行前徐复祯又不怀好意地朝郡王道:“王爷,看在郡王妃的面子上跟你说一件事:明年朝里要严查贪赃。王爷虽然不贪,可要管好手下人,免得到时受牵连。”
承安郡王恍然大悟。难怪他们两个现成的银子都不要,原来是提前收到了风。他还以为是年轻人自命清高呢!
出了议事厅,霍巡问她:“我怎么不知道明年朝廷要严查贪赃?”
徐复祯慢悠悠道:“那你现在知道啦。”
霍巡停下了脚步,一手搭在栏杆上看着她,戏谑地说道:“这么快就准备拆周家和彭相的台?”
徐复祯看出了他眼中的揶揄之意,不悦地说道:“难道成王就不贪么?”
霍巡微微收了笑,转过话头道:“难得下午闲暇,你想不想去外边逛逛?”
徐复祯见他说到成王就要转移话题,偏是不依不饶:“你以为辅佐成王能有出头之日么?”
她想起前世成王独揽大权的时候,靠着霍巡这把锋利的剑铲除异己,别提多风光得志了。那时的霍巡也几乎位极人臣,是最烈火烹油的时候。
她从前不懂,只当他从此高枕无忧;可自己入了朝后,才知道那位置最是危险——成王不是有容人之量的人,等成王扫清了异己,那他就是成王的异己。
原来前世的霍巡已经站在了悬崖的边缘。而这一世自太后摄政以来,她时有觉得是自己阻了他原本平步青云的前途,可随着对朝局的深入了解,却反而庆幸是自己的决策缓冲了这个过程。
徐复祯盯着霍巡,可他并不作反应。显然他不准备跟她谈论这个话题。
她又循循善诱道:“你当了几个月少师,皇上的品性你也清楚。虽然软弱些,好歹你能教他担起一个‘仁’字。将来你若有心庙堂,至少能稳坐一个监国之位;若是有心归隐,皇上也不会找你的麻烦。在成王手下,你以为能全身而退么?”
霍巡缓缓道:“王爷待我毕竟有知遇之恩,个中纠葛也不是说断就断的。该如何取舍我自有打算。”
徐复祯心里一沉,他这意思不是明摆着选成王么?
“什么知遇之恩!成王就是个有野心的承安郡王,当初蜀中铁器案他都快玩脱了,还不是靠你帮他逆转乾坤?你对他有再造之恩还差不多。就算是各取所需,你如今也万不欠他的。”
霍巡看她急得两颊绯红,不由用指尖轻轻拂了一下,微笑道:“已经是监察使了,怎么还学不会沉住气?”
徐复祯看他这云淡风轻的模样就来气,她别过头不说话。
霍巡又道:“听说真定府的隆兴寺有一座六丈余高的千手观音铜像,午后我们去看看好不好?”
她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他怎么还能若无其事地说别的东西!徐复祯恨恨瞪了他一眼,撇下他一个人走了。
霍巡远远在后面跟着她回了官邸。
下午徐复祯躲在屋里看河东路的舆图。难得午后天色稍晴,她打开窗一看,秀竹正在院子里扫昨夜的残雪,薄雪覆在石砖上,透出淡淡的青白色,轻淡的日光落在上面,有一点点刺目。
她忽然想起在军营门口望见霍巡的那一瞬,阴沉的天连着薄雪覆盖的土地,入目是一片苍茫灰蒙的白,只有他分外鲜明地站在那片白色中间。
徐复祯招手唤来秀竹:“你知道霍大人在干什么吗?”
秀竹笑道:“霍大人早些时候出去了。听说去隆兴寺看千手观音了。那观音像很巍峨壮观的,监察大人怎么不去瞧瞧?”
徐复祯气坏了。他就这样撇下她一个人出去玩啦?
迎着秀竹询问的目光,她没好气地说道:“有什么好看的!没见识的人才爱去看。”
她“砰”地一下关上了窗。
秀竹悄悄撇了撇嘴角。这位监察大人真是喜怒无常。不过也可以理解,自己要是能当上一官半职,脾气肯定比她大多了。
徐复祯下午在屋里琢磨了一回河东各州府的舆图,发现代州地势易攻难守,又毗邻去岁丢掉的朔州和应州,若想安枕,只有将朔州和应州收复才是长久之计。
她思忖着把这两座州府收复回来的可能性,不知不觉天色已经暗了下去。
徐复祯点亮一盏烛灯,这才感到腹中饥饿。怎么没人给她送晚膳?她正准备出去问问,刚好外头便响起了敲门声。
她走过去一拉开门,不防正见到霍巡站在门外。她心中有气,立马要关上门,可他怎么会吃她的闭门羹?
他一手抵着门沿,整个人便闪身进来了。
徐复祯跺脚:“你出去!”
“怎么了?这么大脾气?”他倒是有些纳罕的样子。
他难道不知道她在生气么?这话更令徐复祯恼怒了,她没好气地说道:“你不是爱看观音像么,怎么不通宵看个够,回来干什么?”
霍巡笑道:“原来是为这个恼我。本来想叫你的,只是听你早上说话的声音有点不对,怕你出去受了寒,才自己去了。”
徐复祯绞着手指,面色仍是不虞:“那你就非得出去?”留在官邸陪陪她不行么?
“明日我就要离开真定府了,所以才趁这个空闲出去看看。”
徐复祯吃了一惊,抬头望着他:“离开真定府?你要去哪儿?”
霍巡调侃道:“你就一点儿也不看信报?我这回来河东不止是任转运副使,还兼领河东军参议。”